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线》扶笙

14、Chapter 14 发零花钱是

　　程念这次破天荒地待了两天，才回学校准备后面的面试，陈渠川原本打算直接送她到小区，但她说要回宿舍拿点东西，也就顺她的意送她来学校。

　　陈渠川今天大概是心情好，一反常态地规规矩矩地把车停到了南区停车场，然后陪她往宿舍楼下走。

　　双学位的考试原本就安排在全校最后，她放假得本就是全校最晚的那批，这下又耽误了两天，再回学校时整个校园已经空空荡荡。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学生路过，也裹紧了大衣和围巾，行色匆匆，步履飞快。

　　陈渠川穿得挺少，蛮单薄的一件大衣，但被身形一衬，堪堪算是行走的衣架。

　　两个人都不说话，程念觉着尴尬，开始没话找话，她低低叫了声：“小川哥。”

　　“嗯？”上次冲她发完火后，程念再没有这样叫过他，他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程念想了想，突然问：“小川哥，为什么大哥二姐都是单字，你却是双字啊？”

　　“你说名字？”陈渠川往她这边看了看，兴许是前几天那声道歉彻底浇灭了他的王八气，他竟然难得地好声好气地同她说起了这些无聊事，“家里从爷爷开始到二姐，所有人都是单字，爷爷说显得整个家都怪冷清的，让我取个双字算了，说小川顺口，大家也就就着这个名叫了……但我妈不肯，硬改了个‘渠’字，就这样了。”

　　“阿姨她？”程念话才问到一半，觉得不妥，尴尬地收了后半截话。

　　“没事，我爸走后她心里也不好受，现在满世界跑做做公益也挺好的。”陈渠川低头看脚下，声音不自觉低下头去，“毕竟世上没有后悔药。”

　　程念没接话，当年他父亲的病拍拖了好些年，不好也不坏，以至于到后面大家都见怪不怪，却没想到，最后一次抢救来得如此突然。听闻彼时他母亲在和客户洽谈没空抽身，而陈渠川，似乎也以为和往常一样最终不过是虚惊一场，说晚点再来。

　　那会儿她在重念高三，这些事是没有人告诉她的，她周日回去才得知这事，其中细节却也无从得知了。

　　她只知道，老婆、两个儿子和女儿，谁也没有见到那位最后一面。

　　自此，这件事就成了这一家子心里永远的禁忌，陈渠川母亲如今满世界跑做公益求个心安也求自己能够原谅自己，听说今年人已到了非洲，总之她也两年多没见到过这个从前时常挂着笑的和善妇人了。

　　而陈渠川，他当年还硕士在读，不常在家，她和他接触一向较少，后来他脾气变得越发暴躁，他的事情，她就再也无法知晓一二了。

　　陈渠川停下了脚步，说：“快去。”

　　程念这才发觉已经到楼下了，从前觉得校园无比大，所以才买了辆小破车代步，没想到今天一会儿就到了，她挥挥手上了台阶，往宿舍里走去。

　　她把之前没带走的教材都一股脑装书包里带下来了，下楼的时候，陈渠川正侧对着门口，看向对面的小树林，那里立着一块石头，写着“00级校友捐赠”，是他大哥他们那一级。

　　程念突然就挪不动步了，他在抽烟，单腿微微屈着，右手插在大衣兜里，左手夹着烟，那只手既白且瘦，近乎女气，停在嘴边，火星被风吹得明明灭灭。

　　他静立在那儿很久，长长的一支烟燃完了半截，烟灰陡然掉落，惹得他终于回过神来，轻轻抽了一口，吐完烟圈儿，然后将烟摁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陈渠川一转头就看见了程念，她站在过道里，背一个以前没见过的书包，墨绿色，似乎是她蛮偏爱的颜色。

　　程念往外走，冲他笑笑，“睹物思人？”

　　陈渠川突然无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她脑袋，“思谁？我哥？还不得被老头打断狗腿？”

　　程念笑出声来，也就顾不上这一摸头的尴尬了。

　　陈渠川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程念象征性地邀他上楼坐坐，他也说不了。

　　好像那么多的恩恩怨怨就那么消散在他那么一个落寞的身影里，再多的怨，也就这么消散于无形了。

　　只可惜她无暇多想，面试一个接一个，她保持着每天上午下午各一场的频率，每天穿着正装踩着高跟挤在迎城的早晚高峰里，深刻地感受了一番生活的艰难，前前后后忙活了一周，最后双向选择下来，只有一家名企与一家创业型公司比较满意，前者做咨询，后者专攻金融软件和网络服务提供。但很遗憾，两家的终面时间撞车且无法协调，程念咬咬牙，去了后者。

　　后者办公区在高新园区，离迎大挺远，面试时间定的九点，为了给早高峰留出时间，程念一大早起来化了个妆就出门了，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吃。

　　惯常的没有座位，甚至站也没有地方站，她到办公大厦的时候，特地先去补了一下在地铁上被挤得乱七八糟的妆，然后才去找了hr。

　　办公区装修风格是北欧风，看得出来是年轻人的团队，hr也亲和没有架子，程念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有选错。

　　hr最后问了那个老掉牙的问题——还投过哪些公司？为什么选择他们公司？

　　程念也不记得她怎么答的了，总之hr冲她笑笑，问她什么时候能入职。

　　她想了想，说：“都可以。”

　　hr送她出来，途经他们讨论区，有几个人聚在一起争论项目问题，其中有一道声音从中悄然剥离而出，顺着耳道钻进脑海里，逐渐与那天那个身影重合。

　　hr还在叮嘱：“明天正式入职，公司刚起步一年多……”

　　见程念似乎没在听，hr尴尬地咳了两声，这一咳不要紧，程念倒是回过神来了，那道声音的主人也站直了身子往这边看了过来，盯着程念看了好一会儿。

　　hr忙介绍，“川哥，前几天跟你提过的那个数据处理很厉害的实习生……”

　　陈渠川没忍住笑了，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程念尴尬地往外走，心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却没忍住回头往里边看了看。

　　办公时间，电梯没什么人，程念刚迈进电梯，陈渠川后脚就进来了。

　　电梯里只有他俩，程念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又悄悄照了照自己的模样，正装干练是干练，但也……

　　她不开口，陈渠川也不说话，等着她先服软，好一会儿，她问：“小川哥，我以后是不是得叫你陈总了啊？”

　　陈渠川彻底绷不住了，在电梯里笑出声，“程念，你有时候真的是很有趣啊，我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吧。”

　　“嗯，不是第一次了。”程念再度摸了摸鼻子掩饰尴尬。

　　她张了张嘴，还是没好意思问出口，总不能问你怎么没在浪跑来开公司了吧。

　　她心里那点小九九自然逃不过陈渠川的眼睛，他故意问她：“你总不能以为我每天没事儿干都整天在外边喝酒，喝三年多？那我还有肝吗？”

　　程念笑笑，想起她上次怼他那句“有本事你倒是自己挣几个子儿来花”来，那会儿陈渠川的反应，大概是在嘲笑她的无知吧。她之前准备面试的时候查过资料，这家公司已经成立一年多了，目前初步进入盈利阶段。

　　她突然说：“对不起啊。”

　　陈渠川一怔，随后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笑了笑，“没关系，反正谁看我不也就是个混混么。”

　　程念纠结了一下，然后艰难地开口了：“小川哥，那我还是不来这边了，再找找吧，祝……”

　　“面试没过？”陈渠川斜睨她一眼。

　　程念：“……过了。”

　　“那明天按时到岗。”陈渠川看了眼手机，“发零花钱是发，发工资也是发，还是发工资比较划算。”

　　程念想想，又说：“小川哥，第一份实习挺重要的，我觉得还是去名企比较好。”

　　“你暑假不是说在实习？再说了，嫌弃我这儿，那你为什么要投？”电梯到十楼停了，陈渠川没给她反驳的机会，“我有点事，没空和你讨价还价，别耍花招，复习一遍要用的，公司任务紧又缺人，不然也不招实习生。”

　　程念：“……哦。”

　　程念下到一楼，刚走出去，小陆冲她笑笑，“好久不见，程念妹子，咱们挺有缘分的啊。”

　　“是挺有缘的，”程念脸僵了半边，上了车，“他让你来的？”

　　“嗯。”小陆特地给她放了首纯音乐，顺带递给她一份蛋糕和热饮，“川哥说你鞋跟太高，闹钟又太晚。”

　　程念半晌没说话，最后憋出来一句：“还真是谢谢了。”

　　“陆哥，他这公司……”程念想了想，也不知道怎么说，最后还是讪讪闭了嘴。

　　小陆还算机灵，大概知道她要问什么，自个儿把能交代地都交代了，“法人是周向迪的一个朋友，所以家里人都不知道，反正川哥也不大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事吧，程念妹子你也别多嘴。”

　　“贺琛有帮过他？”程念想了想，还是问。

　　小陆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年头没背景要创业挺难的，川哥也是，家里一句话的事，他非要自己来。程念妹子我上次跟你说他经常喝酒来着，你也别怪川哥，这年头拉客户拉投资，哪个不得饭局上才能最终谈拢？川哥心里有数，不会出格。”

　　后边小陆再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她一路也没听进去几句。

　　她只是想起，方才路过讨论区的时候，他拿着马克笔在白板上画示意图，认真且专注，那是她不曾见过的他。

　　她这才想起来，她这一年多来，大多数时候见他，他都穿得很正式，衬衫加西装几乎便是全部了。她唯一一次真正撞见他出去玩，也就是国庆那一次了，官方假日而已。

　　程念抿了抿唇，低头给陈渠川发了条消息：最近用得上哪些模型？

　　程念盯手机盯了一路，到下车时陈渠川也没回她消息。

　　她没忍住笑了笑，该幼稚的时候这人还是一次不落，大概还是在报她上次不回他消息的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