《越人八荒录》雅阙

24、有罪

　　甘遗棠的眼睛发出金色光芒，林天赐的神色变得麻木呆滞，也回应着那束金色。
　　甘遗棠：“你的主君是？”
　　林天赐：“乔洛枫。”
　　甘遗棠：“你的任务是？”
　　林天赐：“摧毁白虎嗜血狱，制造混乱，取许藏涯性命。”
　　甘遗棠：“乔洛枫想做什么？”
　　林天赐：“取骨牌，夺八荒。”
　　“噗！”甘遗棠躬身呕出一口血来，林天赐立即转醒操控百鬼去捉甘遗棠。
　　“衔金雀！”小雀仙尖叫起来，一面哭嚎一面挣扎，“你这个坏人，放开我！”
　　百鬼被千兽所吞噬，林天赐发出恐惧的哀嚎倒在地面。许藏涯从他身后走过，抓住小雀仙的手腕往徐满楼的方向走去，“当你与百鬼相连时，百鬼之身即是你身，怎么样？野兽的牙齿和利爪还锋利吗？”
　　“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将我打败，骨牌持有者就可以继续虐待黔首，无所顾忌，高高在上。那样的话，骨牌将是黔首的敌人，恶名昭彰的骨牌持有者被乔洛枫杀害，自然会获得黔首的鼎力支持。那样的话，八荒除了骨牌持有者，就都是他乔洛枫的势力了。”
　　听完许藏涯的说辞，陆锋琰明显表示怀疑，“就算是那样，他乔洛枫又怎么会是整个八荒的骨牌持有者的对手？而且，黔首再多也斗不过骨牌持有者啊。”
　　许藏涯没有回答，顾楠城倒是一字一句将许藏涯的意思解读出来，“八荒并非以力量为尊，真正决定成王败寇的，或许是人心和阴谋。将骨牌和黔首拉至对立面，骨牌被打入不正义的标签下，黔首发动自杀式袭击照样能够击败骨牌持有者。”
　　“黔首数量远多于骨牌持有者，也许十个黔首换一个骨牌持有者也不亏。”徐满楼接话。
　　“可是……可他乔洛枫也是骨牌持有者啊？”陆锋琰瞪大眼睛，“你们的意思是，他会以杀害骨牌持有者的姿态取悦黔首，从而利用黔首的报复心理？”
　　穆雪旌在远处捏紧掌心，顿觉被人利用怒不可遏。乔洛枫，你竟然想杀死八荒所有的骨牌持有者，好大的胃口啊！那我偏不如你的意，我们的交易就此结束！
　　不知模拟谁的骨牌力量，林天赐总觉得脸上被啃烂一般鲜血直流，捂着脸漂浮在空气中。顺着风力逃离岛屿，临走时还愤怒地咆哮着，“我的主君才是八荒未来的王，你们就等着俯首称臣……哦，不对，应该是灰飞烟灭！哈哈哈！”
　　小雀仙回到徐满楼身边，低身给徐满楼和顾楠城说了什么。徐满楼拉着小雀仙，顾楠城抱着甘遗棠离开充满囚徒的地方，大地一抖用泥沙隐去他们消失的路线。
　　囚徒们狰狞地注视许藏涯的身影，其中一名中年男子愤怒地高呼道，“许藏涯，这岛上的人都被送走了，你留在这里是来送死的吗？”
　　“喂喂喂，我不是人啊？老东西，为老不尊！眼睛不要就抠了吧。”陆锋琰直白反驳起来，看着对方气急败坏的姿态捂着肚子发笑，“别蹦跶了，想被我的天火烧死吗？”
　　陆锋琰抱拳想上前一步，却被许藏涯伸手阻拦，后者缓缓开口，眼神坚定，“规矩是我定的，我执行的，需要为此付出代价的，也只能是我。”
　　“你们有罪吗？！”厉声呵斥，许藏涯用尽全力嘶吼出这样一句话来。
　　全场震惊，鸦雀无声。等待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手怒吼道，“打倒许藏涯！打倒许藏涯！”
　　“你们有罪吗？！”又是一遍，反反复复，语气一次比一次激昂热烈。许藏涯的眼睛带着明亮和希望，像是达到人世界的第一缕阳光，奋不顾身地扎入黑暗之中。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像是痴了傻了，得了疯病。
　　你们有罪吗？你们有罪吗？你们有罪吗？
　　陆锋琰被许藏涯狰狞的面孔吓得呆住，喉头滚动，往后退了一步。
　　穆雪旌起初还能跟着别人高喊“打倒许藏涯”，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再后来声音像是哑了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哽在喉头，却又不知为何哽在喉头。
　　喧闹中，穆雪旌仿佛看见杀人如麻的自己被朱雀洞天的人奉若神明，而转眼望去，眼前为守护八荒太平的治安官却被人视若嗜血唾弃仇视。她觉得可笑，缺不晓得谁可笑，可笑的又是什么？自己一定也疯了，被那个疯子传染了。
　　“你们有罪吗？”这句话在穆雪旌的脑海反复回荡，在压抑黑暗的心口点燃一把火焰，烧死所有的悲哀与苦难，将腌臜的一切化作焦土。
　　“你们有罪吗？你们杀过孩子、妇女、老人和乞丐吗？他们是否手无缚鸡之力？他们是否连你的一个拳头也承受不起？他们全家是不是可以被你们在弹指间摧毁掉？你们还记得自己杀人的场景吗？血流成河的模样，死人脸上绝望的表情，还有你们不可一世的荒唐的骄傲！你们还记得吗？”许藏涯一遍遍如泣如诉地质问，歇斯底里地质问，“所以，你们心里都清楚，到底是什么是罪。”
　　挺起胸膛，许藏涯怒视众囚徒，流着泪问道，“你们有罪吗？”
　　一只手高高举起，尖利地回答道，“我们杀人了，我们有罪！许藏涯，你的规矩不能没有！我是穆雪旌，我有罪！”
　　全场震惊，穆雪旌始终举着那只手，坚定地凝视许藏涯的目光。
　　陆锋琰站在身后满是惊讶，低声自言自语道，“穆雪旌？这……这完全是被攻略了呀。”
　　另一只手举起，声音微微发抖，“我也杀人了，我有罪！”
　　接着，是第三只手，第四只手。
　　众囚徒望着这群承认有罪的犯人，承认有罪的烦人自觉靠拢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围成一圈。满脸横肉的男人指着穆雪旌等人骂道，“这群叛徒，杀了他们！”
　　群狼嗥叫，冲进人群，径直跑出一条窄路。许藏涯跳进人群中央，抓住穆雪旌的手腕往人群外跑去，转头对那群承认罪行的囚徒喊道，“跟我来！它们不会咬人的。守我规矩的人，只能死在我手上；守我规矩的人，自然可以得到我的保护！”
　　穆雪旌跑着跑着，流出眼泪来。她甚至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而哭泣。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想杀掉以前的自己，那个被欲望、愤怒、羞耻和仇恨蒙蔽的自己。
　　“你杀了我吧，我满手都是血……”穆雪旌绝望地抽泣。
　　“为什么要杀你？想让我孤军奋战？”许藏涯笑道。
　　“嗯？”穆雪旌呆滞片刻，破涕为笑，“你应该很讨女孩儿喜欢才对，治安官大人。”
　　陆锋琰看着追赶在众人身后的囚徒，叹了口气，慢慢走上前来，不轻不重地念了这样一句话，让穆雪旌和许藏涯听后都有些胆寒的话，“夺阳，五日烛天。”
　　歘——
　　轰隆隆隆——
　　天色变得异常热烈，一轮太阳在天空挣扎，就被奇怪的力量拉扯为五轮，在众人头顶旋转起来。金光泼下，在半道儿上化为锋利的火焰，钻入地面便爆炸开来，众囚徒不是被烧伤就是被炸飞，场面极其凶猛惨烈。
　　“你为什么要拉着我的手啊？你喜欢我嘛？”奔跑中的穆雪旌闷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你是第一个回应我的人，自然要好好护着！你要是死了，以后就没人相信我说的话啦。第一个出头的人，都是值得好好保护的，也算是我对你的答谢吧。”许藏涯听见疾风迅猛，回头用手掌抓住一支飞来的箭头。
　　穆雪旌看着许藏涯掌心伤口流出的血水，咬牙赞叹道，“身手真好。”
　　说罢，身后用骨牌力量释放飞箭的骨牌持有者，被天上扑下的群鸟又啄又踢，那张脸最后竟是稀烂，栽倒在地面咽了气息。
　　“你也不赖。”许藏涯轻笑，加快脚下速度。
　　这个男人似乎有什么魔力？在他面前承认罪行竟然是一件令人释怀的事。穆雪旌哭笑不得，望着奔跑的许藏涯问道，“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下一个白虎嗜血狱！”在许藏涯的口中，白虎嗜血狱并非是一个残忍嗜杀的暴虐之地，反而带着救赎和希望的意味，他的目光里折射着金色的明亮色彩，向往而憧憬。
　　大地微微抖动，像是地下有什么活物拔地而起了一般。
　　辽阔的岛屿上竟笔直地落座一间巨大的迷宫，浅黄色的墙壁还带着泥土的芬芳。光是那道入口，就能容纳五人并排行走。许藏涯领着宣誓罪行的犯人往迷宫里面飞奔，身后的囚徒一刻也没有停下全部进入迷宫。
　　迷宫的入口瞬间被大门封死，甘遗棠来到门口，大门化作黄金成为坚不可摧的金盾。金盾外还缠绕着顾楠城设下的牢不可破的树藤，像链子一般将门堵死。徐满楼拉着小雀仙的手出现在门口，陆锋琰追过来的时候只能看见一座壮观的迷宫。
　　“我的天哪！你们……你们简直绝了！这也太豪华了吧？”陆锋琰捏捏鼻尖，天上五轮太阳聚集在一起恢复成原先的一个。
　　甘遗棠指着迷宫，语气淡漠，“那个治安官为什么不出来呢？”
　　徐满楼深深凝视大门，笑着回答，“如果他的规矩被八荒废除，就是他许藏涯的末日。他带那群人进去，是要守护自己设下的规矩。”
　　“这也太铤而走险了。如果发生什么意外的话，他死了，八荒没有他的规矩，那就是八荒的末日。”顾楠城颇为感慨，“他让我们封死后路，就是为了带着那些囚徒一同前进吗？”
　　甘遗棠靠在墙壁边缘，不屑地冷哼道，“明明全部宰了就好，他却偏要约束教化。以杀止杀多痛快，哪儿像许藏涯啊，这么麻烦！不仅浪费时间，还要浪费力气。”
　　“也许，就是这些约束和律法，才让我们在人的模型里面没有走歪路吧？”陆锋琰直接坐在草地上，伸着懒腰打起哈欠，“其实有这玩意儿挺好的，时刻提醒你这世界不只是围着你一个人在转，也得顾及身边的人。”
　　小雀仙望着天上的阳光，摇摇头，“治安官哥哥是满怀着希望进去的，只有最坚韧的心才能掌控狱灵，只有最干净的情感才能收服千兽。那么大的野猫治安官哥哥都能收服，那些罪犯根本不算什么！”
　　顾楠城：“？”
　　徐满楼：“？”
　　陆锋琰：“野猫？哪儿呢？”
　　甘遗棠捂脸，“咳咳，那叫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