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陌上杨柳

31、第 31 章

　　今年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雪。大雪覆盖住了所有，人们被这寒冷的天气困在家中。

　　洛阳城中也是一片白茫茫。原本热闹喧嚣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显得荒凉了很多。
　　寂静无声的街道中，此时正有一个随从打扮的人骑着马赶往司马家。他的脸上焦急又担忧，仿佛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开门啊！开门啊！”
　　一到达司马家，这随从立刻跳下马，手不停地敲打着大门。
　　司马家的大门应声打开，出来一个人，他哈着气搓搓手，问道:“你是……”
　　那随从看见有人开门立刻说道:“我是甄府的人，你们家大小姐嫁的那个甄家！快去通知太傅和司马大人，大小姐……大小姐快不行了！”
　　开门人吓得魂都没了，立刻带着甄府的报信人进门，见到了司马懿。
　　司马懿此时正和张春华在一起商量之前羊徽瑜向他们说的，桃符过继的事。
　　自那日羊徽瑜在花园中见到灵儿和桃符，她想要孩子的心日益迫切。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了。可是司马师只有女儿没有儿子，他已经三十岁了，既不肯碰她又不肯纳妾，必然是要过继子嗣的。于是羊徽瑜自那日以后，便时常去张春华的房中侍疾，也经常旁敲侧击地说孩子的事。终于，张春华跟司马懿提了过继子嗣的事。
　　“师儿没有儿子，昭儿已经有炎儿和桃符了，如今又从外面带回来两个孩子，你看……是不是能把桃符过继给师儿……”张春华躺在靠枕上，跟司马懿商量道。
　　“师儿才三十岁，现在就过继子嗣是不是太早了点……”司马懿有些不太赞同。
　　“哎……你不知道，师儿他……他没碰过瑜儿……”
　　张春华从羊徽瑜支支吾吾地话语里知道的时候，也是震惊不已。只觉得司马师这个孩子虽然从小都不需要他们操心，但也是执拗得很，他恐怕……是忘不了徽儿吧……
　　司马懿的话还没说出口，侯吉就匆匆进门，脸上满是悲戚之色:“公子，夫人，柔儿小姐……她……”
　　张春华一听柔儿的名字神色就有些着急。
　　往常，柔儿都会每半个月回来一次，可近几月她都没有回来。她派绿枝去看过，绿枝回来也只是说小姐感染风寒，天气寒冷不好出行，故而没有回司马家。她便也没有让柔儿回家，只是一月都会让绿枝去看她。
　　“柔儿她怎么了？”张春华神色焦急地问侯吉。
　　侯吉看了看张春华的脸色，吞吞吐吐地说道:“柔儿她……柔儿她……她快不行了……”
　　“你说什么！？”还没等侯吉的话说完，张春华一口血就吐了出来，人随之晕了过去。
　　司马懿看着张春华口吐鲜血，赶忙过去，嘴里还喊着:“太医！快，找太医！”
　　侯吉匆忙就去找太医，太医把过脉之后，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太傅，夫人她……已是油尽灯枯了……”
　　司马懿的脸上尽是不信之色，“太医，她这些天好了很多，你再看看啊……”
　　太医说道:“太傅，夫人那是……那是回光返照啊……”
　　司马懿不可置信地抬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床上的张春华慢悠悠地醒了过来，低声唤道:“柔儿……”
　　司马懿立刻拉起张春华的手，急忙说道:“柔儿没事！她没事！你别担心……”
　　“侯吉……”
　　侯吉听到张春华的声音，抹着眼泪说道:“夫人您放心，柔儿……柔儿她没事……”
　　张春华的眼底一片灰败之色，她知道司马懿和侯吉这是在安慰她，柔儿……她已经病危了……
　　她又低低地唤了声“师儿昭儿……”
　　司马懿闻言，大声说道:“去把两位公子叫过来！快！”

　　司马师此时正在赶往甄府，他听了下人们的禀报一刻也没有耽搁就骑着马飞奔出府。等他到了甄府，见到的确实柔儿的尸体……
　　窈清满脸泪水地跪下来:“公子，柔儿小姐她……她走了……”
　　甄家的父母和甄德也在，但司马师的眼睛没有看到他们。
　　他的眼泪划过脸颊，麻木地问道:“她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窈清边哭边回答道:“柔儿小姐她一直在喊着爹和娘，她一直都很想您和小姐……”
　　司马师来到柔儿的床边，看着她已经毫无生气，苍白如纸的脸，想起那天夏侯徽离开他时的场景，眼睛有些刺痛。
　　窈清看到司马师的眼睛流血，哭着说道:“公子，您的眼睛……”
　　司马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看到了血迹，他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落到窈清的眼中又是无尽的酸楚，她忍不住痛哭出声。

　　窈清从小就伺候着夏侯徽，随着一同进了司马家。她看着司马师和夏侯徽恩爱甜蜜，心底不住地为自家小姐高兴。后来，她又看着他们的孩子一个一个的出生。看着这些孩子们又一个一个地长大，她心中只觉得小姐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可天有不测风云，一把大火，让夏侯徽尸骨无存。之后又因为吴瑶的骄纵，幺儿夭折。她十分自责，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幺儿娇嫩可爱的小脸，她总是睡不着。
　　司马家与甄家联姻，她跟着司马柔到了
　　甄家。她看着小姐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性子最像小姐的孩子在甄家郁郁寡欢，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陪着她思念父母亲人。
　　如今，连柔儿小姐也离开了……
　　窈清看了一眼流着血泪的司马师，心中万分痛苦。

　　司马师看着柔儿，他想起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和媛容都是第一次当父母，什么经验都没有，闹了不少笑话。他当时连给柔儿换尿布都不会，因为这个，之后他给其他女儿换尿布手法娴熟的时候媛容总是要拿出陈年往事来打趣他……
　　柔儿才十一岁，她的人生还没有开始，便已经宣告完结。司马师心中止不住地后悔:为什么当初他要同意柔儿住到甄家？为什么他要同意联姻？为什么他爹就只是劝了劝他，他就什么都同意了……
　　他眼神有些凉凉地看着这屋子，只觉得这屋子如此陌生，根本就不是柔儿住的地方，柔儿应该住在司马家，住在她从小居住的地方。他抱起柔儿的尸体，准备离开甄家。
　　甄家父母一看司马师的动作，阻止道:“司马大人，您的女儿已经跟我们家定亲了，虽未成亲，可也是我们家的人，您这……不合规矩啊！”
　　司马师一句话都没说，径直地走向门外。
　　正当甄家父母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司马家的仆人来到司马师面前，通知他快些回去，夫人快不行了……
　　司马师心中一震。
　　他是骑马来的，不能带着柔儿。于是便返回房中，把柔儿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对窈清说道:“你陪着她……”
　　窈清哭着答应了。

　　张春华床前，羊徽瑜、司马昭、王元姬都跪着。
　　张春华的脸色苍白，她有些艰难地说道:“昭儿，你哥哥没有儿子，娘想把你们的攸儿过继给你哥哥，你答应吗？”
　　司马昭此时满脸泪水，他立刻回答道:“儿子答应，儿子答应！”
　　张春华又看了眼王元姬，“元姬……”
　　王元姬一听张春华要过继桃符给司马师的要求，心中直道不好。这些天她看着羊徽瑜总是来娘的房间，名曰侍疾，但总是待很长的时间，房中只有她们二人，她也不知道她们到底说了什么。如今……她算是知道了！
　　王元姬看了眼旁边的羊徽瑜，后者一脸垂着头，低低抽噎着。可王元姬就是觉得她在笑……
　　王元姬咬了咬牙，面露哀伤之色，“儿媳愿意！”
　　“你们都是好孩子……”
　　张春华艰难的说着。
　　司马懿在一旁看着张春华，什么都没说，他们的手交缠在一起。司马懿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正在快速地下降，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住张春华的手，眼神眷恋地看着她。张春华看着司马懿，轻触了他苍老的面庞，露出一个微笑。

　　等到司马师赶回家中时，张春华已经过世了。
　　司马师跪在张春华的床前。他看着司马懿拉着张春华的手，脸上尽是疯狂之色，看着跪在周围的司马昭王元姬和羊徽瑜都在低声的哭泣，突然吐出一口血，晕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