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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清水雅芳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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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离开清水雅芳后,直奔的目的地乃是紫兰居。
今日的紫兰居,显然是没有开门。往日的热热闹闹被现在的冷冷清清代替,而且门口上留有两张红纸,长条上端端正正地写了两行字“店家有喜事,初七开业大吉。”
我抱着臂,哂笑了一声:“她倒是有喜。”
往年即便是过年,像紫兰居这样的青楼也是需要关市的,只因大过年的,杭州城即便是无业游手好闲的男子也应该去过年了,他们倒是想着:“大过年的没必要沾这些晦气,少嫖一阵子又当真不会死!”嫖客们是这个心理,青楼即便是开了市,也捞不了几把银子。
由是,他们索性不开,妈妈们也好让姑娘们放个假,养好身子再工作也不迟。
如此一来,薛占溪也可以借此机会,瞥开“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这样的不利时机。隔壁的茶坊也是歇息,大街上根本就没有多少人,空荡荡的。经这一路的飞奔,我心中一直有个疑惑得不到解释——为什么前面遇害的都是男人,而这一次薛占溪想要行凶的对象却是清目呢?
原本我们正愁着要怎么进去紫兰居,不料此刻竟然有一阵悠扬的琴声从紫兰居的二楼传来。这样的琴声很特别,起初是悠扬惬意,后面听着却让人有诡橘之感,但琴声中的杀意并不太重,可以听出弹琴之人并没有功夫底子。
但是开头的悠扬惬意之声确实赤|裸|裸的叫嚣,而后面琴声的诡异则说明了弹琴之人的城府之深。这个人是薛占溪无疑了,而我们现在面临的难题有两个,一是清目在哪里,二是我们没弄清薛占溪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三人都警惕地退后了三步,以防楼阁中会爆出什么奇怪的机关,把自己射死了就不好了。
此刻二楼忽然传来一阵恶心的笑声,明显是薛占溪的。她一边弹琴一边咯咯地笑着:“苏秦,你终于来了么?”
苏秦看着如今的薛占溪,已经是半点笑意都没有了,他冷冷地问道:“你把我徒弟藏去哪里了!”
薛占溪弹琴的手停了,她轻轻地放在琴弦上,冷笑道:“苏秦,你以往不都是先问我的吗?现在我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怎么先关心你的徒弟了?”
闻言后,苏秦一个激动,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薛占溪大骂道:“哇你个婊|子,你日你奶奶个熊,把我徒弟关押了,还想让我关心你?你疯了吧!”
苏秦这一出突然对薛占溪破口大骂的戏码我还是头回见到,曾经我和秋鱼把清水雅芳家捣乱得乱七八糟他也未曾这么骂过我们,眼下他是真的着急了。
薛占溪听后也没有立即变成泼妇,但我也能感觉到她隐隐的怒气,只是她说话也已经不那么讲究文雅了。薛占溪怼道:“那你尽管骂呗,等会徒弟死了就不要怪我了,想救你徒弟就进来呗!苏秦你知道么?你现在就像是一只小鸡,如今连一个真心待我的人都没有了,可笑至极。”
“你……”苏秦强忍着怒气,握紧了拳头,却是对薛占溪没有任何一点儿办法。
“那我们也只能上去了是吧。”我冷静道。
在苏秦旁边的道长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许姑娘一定没事的,我们且上去吧。”
于是我们三人掠了几步便上去紫兰居的二楼了。紫兰居是杭州城最大的妓院,规模能比得上寻常妓院的三四倍,简直堪比开封皇宫上的一个宫殿偏殿。我们三人一踏入了内室,“咣”的一声,方才进入的门便立马关上了。
这里是一个小的偏房,布置干净整洁,整体风格呈现温和之感,是一个清雅的温柔乡。房间的左边有一张大大的壁画,前面放置了几张山水屏风,中间的红漆桌几上放置了一把古琴,房间的右边还撂了一把琵琶。看着这布置,丝毫没有问题,更别说什么机关和危机。我心下倒是舒了一口气。
我说:“我们进去吧。”
道长颔了颔首,我们三人齐齐以沉重的步伐踏入这片未知的领域。绕过屏风走出这道门,我所见到之景简直足以让我窒息。
我瞠目结舌,缓了一会才期期艾艾说着:“这……这……”
苏秦睁大他的双眼,想必也被眼前的景物所震惊不已,他震撼道:“这不是什么紫兰居,这……分明是一个傀儡杀场!”
昔日的紫兰居金光闪耀,金碧辉煌,而如今的紫兰居俨然已经沦为了地狱场。四周根本就没有一扇窗,全部换成铜墙铁壁,连天花顶都是铁壁。我放眼望下去,左右观察着这个“傀儡杀场”,一眼便望见了清目,在最远处被什么东西捆绑着。而后我再观察四面墙壁,发现每一面墙壁都有两个赤|裸女神的铜像,她们每一个人都保持着一个姿势,双手交叉抱着胸膛,双眼重重地合上,似乎是很虔诚。四面墙壁,八个铜像,每个裸|女铜像之间都连接着上百条的红色丝线,那丝线如血一般殷红,仿佛是染上了鸩毒一般。
而下面则布置了八个面容神情阴鸷的机关傀儡,他们身上的丝线也连接着裸|女铜像,而中间则有两个活……不,是死傀儡。如果没有认错的人,一个是那位早已身故的朱老板,而另外一个则是那位更早身故的刘家公子。
“活人傀儡。”道长看着下面的情形,蹙着眉念了一句。
“只是活人也给薛占溪泡死了。”我讽刺道。
苏秦的脸更是深沉得不得了,杀气,我还是第一次从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苏秦身上感觉到厚重的杀气。
清目被薛占溪捆绑在了最中间,也就是八只机关傀儡,两只死人傀儡的中间,不过看上去她的气色还是比较好,仿佛没有受多大的伤,我也就放心了。
此刻薛占溪双手抱臂,像是故意捏高了嗓子一般说着话:“苏秦,许清欢就在这里。”
苏秦叹了一声,把腰叉起来,故意趾高气昂着道:“我知道啊!你还不放了我徒弟?我告诉你,如果你伤了我徒弟一根毫毛,你就死定了。”
薛占溪似乎丝毫没有畏惧苏秦的狠话,反倒是笑得更加放肆了,她凉凉道:“小清欢,你师父来救你了,你怎么不高兴呀?”
清目这才悠悠转醒,她狠狠地盯着薛占溪,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大概能明白清目的心情,倘若她说些什么,反倒给了薛占溪嘲讽的机会,再者,假如她乱叫一通,也徒让我们担心她,于是她便索性不哭不闹了。清目有些时候遇事会有点点的着急,但凡是遇到这种事,她却是看得十分通透。
不管如何,我们必须将清目救出来。
薛占溪扭着那水蛇一般的身子,高声笑道:“这儿有八副机关傀儡,两个活人傀儡,还有数不清的毒丝密布,你们若是下得来救得走许清欢,我薛姑娘也就人命了。”她将媚眼一抛,话锋一转,又道,“可若是你们救不到,那你们就死在这里呗,呵呵呵,难道你们认为我会把指导我秘密的三个人都放走么?”
我把手交叉放着,睥睨着薛占溪。“敢情吧,薛姑娘的身世确实不幸,但但凡是害了他人的性命总是不对的。眼下这八个机关傀儡,稍微给我一点时间我便能破掉,只是我怕在无暇分身之时他们会伤及清目。除了布满殿堂的红线以外,我觉得其它的应该都不是问题。
“底下两个活人傀儡我可以解决,短时间内四个机关傀儡我可以破掉。”阿濂淡定地说完。
“另外四个傀儡可以交给我。薛占溪没有武功,若这个内室没有其它更可怕的机关,对我们应该够不成威胁。”我陈述道。
苏秦听完我们说的话,依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下面的丝线怎么办?”
我听罢也难免灰心丧气了,随后艰难地挤了一句话出来,道:“不如斩断?”
阿濂断然回答道:“斩不断,这明显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而且容不得一个人通过。”
苏秦冷静道:“只有一个方法,把那几个铜像机关都破坏掉。”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气:“破坏掉?!那要以多少万钧之力才能破坏掉?”
苏秦紧紧蹙着眉说:“不清楚。”
阿濂反手抽出双剑,干净利索道:“两个铜像,交给我。”
我关切地看着阿濂,道:“你能应付这么多吗?”
他拍了拍我的肩,郑重道:“放心,我可以。”
苏秦目视前方,也把自己的单手剑抽出来以招架这些该死的机关。我可是从来,都没有见到过苏秦如此的认真,如此的迫在眉睫,如此的心急火燎。看着他,我倒是想起了我那英年早逝的苗族师父,当年在云滇我被四处买卖,在危机关头他也是这副神情。今天的苏秦,亦是如此。见他一身如烈火的红衣,身上的流氓劲儿一丝都没有留,取而代之的乃是他那一份郑重,这才是清水雅芳家的三公子应有的模样。
薛占溪忽然坐下抚琴,脸上也不带一丝情感,苍白至极。她的情感并非生来就没有,只是好像活生生被人抽干一般。那修长的指骨搭在琴上,按在琴弦,嘴角抿得很紧,她往日与人交流时眼中唯一的骄横拓跋也全然消失了。
琴声响起,薛占溪不带一丝感情地对苏秦说:“苏秦,你若要救你徒弟,一定会受千刀万剐之苦。命运如此,不得你不信。”
听到她这么说,我心下存疑,不禁暗下嘲讽道:“这也太猖狂了吧?”
殊不知,那反倒是我的猖狂。
开始了!
薛占溪的琴声响起时,整个内室响起了巨大的“咔擦擦咔”机关运转的声音,裸|女铜像上的丝线竟然在飞快地移动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濂纵身一跳,抡起双剑以千钧之力斩向第一个裸|女铜像,铜像应声而爆裂!碎片紧跟着四飞,第一个铜像所掌控的丝线也岌岌可危。
料想阿濂也并非神人,这一击下去必然是赴尽了全力,必定会有一个缓冲的时间。而下面的几个傀儡也一定会趁机偷袭他,所以就在他纵身一跃的几秒,我立马紧跟其下。阿濂一击过后,一双手开始颤抖不已,可下面已经有两只罩着铜铁面具的机关傀儡一边转着它们的机关刀手逼近阿濂,我一剑就把那两只烂鬼刀手劈断,立马解决了他们之后,其它四只机关傀儡就已经发作了。
在这短时间内,阿濂已经缓过来了,他再次提气跃向另外一只铜像,以万钧之力劈开这铜像,这次的攻击力似乎比上一次更加猛烈,一击过后铜像轰然倒下,碎片四飞,其中一块还划到了他的额头,我特么心疼死。但眼下的情形是火烧眉头,我仅仅是匆匆地看了阿濂一眼,便快手快脚地把剩下的四只傀儡解决了。
如今我和阿濂是被逼上绝路了,方才他的两击已经竭尽了所有力气,只见他立剑半跪着,握剑的手已经颤抖不止。眼下搞掉一个傀儡也不容易啊,幸亏这些傀儡不能放毒雾毒针,不然我们早就死翘翘了。
眼下这边的状况我们还能勉强应对,而苏秦那边则是要随机应变了。垮下了一半的红丝,剩下的靠近薛占溪那一半的倒是有些稀疏,我相信按照苏秦的身手他是一定能够穿过去进入到清目所在的区域的。
果不其然,等我们解决了眼下这几个磨人的傀儡,苏秦已经成功地穿越了这重重的障碍,我用剑支撑着并且喘着粗气,一边还要留意薛占溪那边有什么搞作。
我抬眼望去,薛占溪不知道从何时起已经泪流满面了,她支起她那单薄的身子,满是凄凉地幽怨地看着苏秦,似乎是用尽平生所遭遇的凄凉来说出这句话:“苏秦……我以为你是爱我的……”
只是苏秦哪里还顾得上她,愣是一眼都没有给薛占溪瞧上。
殊不知是什么缘故,薛占溪更显凄凉,她哀哀道:“我以为苏三公子说的话想必可信,什么娶我……少年经变故,发配边疆,重回江南,沦为姬昌……那些欺凌过我的男人我都杀了,唯有你啊苏秦!我本以为真心待我的只有你一人,想不到连你也是骗我的!”
即便她嘶声裂肺地吼,苏秦却没有回答她些个什么话。此刻我有点心疼薛占溪,原本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之女,后被发配边疆,而后艰难回到江南,又沦为姬昌,受人欺凌……哎,我深知苏秦此人,往日他表面上虽是一个浪荡纨绔子弟的模样,但是骨子里却依旧是继承了清水雅芳的一贯传下来信守承诺的性子,若是苏秦答应的事情,基本上没有做不到的。
只是偏偏这个薛占溪杀了两个人,还绑了苏秦唯一的徒弟,苏秦是断然不会放过她的。
这点道理,苏秦心下自然了解,我们作为旁人的也自然了然,唯一不明白的便是薛占溪。
单薄的姑娘戚戚然哭着问他:“我只不过是杀了两个欺凌过我的人……凭什么?!凭什么苏秦你就负了我!花隐呢?花隐她没有杀过人吗?为何你又与她交友?”
苏秦狠狠地瞥了她一眼,便再没有顾及她什么,始终在找寻解开锁链的方法。不过,这一话确实是狠狠地戳中了我的心了,花隐确实杀过人,还不止杀了一个。此话,我还真不知该如何作答。
薛占溪发泄完之后,只见她猛地将一个机关推开,而那两个裸|女铜像竟然开始移动了!而靠近清目那边的丝线也在逼近着他们!
薛占溪干干地笑着:“苏秦啊,既然我得不到你,那就逼你作出选择,是选择离开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你徒弟死,还是陪她一起死?”
她似乎已经有点儿疯了,喃喃道:“这丝线很快便压过来了……”
苏秦怒道:“闭嘴你个疯婆子!”
薛占溪怒道:“苏秦!”
眼见那似乎是沾满了毒药的丝线已经逼近他们了,我的心简直是悬了起来,清目手脚的锁链还没有解开,而眼下苏秦只有挡在清目身前,否则这数十条沾染的毒药的丝线将要切到清目身上了!
清目忽然大喊道:“师父你快走啊!!”
苏秦就是护着:“傻缺啊!走个屁!”
清目已然急得不行了,眼泪划过脸庞直直地掉了下来。她带着哭腔,喊着:“你走啊,你能出去啊师父……快走,不要让我拖你后腿了……”
苏秦一字一句道:“别说什么拖后腿不后腿的话。”
清目颓然,索性豁出去道:“我叫你走你干嘛不走,我很讨厌你啊,不要你当我师父了,快走啊……”
苏秦却咬着牙艰难道:“在清水雅芳决定当你师父的那天起,我就没打算要丢下你。”
苏秦两手稳稳地扶着清目身后的石碑,那数十根浸毒的红色丝线贴近苏秦的衣物,随后所经之处慢慢腐蚀。我第一次见苏秦这么痛苦,他一双青筋暴起的手虽是颤抖不已,但却依旧紧紧地握着清目身后的石碑,死死不肯放手。
想必那毒丝一定是烫得他皮肤炙热,此番痛苦,恐怕寻常的师父是绝对不会替徒弟受这样的灾难。苏秦此人,我段花是五体投地的敬佩!
在如此紧急的状况之下——阿濂全力一击两个铜像,我又与他联手对付了十个死活傀儡,早已力竭,然而苏秦如今也已经是重伤,根本没办法再劈开那两个铜像。
在这昏暗的内室里,大家都似乎被逼近了绝路,每个人都处在不一样的困境。豆大滴汗水从我额头上流了下来,我着急地想着:“该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