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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

  •   七月的时候荆州的雨水已经稀少,到了初秋收获之时也没有下雨,这下便直接影响了水稻的收成,到了秋收成熟之际长江北部基本都是颗粒无收。

      沈晟扬和迎娣一入荆州便了解了今年这里受灾严重,他便把骡车卖了,将银票同迎娣贴身收好,又拿草木灰抹了抹脸,混入了难民的队伍里。

      每日因为没有骡车代步,所以他们到了荆州行进的速度不是很快。

      沈晟扬想着若是过了长江,便能坐船顺江而下,直接到岳麓书院。

      可是越往南他们便越感觉心慌,北面若是受灾还能靠着去灾情不严重的豫州、徐州去讨口饭吃,而到了荆州腹地,越来越多的灾民,让没见过这阵仗的迎娣吓得不轻。

      迎娣看着周围的灾民都是唉声叹气,一个个饿的面黄肌瘦,她摸了摸包袱里的干粮,扯了扯沈晟扬的衣袖道:“大扬,咱们……”

      沈晟扬看了迎娣一眼,示意她不要说下去,拉着她走到了没人的地方:“他们自然会有朝廷赈灾,咱们如今自顾不暇,帮不了他们太多。”

      迎娣抿了抿嘴,无力的辩解道:“我就是看他们太可怜了。”

      “这么多人,你这几张饼给谁合适?”

      沈晟扬知道迎娣不忍看见人挨饿,但他又何尝忍心看着人在他面前饿死?

      可是他知道,这个时候若是迎娣露了干粮,那么他们肯定会被饥饿的灾民团团围住,到时候没有的便不是这几张饼了。

      迎娣没有说话,然后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沈晟扬看迎娣沉默,也不想多解释什么,扭头便准备去下一个县城。

      迎娣看着他走了,便乖乖地跟在他后面,可是却只是跟着,并不同沈晟扬说话,像是在同沈晟扬生着闷气。

      等到下个县城,朝廷赈灾的诏书便发下来了,县里也跟着开仓放粮,每日都设粥棚发粥。

      沈晟扬二人虽然也想吃口热粥,但比起灾民,他们的温饱还算有保障,所以一般不会去同灾民一起争口粮。

      等快到了长江的时候,他们身上的干粮已经吃完了,可是因为县城中受灾严重,县中的各个粮号全都关了门,他们没有办法的只能去县里面也跟着领粥喝。

      领完粥他们二人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去喝,可就算是喝到了碗底沈晟扬都没有喝到几粒米。

      沈晟扬以为自己碗里的比较稀,便问了旁边的迎娣一声:“你碗里有稠的吗?”

      迎娣晃了晃碗底,也跟着摇了摇头:“我碗里也都是稀的,没有几个米粒。”

      沈晟扬瞬间就明白了,他看着身边的迎娣低声道:“喝完咱们赶紧走!”

      迎娣听沈晟扬这么说,便加快了喝稀饭的速度。

      可还没等他们喝完,粥棚那边便起了争执:“这么稀的粥!连个米粒都没有怎么能吃得饱!”

      沈晟扬循声望去,看见官差立马恶狠狠的瞪还回去:“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在这挑三拣四!”

      这个时候周围的人开始拉着青年,低声劝他不要惹事。

      可是青年看着官差一个个都红光满面,压根看不见一点儿挨饿的迹象,捏着碗直接甩开旁边拉着他的人:“这粥你们吃能吃的饱?”

      喝过粥的自然知道那粥桶里是什么情况,便跟着青年一起起哄:“这粥里面哪有米,都是白水!”

      “大家看这粥里连点米粒都没有,还不如直接给我们喝白水呢!”

      “朝廷的米是不是被你们贪了!”

      ……

      灾民们被这几个声音一煽动,顿时群情激昂,想要官吏们给个说法。

      官吏控制不住场面,眼看粥棚前便要暴乱,其中一个人连忙去请县太爷。

      等到粥棚前吵了一会儿,这县中的县令才姗姗来迟,对着面前的百姓抱拳:“各位稍安勿躁,听本官说一句……”

      灾民看见县太爷出来了,闹事的几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谁知一张口县令便开始为难的对着灾民卖惨:“唉!本官也知道这点儿米吃不饱,可是这朝廷下发的赈灾银两本来就不够,如今咱们有米粒就不错了!”

      沈晟扬在远处看着居高临下的县令吃的肥头大耳,县里受灾严重他却仍旧红光满面。

      反观灾民这边,一个个都饿得面黄肌瘦。

      两边的鲜明对比让沈晟扬在心里不由的冷笑。

      县令这么一说众人都面如土色,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候突然有人在人群中高声道:“那你们为何不吃这个!”

      “本官也已经饿了好几日了……”县令继续在他面前演着戏。

      那人听闻又道:“饿了好几日脸还这么好看!”

      “对呀对呀!为何你们的脸色都这么好看!”灾民们不是傻子,一看到面前的官差都不像是饿了好几天的样子,一个个的便都又挺直了腰杆。

      为灾民抱不平的就是沈晟扬,他知道此时最好的便是不说话,可是因为想到这一路饿殍遍野,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地替灾民出头。

      灾民们受沈晟扬鼓舞跟着附和,肥头大耳的县令突然恼羞成怒了。

      他找出了声音的源头,看着是个面容稚嫩的少年,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面目狰狞地指着声音的源头喊道:“竖子在此胡说八道!还不快将他抓起来!”

      得令的官差直接便要将沈晟扬抓起来,可是灾民们此刻群情激昂,自然保护为他们说话的人,直接将沈晟扬护在了中间,一时之间官差被堵在了人墙之后。

      这时候从旁边过来一顶八人抬的朴素轿子,旁边的胡县令看见,也顾不得灾民闹事立马如临大敌的上前迎了过去,恭恭敬敬的对着轿中人行礼:“下官胡永拜见大人。”

      “胡县令这是怎么回事?”隔着轿帘传出的是一阵儿低沉却十分有威严的声音。

      胡县令听见轿中人质问的声音,突然打了个哆嗦,无力的辩解着:“大人,不过是乱民欲壑难填……”

      “嗯?”还没等胡县令说完,轿中的中年人便出声打断了胡县令。

      只这一声,胡县令立马抖成了筛子跪拜了下来:“大人明鉴,是有人在此胡说八道的煽动灾民!”

      这次轿中的中年人语气并没有什么不满,而是隔着轿帘平静的问道:“何人敢如此?”

      沈晟扬在远处看胡县令对轿中人的尊敬程度,知道那里面是比胡县令还要大的官,为了防止胡县令颠倒黑白,直接上前当着众人的面跪在轿前:“草民沈晟扬,拜见大人!”

      听见沈晟扬自报名号,轿中的人突然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压着低沉的声音问道:“是你在此胡说八道?”

      听见轿中人这么说,沈晟扬心里一沉,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心一横变拜了下去:“草民并非胡说,草民斗胆问大人朝廷赈灾标准何如?”

      这个时候轿中的人突然沉默,让沈晟扬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后背开始渗渗地冒冷汗。

      过了良久轿中人才缓缓的道:“粥立筷而不倒。”

      听见轿中人的声音,沈晟扬突然松了一口气,目光坚毅的对着轿中人道:“恳请大人移步粥棚,一观县中所施之粥!”

      沈晟扬说完从轿中伸出一双白皙纤长、却又骨节分明的手,随着轿夫有眼色的压轿,从里面缓缓下来了一位身材颀长的中年人。

      中年人头戴黑色轻便的乌纱冠,中间镶着一枚温润的白玉,身着紫色官服,中间绣着雁纹,腰间绑着的则是金銙蹀躞带。

      大丰朝以蓄胡须为美,可是中年人光滑的下巴于他而言就是加分项,他那俊俏的面容比他的声音还要年轻几分。

      可虽然是俊俏的美男子,但眉宇间的不威自怒让人难以对他臆想,只是会臣服于他威严之下。

      中年人一下轿便亲手将沈晟扬扶了起来,亲切又不失威严道:“随本官一观。”

      胡县令一听,连忙上前拦着中年人:“大人!灾民暴乱,若是伤了大人下官担待……”

      胡县令还没说完,中年人目光给了他一个略有深意的眼神。

      只那一眼胡县令立马乖乖地噤声,不敢再多说一字。

      不光是胡县令被中年人的威严所折服,就连在他身边的沈晟扬也感觉到中年人周遭的气压突然冷了下来。

      沈晟扬将中年人领到了粥棚边上,此时灾民看见中年人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都跪下来带着哭腔异口同声道:“大人可要给我们一条活路呀!”

      中年人看着跪了一地的灾民,他直接将最前面的老者扶起,高声洪亮地对灾民们道:“诸位请起,下官自然会查明还诸位一个公道!”

      听到中年人这么说,灾民们像是吃了个定心丸,纷纷的都站起身来,而被中年人扶起的老者,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对其道:“大人呀,草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老人家,下官肯定让你们吃饱饭!”中年人拍了拍老者的手,冲着老者保证着。

      灾民们的情绪不似刚才这么激动,中年人慢慢走向粥桶,用勺子抄底捞起满满一勺,可是上面飘着的不过是不足半勺的米。

      这点东西别说灾民们了,就是他们缺了一顿饭的人都吃不饱。

      “胡县令,你还有什么话说!”中年人冷哼了一声,直接将粥勺甩进了粥桶里,粥桶的米汤直接溅起了激烈的水花。

      胡县令看中年人发怒了,直接跪了下来,将头重重的磕在了地面上,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下官……下官……”

      “将胡县令押进去!”中年人冷冷的吩咐着官差,又盯着米汤高声道:“来人!重新给灾民熬粥!”

      众人听闻立马感激涕零又纷纷给中年人跪下:“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原本沈晟扬还担心中年人同胡县令一样官官相护,可是现如今听见他处置了胡县令,又让人重新给灾民熬了粥,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现在灾民能吃饱,他这连日来总算是展了笑颜,冲着迎娣开心的道:“走吧!”

      迎娣在旁边看沈晟扬为灾民出头有个好结果,心中也觉得十分欢喜,同样开心的挽上了沈晟扬的胳膊准备离开。

      这个时候施粥的时间又重新定,灾民们自然想保存体力不肯散去,沈晟扬同迎娣没有费多少工夫便从人堆里挤出去了。

      只是他们刚走出去,便有人上前对他道:“我家大人请沈公子过去一聚。”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中年人正含笑地看着他,对上沈晟扬的目光还冲着他含笑点了点头。

      中年人刚为灾民出了头,沈晟扬自然不会拒绝,而是上前再次拜谢中年人:“草民多谢大人体恤灾民!”

      沈晟扬虽尚不知道中年人的品级,但是他既能体恤灾民,便是一等一的好官,沈晟扬自然是尊重他的。

      “晟扬不必多礼。”中年人连忙将他扶起,语气比起在粥棚前更加亲切:“听晟扬也是读书人,可曾取字?”

      沈晟扬自我介绍:“草民姓沈名晟扬字修远,还未请教大人?”

      路漫漫其修远兮……

      修远……

      中年人恍惚了一下,也真诚的对着沈晟扬自我介绍:“下官免贵姓唐名参字秉德。”

      沈晟扬听闻便对着他又是一礼:“唐大人。”

      “修远不必多礼。”唐参拍了拍沈晟扬的手,亲切的笑问道:“听修远的口音不是荆州人士?”

      沈晟扬不疑有他:“草民是兖州望重县人士,来荆州是为了去岳麓书院求学。”

      沈晟扬说完唐参点了点头:“嗯……今年岳麓书院入学试是比往年晚上一月。”

      “唐大人也知道今年岳麓书院入学试会晚?”

      唐参微微颔首:“下官读书的时候也是岳麓书院的学子。”

      听见如此人物也曾是岳麓书院的学子,沈晟扬的神情有些激动:“那草民若是有幸通过入学试,那就是唐大人的师弟哩!”

      唐参微微一愣,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没错。”

      然后唐参素手一指又继续说:“修远再过几个县城便能到长江边,等到过了长江,乘船顺着湘江而上,不过两日就能到岳麓书院。”

      “多谢唐大人告知。”

      沈晟扬没想到唐参会亲自给自己指路,遂心中更加感激,心下觉得虽然他见过的县令都非廉洁奉公,但最起码上位的官员尚且纯直。

      唐参又遗憾的叹了口气:“其余几县灾情也很严重,下官实在抽不开身,不然参定会去书院亲自拜访……山长……”

      “若是草民有幸得见山长,定将大人的拳拳之心告知山长。”听闻唐参口中遗憾,沈晟扬道。

      唐参听闻眸中闪过一抹失落,失笑地摇了摇头:“待到公务忙完,参自会去书院亲自拜访。”

      沈晟扬听闻唐参的拒绝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话。

      唐参又换上一副亲切的表情看着沈晟扬,轻声道:“虽然长江已尽在眼前,但因为受灾变数太多,修远若是不嫌弃参便派人送您一程。”

      “多谢大人,晟扬恭敬不如从命!”沈晟扬立马应承了下来。

      有官差护送路上自然能省下不少的麻烦,沈晟扬自然求之不得。

      唐参点了点头,立马派了两名手下护送沈晟扬和迎娣,他对着沈晟扬抱拳道:“参公务在身,就不送修远了。”

      沈晟扬自然理解,便也冲着唐参抱拳:“自然是公务要紧,大人晟扬同您后会有期!”

      二人拜别完沈晟扬同迎娣便在人的护送下离开了,而唐参看着沈晟扬挺拔的背影锐利的眯了眯眼,浑然不像之前那般亲切。

      县衙中

      原本应该在大牢的胡县令现如今正在大堂上坐立难安,想要出去却被门口的守卫给瞪了回去。

      在县衙中还没有人敢用如此眼神瞪胡县令,但看守他的不是他县中的人,想起那位的手段他压根不敢猖狂,乖乖地又退了回去。

      此时胡县令如同头顶悬剑,不知道何时再落下。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胡县令正躺在罗汉榻上小憩,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守卫的声音:“大人。”

      胡县令立马条件反射的站起身来,小跑着去门口迎唐参。

      面对胡县令的行礼,唐参像是没看见一般,目不斜视地径直上了主位上。

      坐下前他还弹了弹衣服上莫须有的灰尘,又整了整袖口。

      唐参不说起来胡县令自然是不敢直起腰,所以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时间一长胡县令那臃肿的身形就有些撑不住了,有些摇摇欲坠,可是唐参还没有让他起来,他便不敢动,咬着牙硬撑着行礼的姿势。

      等到下人给唐参上了茶水,他浅啜了一口才慢悠悠的开口:“起来吧!”

      “谢大人!”胡县令立马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地直起身来。

      唐参面无表情地吩咐着:“都下去吧!”

      等到下人们都下去,唐参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看着立在那里的胡县令,面无表情的道:“本官早就说过,赈灾表面功夫要做好,不能落了人口实。”

      胡县令听闻立马打了个寒噤:“下官……下官记得大人教诲!”

      “既然记得那今日是怎么回事?嗯?”听见胡县令的回答唐参更有些气了,尾音的不悦显而易见。

      面对唐参的质问,胡县令咽了口口水,腿一抖直接跪了下来:“下官……下官……”

      见胡县令回答不上来,唐参拿手撑着头,慵懒的看着他:“胡永,这银子你既不想要,那本官也不会硬塞到你手里。”

      虽然用的是最平静的语气,但仍旧让胡县令不寒而栗。

      胡县令立马跪下给唐参拜了下去:“大人胡永知错!”

      “今日的事情既然闹到了本官面前,那本官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沙岗的赈灾标准就按本官所说‘筷立而不倒’。”

      胡县令立刻面露苦色。

      筷立而不倒,那他还有什么油水可捞?

      看着胡县令难看的脸色,唐参眯了眯眼然后声音逐渐冷了下来:“怎么?你不服?”

      胡县令立马像是受惊了一般立马拜了下来,洪亮的回复道:

      “胡永不敢!”

      唐参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有了几分笑意的起身离开。

      听着唐参的脚步渐行渐远,胡县令才敢起身。

      此时他的中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濡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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