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陌上杨柳

29、第 29 章

　　今天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夏侯徽已经怀孕七月，大腹便便无法活动，只好卧床于室内。
　　大夫说双生子大抵都会早产，司马昭便很是害怕他早产的时候他不在身边，故而自她怀孕七月以来，几乎每天都会来陪着她。
　　夏侯徽正喝着刘太医给她开的补药，司马昭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着。
　　“你天天都在这里，家里的事不耽误吗？”夏侯徽想起往常他都是每隔三天来一次，非常有规律，如今却是每天都来。她已经习惯了他三天来一次，现在他几乎每天都待在这里，让她有些不自在。
　　司马昭喂完药，拿过丝绢轻柔地给她擦了擦嘴角的药渍，说道:“家里没什么事，你不必担心。我放心不下你的身体……”
　　他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自夏侯徽怀有双生子以来，她的精神一直都不太好，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脸色也不如往常一般红润。他问过刘太医，太医说这是正常现象，因为怀的是双生子，母体的负担太大导致她需要足够多的睡眠，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司马昭听了刘太医的话有些放心，但又有些担忧。因为刘太医并不知道夏侯徽正吃着掺杂五石散的补药……
　　他跑去找老大夫，问他能不能把药给停了。老大夫回答说:“公子，这药一停，可能夫人的记忆就要恢复了……”
　　“你说什么？她不是一直都是好好的，什么都没想起来吗？”司马昭问道。
　　“之前夫人断断续续会想起一些模糊的东西，但是并不清晰。如今夫人连续服药了三四个月，这记忆被药压着显现不出来。若是停了药，记忆如井泉一般喷发而出也是有可能的，您看……”
　　“那对她的身体有什么影响？”
　　“暂时来说并什么影响，夫人只是有些嗜睡，面色苍白了点，其他都没什么大碍……”
　　“那你接着配药吧！”
　　司马昭一甩衣袖，走出房中。
　　老大夫叹了一口气，夫人的身体……他其实并不能如此肯定地说没问题。刘太医也经常给她号脉，问他，夫人的身体很奇怪，外边看来并无大碍，但内里似乎很虚弱，以前可是服用了什么药物？
　　老大夫虽然对夏侯徽很有好感，也很同情这位夫人，但他毕竟还是有家人的，他害怕他将夫人服食五石散的消息说出去司马昭会杀了他的嫁人。于是他还是选择不说……

　　夏侯徽想着司马昭的回答，思绪飘到远方，心中想着:家里不忙，那为什么他不来看我呢……
　　“阿阙，阿阙！”司马昭看着夏侯徽有些出神，好像在想什么，问道。
　　“什么？”夏侯徽听到司马昭喊她的名字，收回思绪。
　　司马昭抱怨道:“你在想什么呢？都听不到我说话了……”
　　“我……我在想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夏侯徽有些吞吞吐吐地回答着。
　　“你不是说男孩女孩都好吗……”司马昭察觉她刚才根本就不是在想孩子的事，而是在想别的，是不想让他知道的事……这认知让他有些烦躁。
　　“是啊……”夏侯徽说完，眼皮又开始打架，没过多久就又睡着了……
　　司马昭看着熟睡的她，神情郁郁。

　　司马师正陪着灵儿在花园中玩耍。灵儿性子活泼爱动，最是喜欢家中的花园。渝儿和淇儿虽爱捉弄人，但大体上还是爱静的，她们现在八岁，这时正在先生的教导下读书。灵儿才五岁，又是最小的女儿，故而司马师对她的要求并不严格。大多数时间还是会陪着她玩耍。
　　灵儿抱着绣球，笑得很开心。
　　“爹，我渴了！”
　　玩了有一会儿，灵儿觉得有些口渴。
　　“那咱们去喝水。”
　　司马师抱起灵儿，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丫鬟送上沏好的茶水，司马师正慢慢地喂着她。
　　正巧，羊徽瑜此时也来到了花园。看到司马师父女二人，本想离开，但想了想看到了人不打个招呼也不好，遂还是走了过去。
　　羊徽瑜朝司马师行了礼，但并未称呼他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该叫他什么……之前有一次她行礼叫了“夫君”，司马师脸上隐隐有些怒气，这让她有些心惊胆战，此后她便再也未说着那两个字。叫大公子又太过疏远，虽然有名无实，但他们在外人眼里还是夫妻。故而羊徽瑜认真思考以后，决定见到他就是行礼，不再有任何称呼。
　　她又叫了声灵儿。
　　灵儿对这个女人没什么感觉，她也很少见到她，只是无意中听伺候她丫鬟们聊天时说过新夫人是个和气的人，就是太过礼，有些古板。
　　灵儿虽然是个外向爱动的性子，但被教得很好，也是个懂礼的好孩子。她从司马师的腿上下来，给羊徽瑜行了礼，没有说什么。
　　羊徽瑜看着灵儿这个小小的人儿给她行礼，心里很开心，这个孩子知礼懂礼，并不排斥她。
　　羊徽瑜刚才看到灵儿跟司马师玩得很开心，胖嘟嘟的脸上尽是开朗明媚的笑意，她看着那场景，很是羡慕。她想着，如果这是她的女儿就好了……
　　可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她跟司马师，简直就是冰冰冷冷连陌生人都算不上，她如何会有孩子？原本她还想着:自己生不了孩子没什么，他不是有孩子吗？她会好好养着她们，对她们好的！
　　可是司马师防她跟防贼似的，一点都不让她插手这几个孩子的事。孩子们的日常起居都有乳母丫鬟负责，她们的身边似乎还有他安排的女侍卫。她连亲自送个汤给孩子们示好，都被冷冷地挡在门外……

　　人就是这样，没有看到欲望的时候活得很开心，有了欲望，便开始忧愁。
　　羊徽瑜在未婚夫过世之后因有克夫之名，想着这辈子若是嫁不了人，她就在家中终老也没什么。她二十一岁才出嫁，出嫁的那天，她坐在马车中想着，她一定什么都不求，好好侍奉夫君，孝顺公婆，生儿育女。可是嫁进司马家，她才知道她嫁的人不用她侍奉，他早已心有所属，即便那个人已经跟他阴阳相隔……公婆也不用她经常去孝顺，因为她的表妹王元姬，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公婆信任表妹，她只是个空架子……
　　以前在家中，羊徽瑜的心就像古井中的水，毫无波澜。可是如今在司马家，她见到了繁华，见到了她从未想过的一切。司马家的孩子这么多，这么热闹，为什么没有一个是属于她的？
　　羊徽瑜静静地坐在司马师的对面，看着他跟灵儿的互动，满是羡慕之色。
　　灵儿喝完水，便吵着要回去睡觉。司马师抱着昏昏欲睡的女儿，离开了花园。
　　羊徽瑜看他们都走了，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开。
　　一抬眼，看见王元姬带着桃符在走廊上，正往这边走。桃符还不满三岁，正是懵懂无知又惹人怜爱的年纪。羊徽瑜看着桃符乖巧的小脸，她古井无波的心开起泛起了波澜……

　　司马师送灵儿回房睡觉后，天色渐黑。他望着屋外的天空，心突然跳得很快，他心里一抖:徽儿已经怀孕七个月了，上次她怀渝儿淇儿也是早产，难道……
　　来不及细想，他骑马趁着夜色，一路疾驰来到别院。
　　他步履匆匆地走到夏侯徽居住的屋子，他在院子里时，就看到丫鬟们忙里忙外地，个人的神色都是紧张而担忧。他就知道夏侯徽这是早产了……
　　来到房中，司马昭正在屋中踱步，神色一脸焦急又担忧，看到司马师也没有说什么。
　　反倒是司马师向一位正要出门的丫鬟问道:“夫人如何？”
　　“夫人正在生产，产婆说胎位不正，情况有些不好……”
　　“太医呢？太医在不在里面？”
　　“太医在，正跟产婆商量办法呢！”
　　司马师想冲进房中，但他想起来当初柔儿出生的时候，产婆说如果有旁人在，她会不专心，故而止住了脚步。
　　司马昭没想那么多，抬脚就往房里冲，司马师拽住他，“你不能进去！”
　　“我凭什么不能进去？”
　　“你不能进去！”
　　“你放开我！”
　　司马师拽住司马昭的手不放。
　　丫鬟看着他们剑拔弩张的气氛，有些害怕地快速退了出去。

　　司马昭想掰开司马师的手，一直掰不开，他哀哀说道:“大哥，你就让我进去吧……”
　　还没等司马师回答，突然传来产婆的惊呼声:“夫人您醒醒啊夫人……”
　　他立刻放开了拽住司马昭的手，走入房中。司马昭听到惊呼声也是踉跄地跑了进去。

　　房中一片血腥之气。
　　刘太医和老大夫正愁眉不展，产婆低低地唤着夏侯徽，两个丫鬟抱着孩子现在床边。
　　司马师和司马昭直接就冲到夏侯徽的身边，一个喊着“徽儿”，一个喊着“阿阙”。
　　刘太医听着司马师喊徽儿心里有些震惊，徽儿这个名字……司马师的原配夫人叫什么来着？夏侯徽！
　　刘太医望着床上躺着的女人，心中有些颤抖。
　　他就知道他的直觉没错，之前还以为是大哥帮着弟弟金屋藏娇，可后来司马师找他问这位夫人身体情况的次数比司马昭还多他就觉得很奇怪。原来这个女人就是夏侯徽……可她不是已经死了三年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还生了司马昭的孩子？这同一个女人为兄弟二人都生了孩子，刘太医头脑有些发昏……

　　“刘太医，她为什么还不醒过来？”司马昭朝刘太医大声问道。
　　刘太医昏昏沉沉的脑子被司马昭这么一吼，顿时清醒过来，“夫人的五脏六腑堆积了毒素，两位小公子生来就带毒，恐怕……”
　　司马师听到刘太医的回答，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抬眼反问刘太医:“你说什么？她中毒了？她怎么会中毒？我之前问你她的身体如何，你不是说她好好地吗？”
　　刘太医听着司马师的逼问，连连冒着冷汗，“老夫之前诊断不出来啊！这毒素是长期服用，今日才显现出来的，可夫人喝的补药都是我开的，那都是温补柔和的药材，哪里会中毒啊……老夫真的不知道啊……”
　　“夫人不止喝了你开的药……她还吃了公子让我配的药……那药里……有五石散……”老大夫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夏侯徽，心中不住地后悔，如果当初他不给公子配药就好了。如果他没有因为害怕公子而配药，夫人如今就不会中毒，两位小公子也不会生下来就带着毒素，连哭声都听不到……
　　“五石散？那是什么？”刘太医询问出声。
　　“一种可以让人忘忧解愁的药……”老大夫沉痛地回答道。
　　“什么忘忧解愁？夫人都怀孕了，那药里是不是都是些烈性的药材？”
　　“是……”
　　“烈性药材配的药，经年累月地吃下去，就是在服毒啊！”
　　司马师听着刘太医和老大夫的对话，不可置信地看着司马昭，质问道:“你竟然给她下毒！”
　　“我没有！我吃过五石散，还有别的孕妇试过药，她们都好好的……”司马昭苍白着脸反驳道。
　　老大夫听着司马昭的话，幽幽地叹了口气，“公子，那几个孕妇吃了药是没事，可是她们只吃了一个月，夫人吃了四个月啊……”
　　司马师猛地看向司马昭，只觉得这个弟弟简直是丧心病狂。他忍不住打了他，“你这个混蛋！她怀着孕你还给她喂毒药，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司马昭跌倒在地，脸色苍白。
　　司马师的脸上，愤怒与后悔交融，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她留在这里，他该立刻带她走的……
　　“太医，她现在怎么样？还……有没有救？”司马师回到夏侯徽的床边，问道。
　　“老夫尽力而为……”
　　说着，便拿出银针，准备为夏侯徽施针。

　　司马师看着刘太医一针一针的往夏侯徽扎去，心如刀绞。他紧握住夏侯徽的手，心中被后悔填得满满的，这情绪让他有些呼吸困难。他口中不停地唤着徽儿，这声音听得刘太医心里都有些发酸。

　　夏侯徽正置身于一片白茫茫中，她一个人慢慢地走着。
　　以前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闯入她的脑海，她想起了关于她自己的所有过往。
　　原来……子言不是子言……他是司马昭……
　　原来……她不叫阿阙……他是夏侯徽……
　　原来……他们也不是夫妻……他一直在骗她……
　　原来……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她多么希望这一切是一场梦啊……
　　这三年发生的一切，让她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她爱的那个人，不知道他会不会怪她，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以后……

　　夏侯徽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醒了，夫人醒了！”刘太医惊喜道。
　　“子……元……”
　　夏侯徽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刚才的生产耗费了她太多的力气，记忆的回笼又让她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她其实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司马师，她只是感觉到这气息很像他，她只是……很想见见他……
　　“徽儿，我在！”
　　司马师一看到她醒了过来，还叫了他的名字，便是什么也顾不上了，连忙应声。
　　夏侯徽的眼神涣散，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快速地流失。但是她听到了司马师的声音，她露出了一个笑容，这笑容让他很害怕，仿佛像是在跟他诀别……
　　他急忙说道:“你想起一切了是不是？你别害怕，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好不好！我们……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夏侯徽听着司马师的话，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滑下，滑向他的方向……
　　司马昭听到太医说她醒了，立刻就来到她床边。但是她没有看到他，她的眼睛里只看到了大哥。她也……想起了一切……
　　她恢复了记忆，她会怪他吧……司马昭望着脸色苍白的夏侯徽，怔怔地想着。

　　夏侯徽的手缓慢地抬起，她想触碰司马师的脸。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她很心疼，想去抚平他脸上的沧桑。
　　司马师会意，便把她的手拉到他的脸上。
　　手触碰到他的脸，夏侯徽的眼睛里仍是流着眼泪，脸上却挂上了如同以往一般温柔的笑意。
　　“我想离开这里……”夏侯徽哀哀地朝司马师说道。
　　司马师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悔恨，他哽咽着说道:“好，我带你离开这里……”
　　说着便要抱起夏侯徽离开。
　　司马昭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看着他们之间温柔缠绵的气氛，大吼道:“不行，你不能带她走！”
　　司马师没有看他，轻柔地抱起夏侯徽，给她裹上厚厚的狐裘，朝门外走去。
　　司马昭看着兄长的动作，心中十分愤怒，他站在门口，脸上满是痛苦和不甘。
　　司马师也没有力气跟他争辩什么了，他闭了闭眼，说道:“你想逼死她吗？”
　　司马昭听了他的话，朝他怀里的夏侯徽看了一眼。夏侯徽的眼神跟他交汇，她的眼中满是哀求之意。
　　司马昭痛苦地闭上眼，让开了路。

　　他看着兄长抱着她走远，看着他们远走的背影，正如那七年中他每一次的回望……

　　屋外飘起了雪花。一夜之后，这雪就会覆盖大地的一切，一片白茫茫。谁也不会知道，这白茫茫之下掩盖的却是血淋淋的过往和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