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二十 越界 ...

  •   陆渭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宿醉带来的副作用让他下楼的动作也有些迟缓。他揉着眉心,走到一半又重新上去,视线落到某扇紧闭的门上时,脑海里似乎闪过某些片段。然而只是一瞬,它们便分崩离析,零乱得再也没了影。

      他刚走到客厅,就听见门铃响。这个点来找他的人很少,他走过去开了门,竟然是沈苏希。

      “你醒了?看来我时间掐得正准。”她拎着两大包东西进来,“我去了趟超市,给你买了些吃的。”

      “你怎么会过来?”

      “睡糊涂了吧你,我昨晚就没走。”沈苏希见他犯迷糊:“别告诉我你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陆渭给自己倒了杯水,像在回忆:“我和梁超去了酒吧,后来喝得差不多了,让他叫你过来。”

      “嗯。”沈苏希点头,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又一件一件地塞进冰箱,“之后呢?”

      “你把我送到家,在厨房里呆了一会儿。”

      “嗯。”

      “你好像煮了碗面。”

      “……嗯。”沈苏希关上冰箱门。

      陆渭顿住,盯住她的脸,然而她并没有看他。

      他反问:“还有吗?”

      “没了。”沈苏希像是舒了口气。

      “面呢?”

      “……我倒了。”沈苏希拎着另外一个袋子进了厨房,却在套好围裙后又走了出来,她目光灼灼,语气加重:“陆渭,我发现你一喝醉就记不住重要的东西。”

      陆渭:“比如说?”

      沈苏希眸光一转,半个你字噎在唇间,接下去的话却成了质问:“去酒吧之前,你去了哪儿?”

      “……”他肯定她打算说的不是这句。

      “你别打算蒙混过关,你父亲病了对不对,从那次宴会后就住了院,前几天还被查出了胶质瘤?”

      “谁跟你说的?”陆渭心思陡转,不满的情绪很快掩盖了那丝微不可察的紧张,“是梁超?”

      “他只跟我提了医院,其余的事是我直接问的陆总。”

      “你倒是愿意和他接触。”

      “你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和你没关系。”

      “那你呢?和你有关系吗?”

      陆渭把杯子用力地往桌面上一放,这是动怒的前兆。他不习惯和她讨论这些事,这只会让他感觉到某种被戳穿的痛苦。

      沈苏希没有错过他神情的变化,但一想起陆泾的话,她就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不管怎么说,他始终是你的父亲,你不可能无动于衷。”

      “你非要多管闲事?”

      “我这怎么叫多管闲事!”长辈的身体状况出问题,作为晚辈的心里总归不太舒服,更何况,上次宴会闹得不愉快也有她的责任,“我要是知道这事困扰你这么久,我就……”

      “你就怎样?”陆渭低哼一声,“你就不会摆脸色给我看,而是照顾我的情绪替我分担工作对吗?沈苏希,请你弄清楚,我们这段时间的矛盾和这件事毫无关系,所以,别用抱歉的语气和我说话,你没做错什么。”

      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正面谈到彼此关系的反常,然而听他的语气,沈苏希竟有种莫名的委屈:“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一码归一码,我们之间的事可以以后再谈,至于你父亲的事……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医院看他。”

      “你说什么?”

      “梁超说你之前联系过脑科专家,如果有必要的话,你得见他一面。”

      “沈苏希!”陆渭被她的论调弄得很恼火。

      “陆渭,我先做饭,而你最好去洗个澡,十一点半我们准时出发。”沈苏希瞧也不瞧他,径自转身去了厨房。若是想中断这次争执,唯一的办法就是摆出比他更强硬的态度。

      她也不明白自己在以什么立场来对他的家事指手画脚,她只是认为有些事情必须要面对——她不希望他的情绪再糟糕下去。

      如果要宣泄,就朝她宣泄吧。

      把火气撒到她身上,好过折磨自己的身体。

      沈苏希心思纷杂,把手上的蔬菜洗完,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空荡荡的,人早没了影。

      。

      陆渭本来想摔门而去,但事实上,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还是去浴室冲了个澡。这样的妥协让他觉得没面子,然而当他洗完澡出来,他又惊诧于自己竟不分青红皂白地想要和她作对。

      他心里清楚,她说的话都是对的。所以越和她反着干,越显得他幼稚。

      他还记得几天前,陆泾跟他提起陆千源的病情时,语气是罕见的凝重。他想不通,陆千源明明是因为胃穿孔进的医院,休养几天,怎么就查出了这样的毛病。

      起初,他心里冒出几丝久违了的快感,六十岁的年纪还大有可为,出了这档子事,上天果真是报应不爽。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这种快感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和难掩的怅惘。

      这让他分外疑惑,他做了这么多的事,等了这么久,就是想看陆千源有朝一日吃瘪的样子,而当他的挫败以这种方式呈现在自己眼前时,他竟然有了一丝不忍和恐慌。

      这样的认知让他很郁闷。

      而或许是郁闷的情绪持续太久,之后的几天晚上,他总是一睡下便会梦到母亲那张含笑的脸庞,又总是在她要开口说话时猛然惊醒。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她那样软弱温顺的性子,除了劝慰便只会唉声叹气。

      他打开床头灯,看着这一室昏暗,眼前却出现那个夏日的傍晚,母亲满身是血地被推进手术室,出来时却已是白布蒙住了脸。

      往事幕幕重叠,他不能理解母亲的善良。或者说,为一个伤害过自己的人付出生命的代价,他更替母亲不值。在接踵而至的恍惚中,他似乎听见母亲深深的叹息。

      他怨恨这样深陷思念而无能为力的自己,也开始怨恨这样的夜晚。多久了,距离上次梦见母亲过去多久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要一个温暖的,专属于他的怀抱。

      为了排遣这样的情绪,他宁愿没日没夜地待在公司,用那些繁冗的事务来装填发胀发疼的脑袋。只有在工作时,他才是独立的,健全的,能获得掌控一切的安全感。

      他告诉自己不需要为陆千源担心,凭陆泾的本事,肯定能找到好医生替他医治。何况这次算是发现及时,瘤子也是良性的,手术风险并不高……

      尽管不愿意,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在变相地寻求安慰。

      于是他思索许久,还是让梁超联系了专家。

      然而,他终究高估了了自己。

      他能迈出第一步,却无法再迈出第二步。

      因为他比谁都知道,一旦和医生见了面,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妥协。

      面对陆千源,他无法容忍自己是先低头的一方。

      。

      沈苏希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完成了三四个菜。

      她看了眼时间,摘下围裙就要上楼,却意识到什么,转身进了书房。

      “你是学不会敲门了是吗?”

      沈苏希只好重新出去,把门敲得当当响,还没等里面说进,便再次推开。

      只是这次只推了一半,她人站在外面:“饭好了。”

      陆渭盯着电脑,没反应。

      沈苏希瞧见他之前的衬衫已经变成了棉质的睡衣,便知道他已经洗完了澡,却并没有出门的意思。她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摆出一副非等他开口不可的架势。谁料陆渭却眼皮也不抬,只顾处理文件。

      半分钟后,他接了个电话,换了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挂断之后又立刻拨了谁的号,向对方交代着什么,像是忙得不可开交,又像是故意跟门边的她较劲。

      沈苏希打了个哈欠。她昨晚没睡好,去了趟超市又忙到现在,还不得不跟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小孩比耐性。

      她忽然觉得很滑稽:前几天她还因为他对自己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而大为光火,现在却又心甘情愿地做着吃力不讨好的事,像是默认两个人已经恢复之前的相处模式。

      “陆渭。”几分钟后,她又叫了他一声,这通常是她败下阵来的前兆,“先吃饭吧,待会儿菜都冷了。”

      “不饿。”陆渭态度坚决。

      你不饿我还饿呢。沈苏希心里嘀咕,决定转变策略:“就算是为了你的胃,不饿也得吃几口。这样吧,我来帮你过滤文件,你呢就出去看看,要是觉得菜色满意呢就给我个面子,要是不满意就说一声,我重新做。”

      陆渭听了半晌没说话。

      沈苏希自讨没趣,心想难不成他这回真是铁了心了,竟然软硬不吃。

      而当她气馁地准备离开时,陆渭却出了声:“沈苏希,你这是何必呢?”

      这样谦卑,这样迁就,明明是假的,却依旧让他心怀愧疚,不知所措。

      “先吃饭,然后去医院。”沈苏希走过去,放柔了语气,“陆渭,你就不能听我一次?”

      陆渭放开鼠标,抬头对上她恳切的眼神。

      这一回她没躲,却让他的不安更甚-——他似乎分不清她的真心或是假意了。

      许久,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桌走到她身旁。两个人离得很近,沈苏希没有往后退,视线却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额前的碎发上,许是没擦干的缘故,它们就那样杂乱而熨帖地黏在一起,让他的脸看上去不那么严肃正经,反而显得年轻随和。

      “你就这么关心我的家事吗?”

      “当然。”沈苏希半个手掌撑在桌面上:“你以前说过,优秀的助理应该把里外事宜都处理得漂漂亮亮。”

      “你也会说是处理,是按我交代的去做,而不是干涉,自作主张。”

      “可我不相信你会好赖不分。有时人们都需要一个台阶,我不介意当你的台阶。 ”

      陆渭的眸子沉了沉:“抱歉,我不需要。”

      “你不能这样贬低和忽略我的价值。这对我不公平。”

      “但公平是有界限的,对于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来说,界限就是相处的标准。”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你难道不清楚越界的后果是什么吗?”

      “可是我又……”沈苏希想辩解,话到了嘴边却又碎成了粉末。她只好换了副措辞,“陆渭,我们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你是上级,我是下级,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彼此各安其分。而一旦意见相左,却会商量,探讨,平等对话,谁对谁错都能辨得分明。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没底气。

      “沈苏希,你觉得我们现在和以前有区别吗?”他定定地看着她,像在自问自答,声音却不知落在了哪儿,“没区别,从始至终,你都是主导的一方。”

      “陆渭……”她被他的话惊到了。

      “我希望今天是最后一次。”他扔下几个字,大步一迈走出了房间。

      沈苏希怔在原地,半晌,她默默地垂下了眼——她觉得她就像是一个往墙上钉钉子的人,钉的时候自信满满,以为只要自己愿意就可以把钉子拔个干净。

      然而事实上,即使钉子没了,那些洞眼却一直都在。它们会时不时地提醒她: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忘记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二十 越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