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骨》君叁

28、沙暴

　　她说这是她的场子，既如此，那么地龙又算什么东西。
　　场子丢了没关系，找回来就可以了。
　　伤她也没关系，还回去就可以了。
　　轮不到别人帮忙，她自己就能做到。
　　睚眦必报，从来如此。

　　所以一枪爆头，干脆利落。
　　所以人头蛊被爆头的同一时刻，陈千羿目光幽幽望向远方最高处的一片沙坡。
　　吹着埙的地龙便是脸色一变，埙掉落，他猛地张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手背青筋暴起，腿一弯半跪地上，拼命张大了嘴。
　　一只蜈蚣模样的蛊虫张扬舞爪的从嗓子里爬了出来，那情景太可怕了，他低头，连着一口淤血将蛊虫呕到地上。
　　血里的蛊虫挣扎两下就死掉了。
　　——反噬。
　　他之前种到身体里的子蛊被人头蛊反噬掉了。

　　目光冷沉，地龙抬起头，嘴角还残存着血，从沙坡上向下望去，他知晓那风尘之中，至少有两个人已经看向这边。
　　但谁说他们这边不是两个人呢，甚至更多。

　　“呀，好漂亮的枪法，比起那叶璃恐怕也不逊分毫了，焉能是简单角色。”
　　温柔清列的嗓音，说话的是个青年。
　　他站在地龙身边，一身的白，修长，笔挺，眉目干净。
　　“恭喜龙先生，猜对人了。”

　　为了方便目的，青年的身体里也被地龙种了传音用的子蛊，所以听见了方才沙坡下发生的一切。
　　也多少看见一些——他们这些人的视力向来是顶好的。
　　也因此他比目力不清的地龙来的更为机警，早在陈千羿得枪之前，他就已经察觉到她的意图，所以一瞬反应，拇指按着胸口处的皮肉一路推了上来，指尖隐约覆盖白气，便活生生把那蛊虫从胸腔逼出体外。

　　并不介意自己跪在地上，也不介意自己的狼狈，地龙扭头看他一眼，声音沙哑。
　　“内力？”
　　帕子裹着死掉的蛊虫拿在手里，青年看下来，轻轻一笑。
　　“不比龙先生的巫蛊传承。”

　　江南的巫蛊传承在他们圈子里并不算什么秘密，但黑白巫蛊论还是头次听说。
　　这个医生确实有点邪门。
　　“有如此见闻，却不见她动用内力，是否圈中人还尚未可知，倒是那个叫元珉的……”
　　“她有内力，但之前还没有。”
　　地龙这话让青年目光一闪，很快又笑了。
　　“龙先生仿若无意透露了在她身上发生过一些奇异，导致她摸到了武道门槛，甚至很快有了近一年的内力，才可内力成气，而这个奇异我们上头必然会很感兴趣，毕竟在这个武道匮乏的时代，一点点内力都是很难修的。”

　　语气一顿，青年忽而弯腰，用那包着蛊虫的帕子给地龙擦了擦嘴角的血。
　　“不过如果我没猜错，她身上的奇异应该是你促成的，准确说是你的上头，也就是蛇的高层，目的尚且不知，但终究是棋子了。”
　　“用你们的棋子来分散我们的人手，龙先生的所谓合作怕是不大厚道。”
　　地龙没有丝毫被戳穿的尴尬，一高一低的目光对着，青年笑意转深，直起腰来。
　　“不过你又猜对了，我们确实很感兴趣。”

　　不是很感兴趣，是非常感兴趣，甚至引以为了任务目标。
　　地龙不置可否。
　　面无表情捡起掉在地上的埙，他爬起来，忽然皱眉，低头看着自己垂落身侧的右手，表情变得隐忍，食指勾着袖口撩开衣袖，里面缠着厚厚的三层绷带。
　　绷带冰凉，亦如他整条手臂。
　　其实他现在还不知道，与元珉为敌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又隐隐知道似得。
　　但是别无选择了，所以放下袖子，他将埙放在唇边。
　　还未吹响，他望向远方的眼神恍然迷离一分，呼啸的风扬起他细碎的发。
　　青年抬起右手，指尖有风拂过，带走了他的帕子。

　　“小心，它要来了。”

　　时间调回一分钟前，沙坡下，与之前元珉杀死蛊虫时的状态不同，这些死亡之虫在人头蛊死去之后并未再继续畏惧，反而失去压制似得一哄而上。
　　更有些棘手的是，人头蛊与尸蛊其实是分开的。
　　寄生在尸蛊胸腔的人头蛊闭上了眼，尸蛊却是自由了，便是喜悦疯狂，发出一声声的怪叫。
　　于是大片的死亡之虫被凝聚起来，渐渐形成攻势的样子。

　　不过在此之前。
　　砰！
　　又一枪子弹穿梭出来，打在那尸蛊头上。
　　尸蛊歪歪斜斜的踉跄一下，操纵死亡之虫的声波便是停了，本体却是不死。
　　其实它的弱点究竟在哪众人都不清楚，包括元珉，包括陈千羿。
　　虽然乌生早就拿出了罗盘好像在计算什么，此刻面色一喜。
　　但是重要么？
　　不重要了，方才的变故元珉理都没理，只是抬眸望着东方。

　　“沙暴来了。”

　　那遮天蔽日的巨大沙暴宛若沙漠中的恶神，它一出现，那天地都昏黄了。
　　疾风呼啸，滚滚而来。
　　风刮在脸上，秦羽抱着阿鱼，望着风来的方向，眼神是震撼又惊慌的。
　　何况她的身边已经被死亡之虫重重围起。
　　谁能救她？
　　绝望的是，秦羽视线之内，能救她的两尊大佛皆是长身不动。
　　一个顾自看着东方沙暴，一个蓦然南望，若有所思。
　　秦羽想哭了。

　　“我说你这个小姑娘，别发呆了，想活命快帮我一下！”

　　这帮助怕是强制性的，秦羽还没反应过来谁在说话，怀里就被怼了一个物件儿，她拿起一看，是个花纹古朴造型奇异的墨色木盒。
　　盒子的一端开着口，连着线，线乌黑。
　　里面隐约有机巧轮转。
　　秦羽顺着线抬头去看，就见一头比女人还漂亮的长发在风中乱舞。
　　一根手指勾着线，又绕过一个男人。
　　于是三点成角，将几人包围其中，乌生飒然一笑。
　　“道家中，此物称为墨斗，墨斗有线，专拦妖物邪祟，小喽啰们，可别以为小爷只会寻龙点穴卜卦看相。”

　　乌生有些嘚瑟，笑声爽朗中，那小虎牙森森尖锐。
　　至于跟他一路逃亡的男人，秦羽也认出来了，是程绯的所谓副手。
　　副手拽着线，显然是有经验了，脸色虽然白，但也憨憨笑下。
　　“没错姑娘，乌大师的这线可有用了，我们便是靠着它才屡次险象逃生。”
　　“那太好了。”
　　秦羽松一口气，冷不防元珉忽然回头，看着墨线中的几人，她皱皱眉。
　　“你们忘了这是沙地？”
　　声音不大，幽幽的，险些被呼啸的风声吹散，却也被风送来耳边。
　　秦羽和副手一懵。
　　是沙地呀，怎么了？

　　乌生脸色突变，低头看见原本被拦在外围的死亡之虫竟然避开墨线，从很深处的沙层中潜行进来。
　　一只，两只，三只。
　　越来越多。

　　“见鬼了，之前我们两人的时候，这些虫子可没有这么执着！”
　　乌生的脸都绿了，墨线飞甩勒死了几只死亡之虫，两人转身，连忙拉着秦羽从地上起来。
　　但也猛然盯她。
　　“是你！”
　　是你是你就是你！
　　这些死亡之虫的目标是秦羽！
　　为什么？

　　“万蛊朝宗。”

　　茫茫风沙中，陈千羿也回过头来，看着秦羽的眼神很深很深。
　　秦羽被看的心虚不已，又不是很晓得自己在心虚什么，最后只认为是这个女人的气场太强大了，她把持不住。

　　回身一脚踹飞了伺机而动的尸蛊，元珉勾了剑，剑气飚射，短暂的清出一条血路，她跃射而来，一手拉过被毛毯包裹的阿鱼背在背上，一手直接拽了秦羽的胳膊将她飞甩出去。
　　——在对待秦羽的安危问题上，这可能是小掌柜和陈医生之间莫名的默契。
　　所以陈千羿伸手一扶，转而一抓，拉着秦羽往沙坡上跑，一边跑一边扔了口袋里的几个瓶子砸碎，其中蛊虫的气息完全显露出来，便还是有些作用的，死亡之虫回身避散，生生砸出一条路来。

　　“如此大费周章，对方的目的若不是一网打尽，便是想将我们引去该去的地方，然后……”
　　飞奔中，秦羽一秒机智，飞快接上。
　　“然后再一网打尽！”
　　说来说去都是要一网打尽呗？
　　陈千羿默了下，但也点头，甚至对秦羽的智商终于有了一丝诡异而微妙的欣慰。
　　“对。”

　　呵呵，你还对！
　　你还欣慰！
　　身后在元珉协助下仓皇逃来的乌生整个人都要醉了。
　　这种时候她可以不用这么机智，真的！

　　当陈千羿拉着秦羽第一个跑过沙坡的时候，那沙暴已经离得很近很近了，直接席卷了方才沙坡下的虫群。
　　但走过沙坡的秦羽眼前一亮，语气中透着无尽喜悦。
　　“我的天，是水，这有一条河水！”
　　“快跳！”

　　沙暴的速度太快，范围也太旷阔，当秦羽快跑几步跳下水的时候，它已经来了。
　　背着阿鱼的元珉是第一个被牵连的。
　　飞沙走石，巨大的狂风几乎要把她卷到天上。
　　然后是乌生。
　　头重脚轻，他整个人差点翻飞起来。
　　也已经飞起来了。
　　不过身子一旋，他手中的墨斗弹出线来，线飞甩，直接缠绕在元珉腰上，连带着阿鱼一起。

　　说实话，这事儿办的有点不地道了。
　　元珉抬起头冷冷看他一眼。
　　但也伸手稳固了线。
　　于是乌生借力从风中下来，双脚落地，他自知理亏，悻悻笑下。
　　元珉倒也是顶好脾气，并未真的动怒，不然不会出手相助，也在沙暴核心卷来的最后一刻，她断剑一展，剑背推着乌生的腰向前一送，压着他。
　　噗通！
　　三人没入水底。

　　同样是这条河流，却是河流的另一端，堪堪身处在沙暴边界，一个背着狙，击枪的男人放下望远镜。
　　“他们下水了。”
　　男人身后的沙坡上，一棵歪歪斜斜的枯树摇晃了下，树下的沙地凝固了大片的红，和一些分不清什么东西的残肢碎肉。
　　女生从上面跳了下来，又走过来，她的手上流淌着血，校服的袖口衣襟上也满是鲜红，理了下内里白衬衫的领口，于是又有血沾染上面，她不甚在意，语气懒懒散散的。
　　“那我们也该走了，杀这些小玩意儿都杀累了。”
　　“接下来，可能要杀人了。”
　　“希望到时候没人拦我，毕竟被你们官方招揽的这几年生活太无趣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