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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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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软软照在她纤细的脚踝上,他被晃了眼睛,好久都没有应声。
她粲然转过脸来:“先生不愿意?但阿芜够不着背上的伤。”
苏暮不再犹豫,走上前去。
遇见这个孩子,他就变的毫无抵抗能力,甚至一而再再而三的犹豫。这种不能掌控的感觉非常不好,但是他目前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处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这是一条踏上就不能回头的路。
销金的帐子抖开,贺兰芜背对着他解开衣带,玲珑的白色小衣下隆起隐约,正对着他的轻薄绸带下面是伤痕累累触目惊心的翻卷皮肉。
牢中初见他被愤怒席卷理智,并没有细看她身上的伤。此刻乍一看见,像被人猛地兜头盖脸打了一棒子,眼前是模糊的。
察觉到背上的手剧烈颤抖,贺兰芜忍住口腔里浓重的铁锈味,弓起身子说:“先生快些上药罢,这皇宫里的火炉不甚暖和,我冷的紧。”
冰凉的药膏甫一到她的背上,她就难耐的皱了一下眉头,咬紧了嘴唇。
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接着又往她的背上抹了一大块药,语调中听不出情绪:“疼就喊出来,我在。”
“先生从前告诫过我,在别人面前一定要学会忍。阿芜会忍了,先生不高兴吗?”她因为疼痛说的很慢,但很清晰。
“那是从前,”他淡淡地说:“以后你不需要忍。阿芜,”他停了手上的动作,慢慢离她极近,气息灼热:“想不想杀了他?”
贺兰芜握紧了拳头,头昂扬起来,身子绷紧:“我要亲手了结他!”
“你要记住,我教给你的武功是用来保护自己的。遇到敌人,千万不要手软。”
“先生可是在怪我没有保护好自己?”贺兰芜扭头看他,眼睛里写满嘲讽:“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那对我吗?因为我在大殿上差点杀了他!”
苏暮默了一瞬,手触上她背上最深的一道伤痕,顾不得她皱眉,将药膏一点一点渗进去。他灰色眼眸中阴翳渐深,“那种人该死。”
她一声不吭。
苏暮从床上捞起衣衫轻柔的盖在她身上,给她放下帐子,“你把前面的药上了。”随后退至屏风后。
过了一会儿,帐子里传来声音:“先生怎把楼兰女王请过来的?”
他此番倒有闲情逸致倒一盏茶,在手心里转了转又放下去,道:“买完包子看见你留下的消息了,一路追过来。我看见了宫殿里面抬出来灰雁的尸体,仔细探查了一番,又发现了碣石阵,心里明白救你无望。冒冒失失就去找了楼兰女王,总想着或许能力挽狂澜,把你给救出来……”他摸到杯盏一口气喝下去,茶已经冷了,嘴里发苦,他笑一声:“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手抖的握不紧剑。还好你活着……若是你死了……”他又喝了一口冷茶,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天已经全黑了,脸色苍白中带着一丝病态红的姑娘侧躺在床上,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拨开金色流光的帐子,眼睛里黑白分明,“若是我死了,先生待如何?”
苏暮握紧了纯钧,压下那些不正常的反应,低声道:“我让他们给你陪葬。”
“我不要陪葬。”她似乎笑了一声,有些疲倦的缩回伸出去的手,帐子重新落下来,看不清她的神色。
他的耳边听到一丝恍惚的话:“先生今晚陪阿芜一起睡好吗?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心脏剧烈振动,他放下手中杯盏站起来,转身边往外走。
“你若是走了。”她笃定的声音中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卑微:“我今晚就会死。”
良久,他长长叹息,从腰间取下纯钧放在桌上,“我去洗漱,很快就回来。等我。”
他铁血铮铮,这半生无非刀光剑影,戎马倥偬。但遇见她,刀剑远离了热血,驰马跃过了荒芜,布满冰碴的心脏仿佛解了冻,忽然变得沉甸甸了。
贺兰芜说完那句话就没有了动静。她睁着眼睛看金色的帐子顶,眼神空洞。
那些鞭挞和侮辱于她而言并不算什么,她心性坚忍不拔,善于隐忍,所以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仇,总是有机会报的。
她会亲手剜下他们的眼睛。
她并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他明明就在身边,她却还想着近一些,再近一些。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他给她的还不够多么?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贪恋他的怀抱,他的青色长衫,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香味,他拿起纯钧剑的神态,他诙谐的语气,甚至是他坐在石头上懒洋洋看书的静谧……
贪恋到自己有时候也恍惚,究竟是更爱他,还是爱上了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相隔十四年的漫漫时光,他纵容她、保护她、溺爱她,他像每一个尽心尽职的父亲。他一直以父亲自居。
贺兰芜不知道流眼泪是什么感受,但她想,假如她能再一次流出泪水,那些液体涌出眼眶时心脏的感受一定同她此刻别无二致。
但是她没有流眼泪,因为她的心流尽了泪。
苏暮轻手轻脚的上了床。她背对着他缩在墙角,给长手长脚的他留下了很大的空位。
他平躺下来,感受着鼻端萦绕着她的发香,一动不动。
“先生可以抱我吗?”她缩在墙角并没有转过身来,声音嗡嗡的,倒像是鼻音。
他以为她哭了,探身去看她。她竭力弓起身子,轻轻的说:“先生莫要看我。身上疼,不敢动。”
“身上疼还敢抱?”他想逗她分散一下注意力,也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先生不要再用这些伎俩了。”她还是慢吞吞地转过身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他:“我们都知道,对吗?我不会做过分的事。可你如今连一个拥抱都不愿意给我了?”
他又轻叹了一声,转过身将她抱进怀里,小小的孩子瘦骨伶仃的,身上也没有什么温度,冰凉凉的。他怕碰到她伤口,手臂始终不敢真的放下去,只是虚虚拢着。
她如愿以偿缩在他的怀里,头试探的在他胸口上蹭一下,再蹭一下,最后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脸贴着,唇也紧紧贴着,呼吸间全都是他好闻的味道,再也不会有什么不安稳的梦了。
苏暮感受到她的脸和唇,下颌的流畅的线条几乎像硬木一般坚硬,也不敢动,心脏都停止跳动了。
“阿芜。”他将下巴贴在她的头顶上,小幅度的磨蹭着。
“嗯?”
“这是最后一次。”他听见她呼吸声骤然一停,还是不紧不慢道:“日后你会遇见更多的人,会有更广阔的见识。当你和鲜衣怒马的少年比肩而立时,你就会发现原来年少时候所有的惊艳,不过是一场梦,是经不起阳光雨露推敲的。”
“先生不说阿芜也知道没有下一次了。”她缩在他怀里格外平静,“但我不想再听这些了。我正做着我这一生最美最奢侈的梦,先生……就不要打断我了。”
她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吞吐在他胸膛上,他觉得胸口的地方几乎就要烧起来,呼啦啦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烧的他神志全无,只想把她嵌进心脏最深处,让谁都看不见。
但他是苏暮,他不能走到生命的尽头,却将她孤零零地留在这个冰冷的世界。
苏暮是被烫醒的,怀里的人紧紧皱着眉头,额上的玉环发出诡异的光芒,她整个人都汗涔涔的,甚至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把她抱起来,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烫的惊人,脸蛋红扑扑的。她发烧了。
四更天了,殿前当值的宫女们也都渴睡了,手里提着一盏宫灯,眼皮子耸拉着。
苏暮顾不得这许多,眼睛沉沉拉住一个宫女:“帮我找一个太医,不要声张,否则要了你的命。”
宫女一个激灵醒过来,乍一看见灰色的眼眸吓得呼吸都慢了半拍,扑通一声跪下去:“奴马上去找!马上去找!”
他心急如焚的回到屋内,用湿巾帕不停的为她擦额上的汗,又从铜盆里冰凉的水里面拧出来一个新的巾子,把用过的放进去,周而复始。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贺兰芜脸上的红潮越来越多,嘴唇变成了青色,不停打着哆嗦。他手抖着把被子一把掀开,乍然发现她身下的床单上全浸着红的渗人的血。
他脸色变了,慌乱中双手握住她没有受伤的肩膀摇晃,在她耳边大声喊:“阿芜!醒醒!阿芜!快醒来!”
没有用,她睡在床上像一个没有生气的人偶,完全没有反应。
太医为什么还没有来。
情急之中他将她扶起来,双手推上她的背试图用内力让她的体温恢复正常。然而一切都是徒劳,苏暮颓然放下手,跳下床去一把拉开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医没有穿官服,踉跄着被一个宫女拉着跑过来。
苏暮直接飞起,一手一个将他们带到贺兰芜床前。
老太医跌在地上,想出声斥责这年轻人几句,就对上了他赤红的眼睛,连忙把半句话憋了回去。
手搭上她的手腕,过了一会儿老太医挥挥手,“无妨无妨,姑娘是皮外伤加上初潮导致的发热,并无大碍。老夫开上两副药烧就退了,伤也好得快。”
苏暮脚下晃了一下,苦笑一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