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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师兄的过去 十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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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沈岸又发了一篇文章。
这次不是CNS正刊,而是一篇影响因子十分出头的子刊。但对于大多数博士生来说,这已经是需要仰望的存在了。算上这篇,沈岸博士期间累计发表三篇一作文章,影响因子加起来超过三十五。这个成绩别说在T大生科院,放在全国任何一个生命科学学院都够得上“优秀毕业生”的标准。
学院官微当天就推送了报道。标题是“我院博士生沈岸在《XXXX》发表研究成果,揭示代谢调控新机制”。推文里配了沈岸的照片——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身后是一台最新型号的共聚焦显微镜,嘴角挂着标准的学术笑容。评论区一片赞誉之声:“沈师兄太强了”、“不愧是院士门生”、“今年国奖稳了”。
小K看到这条推送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他放下筷子,把手机屏幕转向旁边的熊哥。
“又发了。”
熊哥看了一眼,继续扒饭。“又不是正刊。”
“影响因子十分!十分啊!我连三分的综述都还没发过!”
“你是博二。”熊哥嚼着排骨,语气平淡,“博二不急。”
“可是沈岸博二的时候也发了第一篇文章——他那时候发的是几分来着?八分?他那时候在院士组,资源多,师兄带,方法现成的,数据都不用自己收。我做的是独立课题,每一步都要自己从头搭。”
“他导师是院士。资源不一样。”熊哥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嘴里,“你导师是房老师。房老师连给学生买试剂的经费都要精打细算。但房老师不会让你的名字挂在别人的数据上。沈岸的文章——致谢里写过几个合作者的名字?你数过没有?”
小K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他重新点开那篇推送,翻到文章致谢部分——密密麻麻好几行,感谢了王院士课题组的全体成员、感谢了仪器平台的技术支持、感谢了基金委的经费资助。但没有一个具体的合作者名字。小K放下手机,忽然觉得碗里的红烧排骨没那么香了。不是因为嫉妒沈岸,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从来没在房Lab的任何一篇文章里看到过这么模糊的致谢。房老师的文章,致谢永远写得很具体:感谢林雄在数据分析方面的贡献、感谢窦颖在样品准备方面的工作、感谢康凯在独立验证实验中的技术支持。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具体的贡献描述。
他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半碗饭扒完。下午回到实验室,发现明日正在整理实验数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离子交换层析的图谱,每一张图旁边都标注了收集管编号和对应的电泳验证结果。明日最近瘦了不少,黑眼圈也比之前更重了——为准备同步辐射的实验,他几乎每天都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但他敲键盘的手指依旧稳而有力。小K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在把每一组峰图和数据表对齐,不是简单地排列,而是用辅助线标注了保留时间的对应关系。这种排版方式,和房老师改论文时把每一组数据的原始文件和最终图表一一对应的习惯一模一样。
“师兄,”小K凑过去,“沈岸又发文章了。你知道吗?”
“知道。早上房老师发群里了。”
“你不着急吗?他做的东西跟我们有重叠——”
“着急没有用。”明日打断他,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他能发是他的本事。我要做的是把自己的实验做完。他发一篇子刊不影响我的构象数据。他发十篇也不影响。我的数据不会因为他的文章变多就变成错的。”
小K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激励师兄,但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他转身回到工位,开始做今天的重复实验。刚拿起移液枪,豆爷从实验台后探出头来。
“小K。”
“嗯?”
“你认识沈岸多久了?”
“快两年了。从我进实验室就认识他。”小K想了想,“怎么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针对明日吗?”
小K愣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沈岸从第一次见面就阴阳怪气,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沈岸的性格使然——那种天生看谁都不顺眼的人。但豆爷这么一问,他忽然觉得好像不止这么简单。沈岸对别人不是这样的。他对熊哥只是无视,对豆爷只是礼貌性点头,对小K自己甚至偶尔还会说一两句“实验做得怎么样”的客套话。但唯独对明日——每一句话都带着刺,每一个眼神都藏着刀。
“难道不是因为师兄做的是废题?”
“废题那么多,他为什么只盯着明日一个人的废题?”
小K答不上来。
熊哥从工位后站起身,庞大的身躯走过来。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知道什么但又不太确定。他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耳机里还漏出轻微的电流声。“我也听说过一些。明日和沈岸——他们不是到T大才认识的。”
小K瞪大了眼睛。“什么?!”
熊哥看了一眼明日的方向,确认他还在专心处理数据,压低了声音:“我也是听隔壁组的老博士说的。明日刚来T大的时候,不是直接被分配到房老师实验室的。他第一年进的是王院士的实验室。”
这个消息太炸裂,小K差点把手里的移液枪摔在地上。王院士的实验室——就是沈岸的导师、那个在学院里排名第一的院士课题组。那个拥有最多经费、最牛平台、最强学术资源的实验室。明日居然在那里待过。
“为什么后来转到房老师这儿了?”小K压低声音。
“据说是因为和沈岸合不来。具体情况谁也不知道。”熊哥推了推眼镜,“也许你可以问问明日本人。他愿不愿意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小K看着明日的背影。那个背影此刻正微微躬在电脑前,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和平时一模一样——专注、稳定、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小K忽然觉得,那个背影里可能藏着他不知道的东西。他注意到明日的实验记录本旁边放着一本旧文献——不是打印版,是真正的期刊抽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小K假装去倒水,路过明日的工位时瞟了一眼那本旧文献的标题页。上面印着王院士课题组的名字,发表年份是六年前。作者列表里,有王院士的名字,有几个当时在读的博士生名字,还有一个——沈岸。那是沈岸在课题组的第一篇共同作者文章。
小K想起自己第一次发共同作者文章时的心情——虽然只是排在第五位的作者,但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PubMed上,他还是激动得截了图发给家里所有人。那时候他觉得,能在别人的文章里挂个名字已经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了。但明日——他转到房Lab之后,第一篇八分文章就是一作。没有人带他,没有人帮他收数据,没有人给他现成的方法。他一个人从头做起,用一台漏电的老电泳槽跑出了房Lab那两年最好的文章。
他鼓起勇气走过去。
“师兄。”
“嗯?”
“我有个问题——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明日转过头,看着小K的表情。那张脸上写满了好奇心、紧张感和一丝小心翼翼。他放下鼠标。屏幕上的离子交换层析图谱还在缓缓滚动,峰图的基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问。”
“你和沈岸——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明日的目光闪了一下。那一瞬间小K捕捉到了一种他从未在师兄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触碰到了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抽屉。抽屉上的锁已经锈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在。明日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凉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泡的——然后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谁告诉你的?”
“熊哥。他说你在王院士的实验室待过。”
明日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实验台上的试剂架上,折射出一小片光斑。漏液圣杯在角落里嗡嗡运转,蓝色的指示剂正在凝胶中缓缓下移。液氮罐每隔几秒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某种有规律的呼吸。
“是。第一年在那里。”
“然后——”
“然后换到了房老师这边。”
“为什么?”
明日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过桌上那本实验记录本,翻到扉页看了一眼——小K知道那上面写着“记录失败,直到成功不好意思不来”。明日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的凹痕。那行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但每次翻到这一页,他都会停一下。不是在看字,而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在跑。
“因为我和沈岸对科研的理解不一样。”
小K屏住了呼吸。
“他觉得科研是资源竞赛。谁的导师厉害、谁的经费多、谁的平台好,谁就能发好文章。科研本身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发表。我不这么认为。”明日的声音平静而缓慢,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提高,像是在复述一段已经想了很久的话,“刚开始只是争论。后来他在组会上公开质疑我的实验结果——说我重复不出阳性是技术问题。”
“然后呢?”
“我用了三个月证明我的实验是正确的。数据全部可重复,结论成立。但发文章的时候,他要求把他的名字加进去,理由是‘用了同一个平台的数据’。他没有做过任何实验——既没有参与样品制备,也没有参与数据分析,更没有参与论文撰写。”明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慢,“我不同意。然后他向导师告状,说我‘做实验态度有问题’。”
小K的拳头攥紧了。他已经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本能地讨厌沈岸了。不是因为沈岸文章发得多,不是因为沈岸说话难听,而是因为这个人把科研成果当成分赃——谁有权力谁就多分一份。而在房Lab,每一篇文章的作者排序都是按实际贡献来的,房老师甚至会主动把自己排到通讯作者而不是抢一作。这两种科研态度的差距,比影响因子的差距更大。“王院士怎么说?”
“他说——‘你们自己解决’。”
“就这?!”
“他是院士。院士不会管学生之间的署名争议。对他来说,两个学生吵架不值得浪费时间。”明日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小K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是愤怒的疲惫,是那种“这件事我已经想了无数遍不想再想了”的疲惫,“后来是我自己找到房老师,申请转组。房老师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做科研?’”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想知道一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因为它能发几分的文章,不是因为能拿多少钱。就是因为想知道。”
“然后房老师就收了你了?”
“然后房老师喝了一口茶,说——‘实验室最破的那台电泳槽给你用。什么时候跑出阳性了,什么时候上自己的课题。’”
小K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角落里那台正发出嗡嗡声的老旧电泳槽。那是他进实验室第一天就被告诫“小心使用”的设备——密封圈老化,塑料外壳微变形,跑出来的条带在别人手里歪得像喝醉的蚯蚓。但师兄用这台废品跑出了那篇8分文章的核心数据,还在这台破机器上发现了那个可能改写教科书的现象。小K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明日看漏液圣杯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它是一台该报废的老机器,他看它是一个证明——证明资源不是科研的必要条件。房老师给他最破的设备,他用最破的设备跑出了最好的数据。这个事实本身就是对沈岸那句“有些东西你生下来没有这辈子就不会有”的最有力的反驳。
“所以他一直盯着你——是因为当初没占成你的便宜?”
明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重新转向电脑屏幕,开始整理下一批数据。鼠标滚轮在他指尖缓缓转动,屏幕上那些峰图一帧一帧地往下翻。
“师兄,沈岸发了那么多文章还在针对你——他是不是怕你?怕你有一天做得比他好?”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需要知道。我只需要把自己的实验做完。”
小K还想说什么,但夏天端着保温杯走了过来。她大概在工位上听到了这段对话,但没有插话。只是把保温杯轻轻放在明日实验台的空位上——那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每次去茶水间倒水都会顺便帮明日也续一杯。杯底落在他实验台上那只马克杯旁边,两只杯子并排站着,一只印着英文标语,一只是普通的素色不锈钢。
“金骏眉。林茜新买的,不苦。”她说完转身回工位继续写商业计划书,走到一半又回头,“那个沈岸——他发了三篇文章,用了多少别人的数据?”
“不知道。也不关我的事。”明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不苦。和她上次说的一样。
“他的文章里致谢部分很长。每一篇都会感谢‘王院士课题组的全体成员’,但从来没有具体提到任何一个合作者。”夏天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低头写计划书,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叫战略模糊。以后转化圈里提到他,大家只会记得他文章多,不会记得数据是不是他的。”
明日转头看着她。她低着头写字,没有看他。但他知道她刚才那番话不是随便说的。她帮他整理的专利材料里,作者贡献写得清清楚楚——谁做了实验、谁分析了数据、谁写了文章。和沈岸的“战略模糊”相比,这是另一种更干净的处理方式。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那杯金骏眉喝完,然后继续处理数据。
小K还在旁边站着,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师兄。你不生气吗?他在新生见面会上说那些话——说外校来的没有科研素养——说你做的是废题——”
“他说的是事实。”
“什么?!”
“外校来的确实没有T大本科生的资源。我做了一年的课题确实是老王师兄放弃的废题。这两点他都没有说错。”
“可他不是在陈述事实!他是在——”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明日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我不需要跟他争。跟沈岸争吵没有意义,他关注的是名次,我关注的是问题本身。最好的回应——是把课题做完,把文章发了。”
他站起来,合上实验记录本,走向漏液圣杯。今天的样品跑完了,他需要染色、脱色、拍照,然后分析新一批数据。走到电泳槽前,他检查了一下密封圈的状态——密封圈边缘有一小块新的磨损,大概还能撑几周。他拿生料带缠了两圈,调整了缓冲液的液面高度,然后按下启动键。动作一气呵成,和四年前第一次操作这台老爷机器时判若两人。
小K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师兄比印象中更高了一些。不是身高变了,而是某种更内在的东西变了。师兄不是一个喜欢讲大道理的人。大部分时候他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但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做过的事。
那天下午实验结束后,小K在自己的实验记录本扉页上写了一句话。字迹不太好看——他的字一向不好,握笔姿势还是小学时养成的那种错误握法,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
“我的师兄明日,被沈岸骂了四年废物。但每次做实验,他还是用最好的标准要求自己。不生气。不放弃。不敷衍。他不是不会生气——他只是把力气花在了更重要的地方。”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以后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做科研,我就告诉他——因为我想成为像师兄那样的人。”
这行字写得太用力,笔尖差点戳破了纸。他把笔放下,把记录本合上,封面上的标签写着“康凯,博士二年级,房Lab”。他盯着那个标签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标签比以前重了一些。不是因为博士二年级升博士三年级,而是因为今天他终于理解了房Lab和隔壁组的区别。不是因为设备,不是因为经费,不是因为影响因子。是因为房老师会为一个转组的学生出头,会用自己的方式说“你行”,会给新人犯错的机会但不是无底线的包容,而是把错误的代价算在自己头上。是因为明日会在被骂了四年之后仍然用最好的标准要求自己。是因为豆爷会在别人来挑衅的时候用蓝色水桶怼回去,用最日常的动作做最坚定的表态。这个实验室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同一件事——把科研当成科研本身,而不是当成爬向更高处的梯子。
那天下班前,小K在走廊里遇到豆爷。豆爷正蹲在地上给自动售货机投币,连投了三枚都被退出来。她抬头看到小K,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你那表情——怎么了?”
“豆爷,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师兄以前在王院士实验室待过的?”
豆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从口袋里摸出一袋新拆的豆干。“三年前。”
“三年前?!那你从来没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他自己不愿意提,我就当不知道。他转来我们实验室那天晚上,房老师让我帮他收拾工位。那张桌子原来堆满了过期试剂盒,我搬了三趟才搬完。收拾完之后我放了袋豆干在他桌上,他第二天早上跟我说‘谢谢’——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话。我当时就觉得这人话不多,但有礼貌。后来才知道他不是话不多,是在之前的实验室被人把说话的力气都磨没了。”
小K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实验室那天,豆爷也往他桌上放了袋豆干。
“后来呢?”
“后来他跑出了第一篇八分文章。用漏液圣杯跑的。那时候他已经在房Lab待了两年,每天最后一个走,第一个来。他用数据证明了自己不需要院士平台也能出好东西。那些说他‘外校来的’、说他‘做废题’的人,现在都不说话了。”
“沈岸还在说。”
“沈岸是最后一个。”豆爷嚼着豆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等师兄这篇文章发出来,他会是最后一个闭嘴的。”
小K走进实验室,看到明日正站在漏液圣杯前,往凝胶孔里加样。他的动作和四年前一样——精准、稳定、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但他面前那台电泳槽已经不是四年前那台崭新的设备了。它的密封圈用生料带缠了好几圈,外壳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电源指示灯有时候会闪。但它还在跑。和那个用他的人一样——不是什么最好的,但一直在跑。
窗外,十月的阳光正照在荷塘上。银杏叶铺满了石板路,金黄的叶片被风卷起来,打着旋落在水面上。明天是周四。组会刚结束,新的实验计划已经排好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