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组会风暴 十月的第一 ...

  •   十月的第一个周三,房Lab的组会气氛比往常都要凝重。

      不是因为有人迟到——今天所有人都提前到了,连一向踩点的小K都早了五分钟,坐在座位上假装翻看文献,实则偷偷瞄门口。也不是因为房老师心情不好——他端着保温杯进来的时候,甚至还跟夏天点了点头,说了句“文献看到第几页了”。而是因为今天的组会议程上,有一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说出口的内容。

      明日要汇报课题进展。

      确切地说,是那个做了两年的废柴课题的最新进展。上次组会上他展示了漏液圣杯跑出的异常条带,房老师让他“继续做,多做几组对照”。现在两个月过去了,他手里的数据比上次多了三倍不止。全组人都知道这两个月明日是怎么过的——他的实验台灯管在两周内烧了一次,豆爷帮他换的;他的咖啡消耗量翻了倍,熊哥统计过,因为采购记录里咖啡粉的消耗曲线几乎和他跑胶的批次数量同步增长;他在实验室过夜的次数,小K私下统计过,至少有十次不是趴在桌上眯一会儿而是真正通宵到天亮,证据是第二天早上的咖啡杯里残留着不同温度的咖啡渍——一层深一层浅,说明续过不止一次。

      会议室里的座位分布和往常一样——房老师坐主位,明日坐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豆爷挨着明日,熊哥挨着豆爷,小K坐在熊哥对面,夏天坐在小K旁边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偶尔从玻璃外飘过,在阳光下闪一下就不见了。

      夏天注意到明日的实验记录本今天比平时厚了一倍——他在里面夹了额外的打印数据图,用彩色标签标注了页码。他翻记录本的动作比平时慢,手指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更长,像是在脑子里预演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

      “开始吧。”房老师放下保温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开场锣。“明日,你先来。”

      明日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幕前。他没有拿讲稿,只带了一个U盘。夏天注意到他把U盘插进电脑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不是紧张,是用力。和他在实验台前插枪头时的动作一模一样:精准、稳定、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PPT打开的第一页依旧是深蓝背景配白色字体,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行标题:“目标蛋白构象多样性的初步验证与功能差异分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安静——是所有人都把呼吸放轻了的安静。

      “过去两个月的工作主要围绕一个核心问题,”明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漏液圣杯分离出的异常条带,到底是假阳性还是真实的构象差异。”

      他翻到第二页。那是一张对比图——六块胶并排排列,每块胶上都有两条清晰的条带。一条在正常位置,一条在高位。六块胶的排列顺序不是按时间,而是按实验条件分组——不同缓冲液、不同电压、不同温度。每一组都有明确的标注。

      “我们用了三种不同的分离方法重复验证。第一种是调整电泳条件——在标准电泳槽上模拟漏液圣杯的电压波动,得到了相似但不太稳定的分离效果。第二种是分子筛层析——熊哥帮我做的分析模型,预测了两种构象的分子量差异大概在3%到5%之间。第三种是离子交换层析——这是上个月新试的方法,分离效果最好。”

      他翻到第三页。离子交换层析的图谱清晰地显示出了两个峰——一个主峰,一个副峰。峰形对称,基线平稳,保留时间差约两分钟。

      “我们把两个峰分别收集,重新跑胶验证。结果显示——主峰对应正常位置的条带,副峰对应高位的异常条带。两者是同一种蛋白,但构象不同。”

      房老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今天敲击的节奏比平时慢,每一下之间的间隔更长。“构象差异的原因找到了吗?”

      “正在验证。初步实验表明可能与磷酸化修饰有关。”明日翻到第四页,上面是一张磷酸化位点突变的实验结果。图的布局很紧凑——左侧是野生型,右侧是三个单突变体,中间是对照。每个突变体的条带都用箭头标注了位置变化。“我们分别突变了目标蛋白的三个潜在磷酸化位点。其中第二号位点突变后,异常条带完全消失。这说明该位点的磷酸化状态影响了蛋白的高级结构。”

      会议室的空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小K停下了手里一直在转的笔——那支笔从他坐下开始就没停过。熊哥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豆爷的零食停在嘴边——她手里的豆干已经在指尖捏了好一会儿,一直没有送进嘴里。夏天看到房老师的手指停住了。

      “功能差异呢?”房老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促。那是他在组会上听到好数据时特有的语调——不是激动,而是把原本随意的问题变得更精确。

      明日翻到第五页。这是他这两个月最核心的发现。这一页的PPT他做了三版,最后选了最简洁的一版——左边是酶活曲线,右边是底物结合常数。两条曲线在同一个坐标系里并排排列,非磷酸化构象在上,磷酸化构象在下。

      “我们分别纯化了两种构象的蛋白,做了体外活性测试。结果显示——非磷酸化构象的酶活性是磷酸化构象的六倍。磷酸化构象本身几乎没有催化活性,但它能与底物结合形成一种类似‘占位’的效应,阻止非磷酸化构象发挥作用。”

      他翻到第六页。那是一张细胞水平的验证实验。图的背景是细胞代谢通量的实时监测曲线,不同颜色的曲线代表不同处理组。

      “我们在细胞内过表达了两种构象的模拟突变体——一个是模拟非磷酸化状态的,一个是模拟磷酸化状态的。结果显示,表达非磷酸化突变体的细胞代谢通量显著增强,而表达磷酸化突变体的细胞代谢通量被抑制。这说明两种构象在细胞内确实发挥了不同的功能——一个促进代谢,一个抑制代谢。两者之间存在一种类似‘分子开关’的调控关系。”

      投影屏幕上的数据清晰得不容置疑。每一条带都有对应的定量分析,每一个结论都有统计学支持,每一张图都标注了重复次数和误差范围。夏天注意到这些图的排版风格和学术年会上那些大会报告不一样——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花哨的配色,但每一组数据的误差棒都标得清清楚楚,p值精确到小数点后第四位。这种风格她只在一种地方见过:顶刊的补充材料。不是正文里的精选数据,而是评审专家逐项审核的原始数据。

      明日放下激光笔。他站在投影屏幕前,身后是那六张图,面前是沉默的全组人。

      “目前的结论是:第一,目标蛋白存在两种构象,由二号位点的磷酸化修饰调控。第二,两种构象的酶活性有显著差异——非磷酸化构象是激活态,磷酸化构象是抑制态。第三,两种构象在细胞内可能通过比例变化来调控代谢通路,构成一个动态平衡。下一步计划是解析两种构象的高分辨率结构,并鉴定磷酸化修饰的上游激酶。”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五格。

      然后房老师开口了。他没有看幻灯片,而是看着明日。

      “重复了多少次?”

      “体外实验重复了八次。细胞实验重复了六次。每次都设了三组平行对照。”

      “批次间差异大吗?”

      “在可接受范围内。误差棒都在图上标了。最大CV值不超过8%。”

      房老师又沉默了。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敲桌面,而是握住了保温杯的把手。他的指节微微发白。夏天注意到那个保温杯里的茶水在微微晃动——不是因为桌子不稳,是因为他的手在轻轻发抖。不是因为年纪大。是因为他在忍。

      “你知道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吗?”

      明日看着他,没有回答。

      “意味着你找到了一个全新的代谢调控机制。”房老师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幕前,指着那张功能差异的数据图。他的手指点在两条曲线的交汇处,那个位置刚好是磷酸化构象开始抑制代谢的拐点。“这个领域已经做了三十年了。三十年来,所有人都只关注这个蛋白的表达水平——高了怎么样,低了怎么样。从来没有人发现它有两种不同的构象,更没有人发现这两种构象之间的比例决定了代谢通量。”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不是生气,是激动——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的激动。夏天从没见过房老师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在组会上永远是冷静的、挑剔的、不近人情的。但此刻他站在投影屏幕前,手指点在数据图上,声音里有一种三十年的沉默在共鸣。

      “你这不是发现了一个新蛋白,”房老师转过身来,看着全组人,“你是重新定义了一个老蛋白。”

      这句话在会议室里落地的时候,每一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小K张着嘴,手里的笔终于从指尖滑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不是在惊讶——他是在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熊哥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他知道那些数据分析意味着什么,因为他亲手建了那个模型,他知道每一个参数的物理意义,知道每一个p值背后的无数次迭代。豆爷的零食终于进了嘴里,嚼得比平时快了好几倍,但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夏天看着明日,看着他站在投影屏幕前的背影——那个背影和两个月前在组会上被海归博士后质疑时站在同一个位置,姿势没变,肩膀的倾斜角度没变,但他身后那些图不一样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实验室的那个下午。她对他说“我觉得你的课题一定能做出来”。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课题有多难,不知道他用了多少块胶、多少管样品、多少个凌晨。她只是看到了他站在实验台前的样子——稳得像一棵已经扎了根的树。现在这棵树开花了。

      “还有谁知道这个数据?”房老师问。

      “除了我们实验室,没有。”

      “好。”房老师转过身来,表情严肃,“从今天开始,这个课题的数据列为保密内容。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讨论,不能发朋友圈,不能跟隔壁组的人透露任何细节。不是我不信任你们——是这种事一旦传出去,被人抢发了,两年的工作就白费了。”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那个目光和平时骂人时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批评,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护雏的老鸟在数自己的窝里还有几只。

      “我不是吓唬你们。同样的通路,隔壁组也在做。沈岸的课题方向和我们有部分重合。他们的进度我不清楚,但以他们的资源和人手,一旦知道了我们的发现,完全有能力在短期内复刻并抢发。你们明白吗?”

      小K第一个点头。熊哥第二个。豆爷第三个。夏天第四个。

      “明日,”房老师转向他,“你的文章什么时候能写完?”

      “方法部分已经写完了。结果部分还需要补充结构解析的数据。”

      “结构解析需要多久?”

      “如果去上海同步辐射光源收数据——顺利的话,大概一个月。加上数据处理和分析,一个半月左右。如果不顺利,可能需要排队等机时。”

      “那就抓紧。文章的框架可以先搭起来,数据一边补一边填。我要在——不,我们组要在三个月内看到这篇稿子投出去。越早越好。越快越好。时间不等人。”

      房老师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他端起杯子,发现茶已经凉了,皱了皱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小K去续水。他只是把杯子放回桌面,看着明日。

      “还有一件事。你们所有人——如果这篇文章发出来,我要求严格按照实际贡献排名。明日的课题,明日的发现,明日是一作兼通讯。熊哥的数据分析是关键技术支撑,共同一作第二位。夏天的构象功能验证实验——你帮明日做的那批细胞实验——共同一作第三位。小K的重复验证排在前列。豆爷的后勤保障要写入致谢。”

      “老板——”明日想说什么。

      “你闭嘴。”房老师打断他,“我老房头说一不二。谁做的贡献就是谁的,这是做科研最基本的良心。我当通讯作者是因为这个课题的经费是我出的、平台是我提供的——但我不会跟学生抢成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不是尴尬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安静。小K低头看着自己的实验记录本,那一页是他上周重复验证异常条带的实验记录。他当时只是为了“别让师兄觉得我不靠谱”才做的那组实验,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写进共同一作的名单里。

      “行了。”房老师重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凉茶,恢复了平时那种不耐烦的语气,“下一个谁汇报?小K,你上周的实验做得怎么样?”

      小K还沉浸在刚才的氛围里,被点名的时候明显吓了一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我——我做了——做了——”

      “做了什么?”

      “重复了师兄的——不对,是独立的验证实验——用的是另一批蛋白样品——结果和师兄的一致——异常条带存在——不是假阳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慢语速,“我用另一台电泳槽配合特殊缓冲液,成功重复出了类似的异常条带。虽然分离效果不如漏液圣杯那么干净,但规律是一致的。这从侧面证明了这个现象不是设备故障造成的。这是我的数据。”

      他走上讲台,插上U盘。PPT只有四页——不是偷懒,是因为他把所有数据压缩进了四张最核心的图里。每一页的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条带虽然不如明日的漂亮——有一条还歪了——但规律是对的。

      房老师看着他画的条带,沉默了一会儿。那条歪掉的条带在小K看来是“我又搞砸了”的证据。但在房老师眼里,那条歪掉的条带旁边标注的重复次数和统计学数据才是重点。

      “这个条带——”

      “我知道它歪了——”小K立刻认罪,“我配胶的时候没搅匀——”

      “我不是说它歪。我是说它的位置——和明日的结果一致吗?”

      “一致!完全一致!我已经跟师兄的数据比对过了!”

      房老师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他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小K面前,抬起手。小K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但房老师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很重,压得小K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你最近进步很大。继续。”

      小K差点当场晕过去。不是夸张——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变成通红,耳朵尖红得像实验室里刚跑完胶的考马斯亮蓝染色液。他走回座位的时候脚步有点飘,熊哥不动声色地伸出一条腿挡在他椅子旁边防止他坐空。

      组会结束后,夏天在楼道里追上了明日。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没亮,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傍晚的灰蓝色天光。

      “恭喜。房老师刚才都快哭了。”

      “他没哭。他只是茶太烫了。”

      夏天笑了笑,但很快收起了表情。她注意到明日手里攥着实验记录本——攥得比平时紧,指节微微发白。不是紧张,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但还没有完全松掉的那种用力。他的脚步也比平时快,不是因为着急去做什么,而是因为脑子里还在高速运转——组会上房老师说了“三个月内投出去”,他已经开始在排时间表了。

      “房老师刚才说的——沈岸他们也在做类似的通路,你真的要加快进度。这两个月好不容易确认了构象差异,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能拖。”

      “我知道。结构解析的实验方案我已经写好了,就等去上海的机时排期。”

      “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结构解析那部分需要去同步辐射光源收数据,实验强度比较大,我自己去就行。你留在实验室继续做功能验证的补充实验——就是上次那批细胞实验的重复组。熊哥的统计模型需要更多生物学重复来验证稳定性。”

      “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那是一枚普通的银色闪存盘,外壳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用极细的马克笔写了几个字——“XT整理,文献汇总,10月”。字迹工整简洁,和她在实验记录本上写的注释一模一样。

      “对了,我帮你查了文献。这是近三年所有关于这个蛋白的结构生物学报道。一共十一篇。其中三篇提到了构象多态性的可能性,但没有做功能验证。他们的结构数据和你的发现高度吻合,可以作为间接支撑——你不用再从头搜了。”

      明日接过U盘,低头看了看。那枚银色的小东西在他手心里微微发凉。他认得这个U盘——夏天一直把它挂在背包拉链上,和一把实验室门禁卡拴在一起。她来实验室第一天就用这个U盘拷了那篇四十五页的综述。

      “你一篇文章一篇文章筛的?”

      “不然呢?结构数据库不会自动给你做相关性分析。”

      “你什么时候做的?上周你还说在帮豆爷重复她的实验。”

      “晚上回宿舍做的。反正林茜最近在赶投行的deadline,没人跟我聊天。”

      她把U盘往他手里推了推。“拿去用。这些文献里可能有你需要的结构数据。如果你去上海做实验,可以优先收这些文献里报道过的晶体衍射角度——可以节省很多预实验的时间。”

      明日握着那枚U盘,沉默了一会儿。U盘的外壳上还有她手指的温度。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教她跑胶的时候,她在实验记录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半页笔记。后来他无意间翻到那一页,发现她不只是记了操作步骤——她还画了一张电泳槽的内部结构简图,标注了正负极、凝胶厚度、缓冲液液面高度。他当时心想,这个转系生大概不是脑子进水——她是把做实验当成一种需要被系统化理解的技能来学习的。

      “夏天。”

      “嗯?”

      “你这算是——送给我的?”

      “不算。”她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只是把你可能需要的信息整理了一下。跟你给我画路线图差不多——只是帮你标注了几个可能有用的路口。”

      这句话他听过。准确地说,是他给自己那页路线图找的解释。现在被她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连语气都模仿得差不离——那种“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的轻描淡写,和他自己说“只是路线图而已”时的语调一模一样。

      明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夏天已经朝实验室的方向走去了。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走廊里的声控灯刚好在这一刻亮了,把她的脸照得清晰而柔和。

      “收到U盘的人应该说什么?”

      “……谢谢。”

      “不客气。”

      她推门走进实验室,背影消失在门后。

      豆爷从旁边探出头,手里拿着一袋没吃完的薯片,表情意味深长。她大概是从“你没哭他只是茶太烫了”开始就在拐角处站着了。

      “师兄。”

      “嗯?”

      “你刚才被自己的招数打回来了。感觉怎么样?”

      明日没有回答。他把U盘揣进口袋,走进实验室,在自己的工位前坐下。然后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十一篇文献的PDF,文件名统一格式——“作者_年份_期刊_标题”,排列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Excel表格,列出了每篇文章的关键信息——蛋白名称、实验方法、结构分辨率、是否提到构象多态性、是否有功能验证数据。最后一列是“与本课题的相关性评估”,每一条都标注了关联程度和可引用的数据点。表格的最后一行有一行小字——“如需原始结构坐标文件,请联系瑞士组PI。他的联系方式在第九篇文献的通讯作者栏。——XT”

      这个工作量他大概能估算出来。十一篇全文,每篇平均需要一两个小时精读,加上整理表格——大概要花掉她一周的晚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在群里发“我帮师兄整理了文献”,没有在组会上主动邀功。她只是把U盘放在口袋里,在他需要的时候递过来。

      他一篇一篇地点开,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第七篇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篇文章发表于两年前,作者是一个瑞士课题组。文章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的晶体结构数据显示该蛋白存在至少两种不同的构象状态,但其生物学意义尚待进一步的功能实验验证。”这句话被夏天用荧光笔标了出来。旁边的注释栏里写着她自己的总结——“瑞士组已观察到构象差异但未做功能验证。我们有功能数据,差的就是结构解析。一旦补上,文章完整度超过他们至少一年。”

      明日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只是帮他整理了文献。她帮他理清了他这篇文章在领域内的位置——谁做了结构但没做功能,谁做了功能但没做结构,谁的两个都做了但没做构象差异。她在做文献调研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只是“这篇有用吗”——她是在拼一张完整的地图,标注每一支竞争团队的位置和缺口。这种思维方式不是科研人员的习惯。这是投资人的习惯——在做尽调时画行业格局图,找到那个尚未被占据但需求明确的位置。

      窗外,荷塘的方向传来一阵风。银杏叶又掉了几片,落在石板路上,铺成一小片金黄。

      沈岸站在房Lab门口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实验报告。

      他不是来串门的。沈岸从来不来房Lab串门——他觉得这边的实验台太旧、椅子太硬、空气里总有一股速溶咖啡混着消毒酒精的味道。和他所在的院士课题组相比,房Lab就像是市中心CBD和老旧居民区的区别。

      他是来“借试剂”的。

      “我们组的蛋白酶K用完了,新订的还没到。听说你们有备用的。”他的语气很随意,目光却越过开门的小K,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小K本能地想堵门——他的肩膀已经侧过来了,手也搭上了门框。但沈岸比他高半个头,只是稍稍往旁边侧了半步,就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实验室内部。

      明日的实验台上,漏液圣杯正在运行。凝胶里的蓝色指示剂已经跑到了中部,两条清晰的条带在胶面上若隐若现。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实验记录本,页面朝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注释。

      “哟,还在做那个废题?”沈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轻蔑,像在说一件已经不值得讨论的事。但他的目光在漏液圣杯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半秒。明日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背对着门口调整电泳参数——但小K看到了。

      小K没有让开。“沈师兄,试剂库在走廊尽头。我们组的蛋白酶K放在试剂柜第三层。你要借可以,填个借用登记表。”

      “明日呢?让他出来。我有事找他。”

      “师兄在忙。”

      “忙那个废题?”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豆爷放下零食站了起来——不是拍案而起,而是像一个护巢的鸟一样慢慢站了起来,一只手搭在实验台上,另一只手还捏着零食袋。熊哥庞大的身躯从工位后缓缓升起,他的动作不快,但当他完全站起来之后,走廊的光线都暗了一截。夏天放下了手中的移液枪,但没有站起来。她只是坐在原位,目光从显微镜上移开,落在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明日从实验台后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没有示意小K让开——小K自己往旁边挪了半步。明日站在门口,没有请沈岸进来,也没有走出去。他就在门槛上站住了。

      “什么事?”

      沈岸把手里的实验报告递过去。“我们组最近在做目标蛋白的下游效应。这是上个月的数据。听说你们也在做同一个蛋白——不同方向。我想看看你们的进展,互相交流一下。”

      “你想看什么?”

      “比如——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蛋白存在特殊修饰?”

      实验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小K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夏天端着保温杯的手微微收紧,杯盖和杯沿之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陶瓷摩擦声。只有明日面不改色。他接过那份报告,翻了几页,面无表情地还给了他。

      “暂时没有。”

      “没有?做了两年什么都没做出来?我听说你最近跑胶跑出了一些有意思的结果——跟常规不太一样。是设备问题还是样品问题?”

      “常规结果。没什么特别的。”

      沈岸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层含义——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有“我就知道”的了然,还有一点轻微的不耐烦。但在他收回实验报告的时候,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漏液圣杯。这一次停得更久了一些。他看到胶面上那两条蓝色的条带正在缓缓分离——一深一浅,一上一下。

      “明日,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蛋白——我导师三十年前就做过。当时条件有限,没做深入。现在我接手了,用的是最新的技术平台。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算了,你们组自己慢慢做吧。”

      他转身准备离开,临走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下个月全国生化与分子生物学会议,我代表我们组做大会报告。题目是‘代谢调控新机制的发现’。欢迎来听。”

      他走了。走廊上还回荡着他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那声音不急不缓,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比来的时候更轻快了一点。像是完成了一次侦察,带着有用的情报回去了。

      小K关上实验室的门,转头看向明日:“师兄!他是不是——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一定。”明日的表情依旧平静,但他走回实验台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可能只是在试探。如果他真的发现了构象差异,不会用这种模糊的表述来问。他会直接说——‘我知道你发现了构象差异’。他没有。他只是看到了胶图上的两条带,不确定那是什么。”

      “那全国会议呢?”

      “去听。看看他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

      明日站在实验台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头的蛋白样品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明天要用的顺序排好,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即日起,进入加速验证阶段。实验周期压缩。目标:月底前拿到第一批结构解析的预备数据。”

      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手上的力度比平时重了几分。笔迹在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翻过页之后还能摸到背面凸起的痕迹。夏天走过来,看了一眼记录本上的字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她整理的那份文献汇总重新递到了他手边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她拿起移液枪,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处理新批次的细胞样品。她没有说“加油”,没有说“别担心”。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工位上,让他知道这间实验室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和沈岸赛跑。

      “这个月的会议报告——不管沈岸说了什么,你的数据比他多。你的功能验证已经做完了,他连构象差异都不敢确认。他是大会报告,你是——你只是还没投稿而已。”

      明日没有抬头,但他握笔的手指松了一点。不只是因为她说的话有道理——而是因为她用了“你的数据比他多”而不是“我觉得你比他强”。她知道用什么样的句式能让一个做科研的人真正安心。不是情绪安抚,是数据对比。事实。可验证的事实。不是“我觉得”,是“我知道”。

      “谢谢。”

      “不客气。要帮什么忙就说。我的细胞实验做完了,可以帮你做纯化。蛋白纯化我学了三次了,成功率已经上来了。”

      “好。明天开始教你用ÄKTA。”

      “那台快速蛋白纯化系统?你以前不是说那台机器比漏液圣杯还难伺候吗?”

      “它是很难伺候。但纯化是结构解析的前置步骤。你的细胞实验只能验证功能差异,纯化才能拿到结构解析需要的样品。你以后做转化,蛋白纯化是基本功。现在学,以后用得到。”

      夏天看着他。这个人在被对手挑衅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焦虑,不是去找沈岸理论。而是加快实验进度,提前教她下一步要用到的技术,确保全组的进度都在往前推进。他在安排实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我怎么赢沈岸”,而是“我们怎么把这个课题做完”。不是个人的胜负,是集体的进度。

      这大概就是豆爷说过的——他从来不会在背后说人坏话。但他会用行动让你闭嘴。沉默不是懦弱。是把所有力气都存起来,在真正重要的时刻一次性全部释放。

      窗外,十月的阳光正照在那条荷塘边的石板路上。路旁的银杏树又掉了几片叶子,金黄的叶片在风里打着旋,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小圈涟漪。

      实验室里,漏液圣杯还在嗡嗡运转。那两条蓝色的条带在胶面上规律地排开,在考马斯亮蓝的染色下呈现出清晰可辨的深浅差异——一条深,一条浅。不像是误差。倒像是某种信号,正在从这台老旧的电泳槽里,一点一点地传出来。

      (第七章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