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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初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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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苏希的名字来得很简单,取父母的姓氏,加一个希望的希,意思浅显明白,是想要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沈苏希也不负众望,很小就能明白长辈们的苦心。她乖巧,懂事,聪明伶俐,各方面都是优秀的典型。
这样的孩子往往会得到很多夸奖,而得到的夸奖越多,她就越自信,越想证明自己。这样的良性循环一直持续到她初中毕业。那一年,她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进最好的高中,风光无限,却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高起点的背后是一条长长的坎,让她摔了一个接一个的跟头。
第一个跟头,是期中考试。她觉得闭着眼睛都能考好的试卷,猝不及防地给了她一巴掌。全班倒数第十,数学三十八分,她拿着成绩单回到家里,憋屈得两眼通红。
当时的她已经习惯了用成绩来证明自己,却不明白劣势和优势一样需要时间沉淀。进入高中,无论是课程还是教学方式都和以前大相径庭,而她的偏科也从小毛病变成了致命伤。
如果说九年的义务教育教给她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道理,那么到了高中,她才明白读书还真得分材料。总有些人,不做题不听课,只要带着脑子,转着笔杆就能轻而易举得考高分,而像她这样的,在题海里泡得再深,游得再苦,也依旧收效甚微。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她想不明白。只是人一旦自卑起来,便容易把所有的缺点都扩大。
加上青春期的激素分泌像女孩的心思一样难猜,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膀大腰圆,满脸痘印,忍不住越来越烦躁。接二连三的不顺心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她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沉默,压抑,也开始叛逆。高二文理分科,她不听父母的建议,非要选择理科。而这样的偏执只是因为她所在的高中重理轻文,文科楼低矮而略显破陋,和理科楼隔着半座山坡。
她不喜欢那儿,那让她有种被遗忘的恐慌,她渴望被认同。
或许,从她做出这个任性的决定开始,她的人生轨迹便出现了变化。然而她无法回到岔路口重选一次,就像她不能避免遇见周嘉成一样。
周嘉成和当时的她完全是两个极端。他帅气,阳光,成绩优秀,是排名榜雷打不动的第一,也是青春期少女心事的源头。只不过,沈苏希当时满心满脑都是怎么把数学考及格,和其他女生不一样,她并不期待两个人有什么交集。
直到高三那年的运动会,体委苦于没人报项目,擅自做主给她报了两千米。比赛开始前的半个小时,体委把号码牌塞到她手里,催她赶紧去检录,至于比赛,哪怕你走走形式也好,只要坚持到终点不给班里扣分就行。
她当时就愣了,转即又觉得气愤而委屈。挑软柿子捏无可厚非,但只有被当成软柿子的人才懂个中滋味。而可怜的是,她甚至连和体委争辩的勇气也没有。
她从来没有在比赛时走形式的习惯,所以即使她心里再生气,到了跑道上也是拼尽了全力。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只知道用力却不会收力,以至于在终点线撞倒周嘉成的时候,一种极度难受的羞耻感瞬间席卷了她。
她从周嘉成痛苦的表情中深刻感受到了自己的重量,周围人的起哄和调笑像辣油一样烧得她满脸通红。而更令她难为情的是,有那么一瞬,她想,如果她还是原来那个瘦瘦的沈苏希,周嘉成就只会被撞得趔趄几步,说不定还能伸手抱住她。
她被这样的念头吓坏了。
而等到事后,她找机会跟他说了声抱歉,他只笑笑,说,你没伤着就好。
你没伤着就好。再随意不过的一句话,因为他那清俊而不加掩饰的笑意,染了几丝温度。
毫无征兆的,沈苏希的心尖上,落了一缕细细春光。
高三的课业繁重,与压力和抱怨成正比的,是按捺不住的叛逆和骚动。迟钝如沈苏希,也察觉到了青春期男女的化学反应。那些形影不离的影子,眉来眼去的暗示,让她觉得吃惊而新奇。同桌笑她是尼姑开了窍,莫不是真到了思春的季节。她不理她,却有意无意地也会听上几句八卦。
很容易便发现,周嘉成三个字出现的频率最高,谁又送情书了,谁又缠着他问问题了,低年级哪个班的女生又来打听了……诸如此类,层出不穷。而反观当事人,不见他和哪个女生走得近,出现的地方除了教室就是操场,玩他的篮球,考他的第一,其余万事与他无关。
沈苏希想,他越是这样,喜欢他的人便越多吧。
高考临近,班里的气氛逐渐紧张起来,沈苏希却收了之前的颓态,默然生出一股勇气——她要和周嘉成考同一所学校。
这放在以前是痴人说梦,但自从知道周嘉成放弃保送名额而决定参加高考之后,这想法便大为可行。说来也巧,那天她去办公室登记分数,听见班主任正在语重心长地劝导。周嘉成立在一旁,始终保持沉默,后来班主任急了,他才解释,他要考的那所大学是他父母所在的城市,而那所大学的的数学系在国内也是数一数二的。
在学校实力和专业实力间,他更看重后者。
班主任说你别意气用事,放弃这样好的平台,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而周嘉成语气郑重,说老师您放心,比起保送,我知道去想去的学校,才是对自己负责。
沈苏希在旁边听得心脏扑扑跳。
原来,一个敢于说出并实践自己想法的人是那样与众不同,那样的……令她羡慕。
高考结束后,周嘉成顶着状元的头衔进了那所大学,惹得钦佩者有之,惋惜者亦有之。沈苏希当然是前者,而令她高兴的是,她的高考数学成绩是三年来最高的一次,将将够到数学系的录取线。
那个暑假,沈苏希难得放松一回。她期待着大学生活,正如期待某场意外而其实早就被她暗中规划好的相遇。她为了那场相遇,力图改变自己,锻炼,节食,每天跟打了鸡血似的充满斗志——她要以最好的状态去见周嘉成。
等到了开学,她已经成功减掉了些体重,但只见了周嘉成一眼,她便知道,她的努力还远远不够。千篇一律的军训服穿在他身上,没来由的,就是比别人精神抖擞。
几天训练之后,教官开始选拔去训练基地学习打靶的同学。被选中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教官拍拍她的迷彩帽,说怎么了,傻了?不想去就直说。她摇头,说只是意外,其实想去得不得了。教官笑了,让周嘉成和另外一个男生出列,带她去会议室接受理论培训。
每个班就选五个人,数学系男生多女生少,她是班里唯一的女生。后来去了市郊的靶场,条件比学校里还要艰苦,她毫无怨言,认真训练,打靶比赛时得了第三,给女生队伍争了一口气。
结束后,数学A班出了一个第一,一个第三,教官拉着他们几个合了张影,阳光下,她站在周嘉成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她就这样,一点点地向周嘉成靠近,也一点点加深这种因靠近而带来的喜悦。
她和他参加同样的社团,报名同样的活动,总想着有一天他会弄不明白:沈苏希,怎么哪儿都有你?
然而事实上,不管她怎么提高自己的存在感,周嘉成却是从来没注意过她。她知道他忙,忙着参加各类竞赛,忙着帮老师做课题,一有空不是在篮球场就是在图书馆。她对他的行踪一清二楚,以至于连室友都经常笑她,把这些信息卖给学姐学妹,就能赚到人生的第一桶金。
只不过,她的第一桶金还没有赚到,这些信息却没了价值。那一年外院的文艺汇演上,主持人说完闭幕词刚准备下场,所有的灯光却全部熄灭,一时间,音乐响起,追光灯拢成一簇,照亮了最中间那道窈窕的身影。
玫瑰,烟火,还有简短而动人的告白。
周嘉成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台去,宣示了对外院院花的主权。
女主持的眼眶里有惊讶,激动,还有遮不住的喜悦,而沈苏希站在台下,心口却是一阵阵酸楚。
她想不通,为什么他都那么忙了,还有时间来谈恋爱。她更想不通,他对那个女生到底是喜欢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才会这样大张旗鼓,准备了如此华而不实却又浪漫至极的求爱场面。
那一晚,室友们对那一幕意犹未尽,回到寝室还颇有兴致地讨论。一个说肥水流了外人田,数学系的女生都该反思反思,一个说自古才子配佳人,别人的故事羡慕羡慕也就算了。另一个则是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说这两人其实早就在一块了,就是因为都有事情忙才不至于整天黏着。要不然,就凭班长的条件,怎么可能快要毕业了还单身。
说到最后,其中一个问沈苏希,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吧,班长低调就让你保守秘密?
她讷讷地应了,不想再听下去,洗了把脸出了寝室。
是他低调,也是她蠢。
离开寝室楼,她像是要寻求疏解似的,学着电视里那样,打的打到了酒吧街。她选了一家没那么闹腾的酒吧,掏空钱包,点了一杯昂贵的酒,凝视许久却又不敢喝,趴在吧台上听不远处的女人唱歌。
那是一首悲伤的情歌,曲调婉转,如泣如诉。唱到后来,有人不满意了,提议说换一首,那女歌手嗓音一听,把话筒关了,背着吉他当场就走。
沈苏希看愣了,那些客人也莫名其妙,直到老板出来缓和气氛,道歉说这姑娘新签的,刚失恋,脾气爆,别跟她一般见识。
沈苏希喝了口酒,呛得声音发颤。
原来这个世界上失恋的人不只自己一个,脾气爆的人失恋了,反而喜欢唱伤感的情歌。
所以人是不是都有两面,一面遭受伤害,另一面则学会疏解和自卫。
她把酒喝完,走出去时望着暗黑一片的夜空,无奈地想,她和那个女歌手到底是不同的——自己哪里来的失恋呢?不过是唱了好几年的独角戏,终于到了落幕的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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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苏希从梦里哭醒,怔怔地睁眼,先是看见一盏海豚形状的灯,再往下,是一个闹钟,指针指向四点,还没到天亮的时候。
她抽了张纸巾,拭去眼角的泪水,仿佛在擦流理台上的油渍。这让她感到恶心,于是很快地把那一层薄薄的感伤给抹灭了。她有些气愤,心想是不是连房间也有脾气,她不过是很久没过来睡,这床就让她做梦,还是无比真实的那种,像把回忆串成线,让她神经紧绷不得安稳。
她呆坐了几分钟,而后下床出了房间。
昨晚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陆渭移到二楼的主卧。此时此刻,她推开他的房门,开了盏小灯,看见床上起伏的轮廓,轻叹了气。
还好,人还在,这表示她不是在做梦。
陆渭的身子忽然动了动,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见他略显扭曲的脸,像是在经受某种折磨。她忽然觉得解气,谁让他纵欲过度不知节制,还借酒行凶来着。
想到几个小时前的那一幕……
沈苏希恨恨地在他眉峰掐了一把,见他皱得越发深了,才略显孩子气地收回了手。
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才敢大胆地打量眼前的这个男人。连睡觉都无法放松,白天的他,得有多辛苦。
她关了灯,走出他的房间,脑海里却闪过他吻下来的那一刻。
她庆幸自己别过了头。
否则,她不仅无法面对他,也无法面对现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