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鼎炉》雅阙

23、秦宝瀚

　　鼎炉之气外泄，苦斋叶和娄云被震飞出去，两人嘴角渗血。

　　床榻上的楠木面色紫青，嘴唇被血染红，两只手死死抓着床沿似乎不想让自己起身，反复纠结挣扎，嘴里一直发出混沌的声响。

　　苦斋叶擦干嘴角血渍，扑过来翻上床，直接坐在楠木胸口手臂一甩，就是清脆的一巴掌，“啪”！娄云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敢打你主子？！你怎么敢？”苦斋叶另一只手也开始抡巴掌，楠木从混沌变得安静，从安静发出呜呜的吃痛声，苦斋叶边打边嚷，“醒过来！我叫你清醒过来！楠木！”

　　细细数了数，一共七个巴掌，一个比一个响亮。娄云数着数着吓得咽了口唾沫，看着楠木那只发狂的手卸了力气，缓缓抬起抱住那个泪流满面的姑娘。

　　“对不起，吓着你了。”楠木扭曲痛苦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与欣慰，怀中的苦斋叶这才把积累的恐惧情绪完全释放，眼泪像失控的河流，“你吓死我了，死楠木，臭楠木，你真的要吓死我了！”

　　只要娄云全程沉默，外加惊恐与喜悦。

　　如楠木所言，苦斋叶是他的软肋；如他所见，苦斋叶亦是楠木的招魂幡。

　　好景不长，细细算来，楠木后来又发作了两次，一次比一次痛苦不安。最后一次险些将娄云打成重伤，鼎炉族人畏惧楠木的“食喰”之气，没人敢上前阻拦。

　　大门被人踹开，畏畏缩缩的鼎炉人让开道来，苦斋叶身着绿意扛着一根板凳走姿飒飒，脸上冷漠掺了几分心疼，刻意地撇着嘴说话，“听说你毛病又犯了。”

　　一步步朝楠木走来，苦斋叶估摸着自己应该也会挨打，凳子都扛起了也不好意思放下，只能在众目睽睽与满目憧憬下朝暴走的楠木。她板着脸，浑身冒冷汗。

　　楠木盯着苦斋叶，像是模仿一般朝苦斋叶快步靠近。重伤的娄云连手臂都提不起来，只能发出低沉的警告声，“首领，那是苦叶子，别……别动手！”

　　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楠木伸出手臂，众人捂住眼睛，苦斋叶也吓得仓皇低头躲避。楠木顺势靠在苦斋叶的肩上，手臂环过对方的腰耷在后背上，声音虚弱没了先前万分之一的气势，“苦斋叶，我疼……”

　　众人深呼吸一口气，差点背过气去，娄云撇撇嘴看着自己的伤势。

　　苦斋叶摸了摸楠木的头顺顺对方的头发，语调宛若老夫老妻，“知道了知道了，怕挨揍是吧？还挺有眼力见儿的，下次不准这样了！这一凳子下去啊，可能这一辈子就过去了。”

　　“那你肯定舍不得。”娄云在一旁添油加醋，鼎炉族人纷纷笑起来。

　　“闭嘴吧，还不滚去养伤！”苦斋叶半分情面也没留下，指着娄云示意众人将他拖走，寂静随着最后几声鼎炉族人八卦的笑意消失后到来。

　　苦斋叶练剑的院子里，一盆被血浸满的水盆被人端了出去。

　　坐在石凳上动弹伤口，娄云疼得嘶嘶叫，被冯芊芊一掌拍在后脑勺上，“谁让你动了？伤口再裂开自己包扎去。”

　　娄云倒也不委屈，反而抬眼望着苍白的天，“首领发作了三次，每一次让他清醒过来的人都是苦叶子。这丫头还蛮厉害的，练剑也越来越勤快了……”

　　“他们都是可以为对方改变自己的人，平日里看起来打打闹闹的，其实感情上不晓得多深呢。”冯芊芊发出感慨，话语间皆是期盼与希冀。

　　“羡慕了？冯丫头遇见过这样的人吗？让你心动，让你喜欢。”娄云趁机试她，冯芊芊的眼神躲闪，最终却还是摇头否认。

　　谁料大树背后出现楠木的声音，楠木缓缓走来，背后跟着蹦蹦跳跳的苦斋叶。楠木的语气无比平静，“鬼吟洞出现了一个我们不认识的男人。冯姑娘，你认识吗？”

　　“我……我不……”

　　“如果你也不认识，那我就命人处理了他。”楠木转身，就被紧跟一步的冯芊芊抓住手腕，后者嗫嚅道，“怎么处理？会……会杀了他吗？”

　　看着冯芊芊犹豫的动作，三个人也都清楚冯芊芊心里藏了事情。

　　苦斋叶背着手拍了拍冯芊芊的肩膀，想要缓解对方紧张的情绪，“冯姐姐，你偷偷告诉我，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呀？”

　　沉默半晌，抽搐的嘴唇停下，冯芊芊深呼吸一口气，“秦宝瀚。”

　　苦斋叶举起手高呼道，像是收获了什么绝佳的秘密，“搞到啦！叫秦老汉！”

　　“？”楠木露出了丢脸的表情。

　　“？”娄云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冯芊芊气得满脸胀红，叉腰大声解释道，“秦宝瀚！珍宝的宝，浩瀚的瀚！”

　　苦斋叶露出尴尬且呆滞的表情，楠木笑话她，“听见了吗？无价之宝的宝，瀚海无垠的瀚。你这什么耳朵？谁家老汉能让咱们冯小姑娘动了情根？”

　　“我没……”冯芊芊跺了跺脚，只觉得自己像是被赶鸭子上架一般，糊里糊涂就承认了他们口中的事实，“首领，你也跟着他们胡闹！”

　　“哎，那首领就再八卦一下吧，你们怎么认识的？”楠木坐在石凳上，苦斋叶端着一盘瓜子顺势剥了几颗一起扔进嘴里嚼碎，娄云则站在楠木身后。

　　心里千般挣扎后，冯芊芊最终选择真相大白。

　　秦宝瀚是她在鬼吟洞外捡回来的人，当时的他趴在石头背后浑身是血，早已没了意识。冯芊芊将人背回来，因为鼎炉族人畏惧甚至仇恨生人，因此冯芊芊选择将人藏在厨房漆黑的角落底下。

　　男人被发现时，怀中死死拽着一只破旧布袋。冯芊芊打开布袋，里面整整齐齐折叠着一封封字迹一致的书信。文字温暖动人，或是相思慰藉，或是望月怀亲，读来只觉心口柔和，泪笑参半，冯芊芊看那个昏迷男人的目光竟也变得温柔起来。

　　灯火寥寥中，男人被上药的疼痛扎醒，抬眼便看见冯芊芊露出光滑干净的一截如玉手臂为自己上药，吓得抓起衣服与那只布袋挡在胸前、后背抵着墙壁连道失礼。

　　“你怕什么？我会吃人吗？”冯芊芊笑话他，“我叫冯芊芊，是鼎炉族人。”

　　“哦……那个，在下叫秦宝瀚，珍宝的宝，浩瀚的瀚。多谢姑娘搭救！”秦宝瀚的反应倒是谦虚恭敬，丝毫没有畏惧，这倒是让冯芊芊好奇了。

　　“我说……我是是鼎炉！”冯芊芊的脸凑得极近。

　　“嗯。”秦宝瀚脸颊绯红，将头埋下，眼睛扑朔不停。等到冯芊芊快要挨着自己时立刻抬手阻止，“冯姑娘，不能再近了！男女授受不亲！”

　　冯芊芊气笑了，这家伙不怕鼎炉，却怕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将身子抽离开，轻声问道，“姑娘我都给你亲自上药了，还能有什么授受不亲的？我是鼎炉，你不怕我？”

　　对方摇摇头，语调温存，像回旋曼妙的风勾起小雨的乐曲，“你我素昧平生，姑娘却愿意救助施舍，在下感激且来不及，哪里会惧怕？况且，鼎炉亦是世人，若真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姑娘比在下更温暖吧！”

　　脑海似乎被什么东西钻进去搅合了一通，冯芊芊的脑子晕乎乎的，心口被绷带拴住一般跳得极快，那颗心仿佛就在耳边。怎么办？我该怎么回答呢？

　　见冯芊芊脸色紧张得红了又白，秦宝瀚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去。

　　他原本是个无甚用处的读书人，平日里就帮一些大字不识的乡亲们写信获得报酬以此谋生。

　　那日，他替陈家公子给心上人写了一封情书，谁料陈家公子被回信拒绝，竟然将责任全部怪在秦宝瀚的头上，认为是秦宝瀚丢了自己的颜面、毁了自己的姻缘。

　　陈家公子派人将秦宝瀚拖至林中殴打，打得浑身是血听不见呜呼哀哉的悲切声方才罢手。其中一名打手曾是秦宝瀚的客人，秦宝瀚曾替他写过一封寄给老娘的信，因此留了重手。

　　“你都被打成这副模样了，还宝贝似的护着那些信呢？”冯芊芊笑他。

　　“那些不单单是信，也是妻子对丈夫的牵挂，也是母子借月遥望的思念。这些都是穷苦人家沉甸甸的心腹之言，对我来说重于泰山、胜过性命！”

　　冯芊芊没想到，有人的眼睛会汇聚水滴河流，延伸为广袤无垠，延伸至自己的眼眸与心口。她伸手去抓，反被握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