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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脑子进水的美女 夏天正式来 ...

  •   夏天正式来实验室报到的那天,是个周三。

      周三在房Lab有个特殊的意义——这天是老房头雷打不动的组会日。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寒暑假日,每周三上午九点,全组人员必须准时出现在会议室,一个都不能少。迟到的人会被罚在组会上第一个讲文献,这个惩罚机制由明日提议、老房头批准、全组投票通过,实施两年以来效果卓著。

      夏天八点四十五就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实验服——不是白大褂,是那种专门给本科生上实验课用的蓝色工装,胸前还印着“T大生命科学学院”的字样。这衣服穿在她身上明显大了一号,袖子挽了两道还是有点长,下摆几乎垂到大腿中部。

      她是第一个到的。

      会议室空荡荡的,椭圆形长桌上还残留着上周组会留下的打印纸和记号笔。夏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开始翻看房老师提前发给她的文献——一篇关于蛋白质泛素化修饰的综述,足足四十五页,全是英文。

      她读得很吃力。

      不是英语的问题。她的英语很好,托福将近满分,GMAT成绩能申请任何一所顶级商学院。问题在于术语——每一个单词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ubiquitination、proteasome、degradation、lysine residue、E3 ligase——她不得不在电脑上同时开着三个词典页面,看到第五页的时候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

      她正咬着笔帽盯着一个分子通路图发呆,门被推开了。

      明日走了进来。

      他也穿着白大褂,不过和昨天那件不一样——这件显然刚洗过,还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马克杯,上面印着一行字:“I’m a scientist. I solve problems you don’t know you have in ways you can’t understand.”杯子里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速溶咖啡的焦苦味。

      他看到夏天,脚步顿了一下。

      “早。”

      “早。”夏天从文献里抬起头,眼下隐约有一点青色——昨晚显然没睡好。

      明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面前的打印稿,看到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标记,不同颜色分门别类,红色标术语、蓝色标关键句子、绿色标参考文献——典型的好学生做派。

      “看到第几页了?”

      “第七页。前面六页有一半没看懂。”

      “正常。”

      “正常?”

      “第一篇文献都是这样,”明日喝了口咖啡,“看到第三十篇的时候就能看懂一半了。看到第一百篇的时候就不用查词典了。”

      “第一百篇?”夏天的表情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盆冷水,“那要看到什么时候?”

      “以你的速度,”明日看了看她面前摊开的三个词典页面,“大概……一学期。”

      夏天沉默了。一学期。她在经管学院的时候,一学期可以学完三门课、做完两份实习、写完一篇毕业论文。但在这里,一学期只够她学会怎么看懂文献。这种反差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沮丧,而是某种久违的挑战感。她很久没有觉得自己“不行”了。在经管学院,她太知道自己能行。但在这里,她不那么确定。这种不确定让她心跳微微加速。

      她看着明日。后者正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上。她想问他一个问题——你刚开始读文献的时候也这样吗?但她还没开口,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小K的公鸭嗓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我说了那篇文献我看了!就是那个什么什么通路嘛!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那个——”

      门被推开,小K和熊哥一前一后走进来。小K看到夏天,眼睛瞬间亮了:“师姐!你这么早!”

      “叫我夏天就行,”夏天笑了笑,“我也是博一。”

      “那不行,师姐就是师姐——先入门为大!”小K一屁股坐到夏天旁边的位置上,“师姐你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宿舍还习惯吗?舍友人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有的话跟我说,我虽然打不过但我可以帮你找师兄——”

      “小K,”明日打断他,“你上周的文献看完了吗?”

      小K的表情瞬间垮了。

      “师兄,今天不是组会吗?组会上讲就好了嘛——”

      “房老师让你第一个讲。”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周你迟到了。”

      小K如遭雷击。

      熊哥在他对面坐下,庞大的身躯把转椅压得吱嘎作响。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分析的图表。小K瞄了一眼,顿时觉得自己的文献压力减轻了一些——反正有熊哥垫底。

      好吧,这个想法不太厚道。熊哥其实挺厉害的,他只是表达方式比较——嗯——朴素。每次组会汇报,熊哥的内容都是最有料的,但他的PPT永远只有白底黑字,连个动画都没有,看久了容易产生一种“我在上数学课”的催眠效果。不过他的数据分析功底扎实得让人害怕——上次隔壁组的博后来请教他一个统计问题,熊哥只用了三分钟就把对方半年没想通的模型假设解释清楚了。那个博后回去之后跟人说“房Lab那个熊哥是个怪物”,熊哥听说后只是推了推眼镜,说了句“我只是把模型拆开了看”。

      豆爷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照例拿着一袋零食。今天是无核话梅。她往夏天旁边一坐,顺手往夏天手里塞了两颗:“尝尝,新买的。”

      夏天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话梅,有点意外。她跟豆爷只见过一面,话都没说过几句。这种自来熟的善意让她心里一暖。

      “谢谢。”

      “客气啥,”豆爷自己吃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睛,“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对了夏天,你是哪儿人?”

      “杭州。”

      “杭州?!好地方!西湖醋鱼!东坡肉!”小K立刻凑过来,“师姐你以后回家能帮我带点龙井茶吗?我早就想尝尝正宗的明前龙井——”

      “你不是东北人吗?”熊哥困惑地问。

      “东北人就不能喝龙井了?”小K义正辞严,“喝茶是全国人民共同的爱好!”

      “你上次喝豆爷的铁观音,嫌苦,加了半杯糖。”

      “那是我还没喝习惯——”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所有人同时闭嘴,坐直身体。

      房老师走了进来。

      房老师全名房正刚,生命科学学院教授,今年四十八岁。他中等身材,微微发福,头发已经开始稀疏,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人的时候像X光扫描仪,能把你从头到脚扫描一遍然后在脑子里打个分。他的声音是典型的烟嗓,低沉浑厚,骂人的时候自带混响,在整层楼都能听见回音。

      此刻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XX学术研讨会纪念”的贴纸,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他走到长桌的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夏天身上。

      “夏天。”

      “房老师好。”

      “宿舍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谢谢房老师。”

      “经管转过来的,基础可能会差一些。”房老师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头三个月先跟着明日学基础操作。什么时候能独立跑胶、做PCR、养细胞,什么时候再上自己的课题。”

      “是。”

      “还有,”房老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你转系的材料我看过了。你在经管的成绩很好,但生科和经管不是一回事。在这里,你的绩点、你的GMAT、你的奖学金都不算什么。唯一算数的,是你的实验结果。明白吗?”

      夏天点头。

      “好。今天先旁听组会,感受一下实验室的节奏。下次组会,你要做文献汇报。”

      “是。”

      房老师似乎对她的干脆有些满意,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其他人:“开始吧。小K,你先来。”

      小K的脸白了。

      他颤颤巍巍地走上讲台,打开了U盘里的PPT。第一页是标题页,上面写着“文献汇报:关于XXX信号通路的研究进展”,字体大得像是老年手机的界面。

      房老师的眉毛跳了一下。

      “那个——”小K清了清嗓子,“我今天汇报的是一篇Nature去年的综述,关于——关于——就是这个通路——”他指着幻灯片上的图,“这个通路在肿瘤代谢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哪个通路?”房老师打断他。

      “就是——这个——”

      “名字。”

      小K张了张嘴,表情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初中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讲稿,然后绝望地发现——那一行被他的荧光笔涂得太花,看不清了。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夏天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mTOR信号通路。”明日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平淡得像是在报今天的天气。

      “对对对!mTOR!”小K如获大赦,“谢谢师兄——”

      “谢什么谢,”房老师的声音冷了三分,“你自己汇报的文献,连通路名字都记不住?”

      小K低下了头。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是小K学术生涯中最漫长的十五分钟。他被房老师连续追问了七个问题,其中五个他答不上来,一个是蒙的,还有一个是熊哥在旁边小声提示的。当他灰溜溜地从讲台上下来时,整个人像是被暴雨淋过的鹌鹑。

      “下一位。”房老师面无表情。

      熊哥上去了。他的PPT依旧白底黑字,但他的数据分析确实扎实,逻辑严密,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房老师难得地点了点头,提了两个问题,熊哥都答上来了。

      然后是明日。

      明日的PPT简洁到近乎冷酷——深蓝色背景,白色字体,没有装饰,没有动画。但内容密度极高,每一页都塞满了数据和逻辑链。他汇报的是自己那个做了两年的课题,最新的实验结果显示了一个有趣的异常现象。

      “等等,”房老师抬手打断他,“你说这个异常条带是上周才出现的?”

      “对。”

      “之前的重复都没有?”

      “没有。”

      “你确定不是操作失误?”

      “确定。重复了三次,每次都在同样位置出现。”

      房老师沉默了。他看着幻灯片上那张电泳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全组人都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他在思考。

      “有没有可能,”房老师缓缓开口,“是分离条件的问题?”

      “我试了三种不同的缓冲液,结果一致。”

      “温度?”

      “严格控制。”

      “样品处理?”

      “同一批次,同一方法。”

      房老师的手指停下了。“继续做。多做几组对照。这可能是好东西,也可能是假阳性。下周给我更详细的数据。”

      “是。”

      组会结束后,夏天跟着众人走出会议室。她的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那些术语和逻辑链,像是一团乱麻。小K走在她前面,垂头丧气的样子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小K,”明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留一下。”

      小K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师兄我错了——我昨晚没准备好——我——”

      “我不是要说你。”明日走过来,语气平和,“你上周的实验数据,buffer用错的问题解决了吗?”

      小K愣住。“解决了——按照你配的新buffer做的——”

      “结果呢?”

      “出来了!阳性!师兄你太神了!”

      “那就好。”明日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夏天,“你也是。下午来实验室,我教你基本操作。”

      夏天点点头。小K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师兄!下午教师姐的时候我也来吧!我可以帮忙!”

      明日看了他一眼。“你的实验做完了?”

      “做完了!”

      “数据分析了?”

      “分析——呃——还在分析——”

      “那就先分析完。”

      小K蔫了。他看着明日和夏天一前一后走向实验室,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熊哥发了条微信:“你觉不觉得师兄对夏天师姐不太一样?”

      熊哥的回复来得很快:“怎么不一样?”

      “他主动跟她说话了。”

      “他也主动跟你说话。”

      “那是骂我!”

      “骂你也是主动。”

      小K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下午两点,夏天准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她已经换了一身更适合做实验的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这身穿搭看起来干净利落,少了几分昨天的学生气,多了几分——明日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我准备好了。”她说。

      明日正在准备电泳实验。他把各种试剂在实验台上摆成一排,看起来像是在列阵。

      “今天教你跑SDS-PAGE,”明日指了指面前的设备,“就是蛋白电泳。用来分离不同分子量的蛋白质。”

      夏天盯着那排试剂瓶:“SDS是什么?”

      “十二烷基硫酸钠。”

      “……中文?”

      “SDS。”明日重复了一遍,然后意识到这个回答没有意义,“是一种阴离子去污剂。用来给蛋白变性、带上负电荷,让它们在电场中按照分子量大小分离。”

      “去污剂?”夏天微微皱眉,“洗衣服用的那种?”

      明日本想吐槽,但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发现她是认真在问。

      “原理上差不多。但你不会想拿它洗衣服。”

      “为什么?”

      “因为它会让你手上的蛋白也变性。手会脱皮,严重的话会溃烂。”

      夏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意识把手往身后缩了缩。明日捕捉到这个动作,难得地补了一句:“戴手套就没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夏天学术生涯中最手忙脚乱的两个小时。

      明日先示范了一遍完整的操作流程。他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移液枪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配胶、灌胶、等凝固、上样、接电极、启动——整套流程做下来行云流水。夏天在旁边看着,觉得像是在看某种精密仪器的操作演示。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把凝胶溶液注入玻璃板之间的时候,手腕的旋转角度每次都一样。不是大概一样,是完全一样。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角度。

      然后轮到她上手。

      第一个问题出在配胶上。她按照明日的指示量取各种试剂,手还算稳。但当她用移液枪吸取TEMED的时候——那是一种催化凝胶凝固的试剂,味道极其刺鼻——她被那股味道呛了一下,手一抖,多加了五微升。

      “多了。”明日说。

      “那怎么办?”

      “倒掉,重配。”

      夏天深吸一口气,重新来。这次TEMED的量是对的。但她把凝胶溶液注入玻璃板之间的时候,动作太慢,溶液在灌注过程中已经开始凝固了。等她把梳子插进去,凝胶已经变成了一种半固体的恶心状态,梳齿完全插不进去。

      “……重来。”明日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第三次。这一次凝胶灌得很顺利。但她插梳子的时候,角度不对,梳齿在凝胶液里搅出了一串气泡,像是一串微型的珍珠项链嵌在胶里。

      夏天看着那些气泡,表情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沮丧和尴尬的复杂情绪。

      明日看了看胶。“气泡不多的话也能用。但最好不要有。”

      “……我重来。”

      明日挑眉。

      “我说了要重来,”夏天抬起眼,“就一定会做到对。”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明日在小K身上很少看到、在熊哥身上看到一些、但从来没有在转系新生身上看到过的——固执。

      这种固执他很熟悉。因为他在镜子里见过。那年他从王院士实验室转出来,对着漏液圣杯跑第一块胶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逞强,而是——“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对”。不是因为别人要求她做对,而是她自己要求自己做对。这两种心态的区别,明日用了很多年才学会分辨。

      第四次,成了。

      凝胶清澈透亮,梳齿平整,没有气泡。明日盯着胶看了三秒钟,确认没有问题,然后进行下一步。

      “接下来是上样。就是把蛋白样品加到凝胶孔里。”

      “这个看起来简单。”夏天说。

      明日没说话,只是让开了位置。

      三分钟后,夏天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看起来简单”。凝胶孔在玻璃板之间,宽度只有不到两毫米,深度大约一厘米。移液枪的枪头要垂直插入孔中,又不能刺破凝胶,又不能太浅,要在孔底缓慢推出样品。力道、角度、速度,都要精准。

      夏天的第一枪扎破了凝胶底部。第二枪推得太猛,样品从孔口溢了出来。第三枪枪头歪了,样品加进了旁边的孔。

      她放下移液枪,看着面前那排被自己折磨得惨不忍睹的凝胶孔。

      明日站在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骂她。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夏天忽然问。

      “没有。”

      “你骗人。”

      “我没骗人。”明日的语气依旧平淡,“我第一次做western blot,跑了六块胶,没有一块能看的。小K第一次跑胶,样品全都加歪了,跑出来的条带像彩虹。”

      夏天转头看他。“真的?”

      “他的外号叫‘雪原诗人’,你可以自己问他。”

      夏天嘴角弯了一下。她重新拿起移液枪。第五次,她的手比之前稳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将枪头插入孔中,缓慢而均匀地推出样品。透明的蛋白溶液在孔底沉成薄薄一层,没有溢出,没有气泡。

      然后第二个孔。第三个孔。第四个孔。

      她没有说话,全神贯注,像是手中握着的不是移液枪而是手术刀。明日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她专注的时候眉间会微微皱起,嘴唇会轻轻抿着,呼吸会放得很浅——和他跑胶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全部上完后,她退后一步:“好了。”

      明日俯身检查。每一个孔都加得干净利落。

      “合格。”

      夏天明显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她大概从第一次配胶就开始憋着了。

      “你的手很累?”明日注意到她活动手腕的动作。

      “有点。移液枪握太紧了。手指有点僵。”

      “正常。初学都会这样。等你能单手换枪头的时候,就不会累了。”

      “什么时候能达到单手换枪头?”

      “如果你每天都练的话,”明日想了想,“大概……半年。有些博后两年了还做不到,看人。”

      “那我从现在开始每天练。每天加一百个干式练习。”

      明日没说什么,但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说“每天加一百个练习”的时候,语气和他在实验记录本上写“重复八次”时一模一样。他见过很多人说“我会努力”,但很少见到有人在第一天就给自己定了量化指标。他没有夸她,但他从试剂架上取下了一盒新的枪头,放在她实验台上。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电泳跑了大约一个小时。等待的时间里,夏天没有离开实验室。她坐在明日的工位旁边,重新翻开那篇四十五页的综述,继续攻克第七页之后的段落。明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修改实验记录本,两人各忙各的,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偶尔翻纸的沙沙声。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

      夏天发现自己竟然很喜欢这种感觉。在经管学院的时候,她习惯了快节奏的社交——组队做案例分析、参加商业竞赛、networking、各种活动和饭局。那里的人都是外向而高效的,连休息时间都在交换微信和建立人脉。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更慢。你可以安静地等待一管样品跑完,等待一片胶染好色,等待一个实验给出结果。在这个过程中,你不能催,不能加速,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和观察。这种方式让她莫名地平静。

      她忽然想起了父亲。父亲做生物医药投资,经常在家里看项目计划书看到深夜。她小时候问过他:“爸爸你为什么不去做科学家?”父亲说:“我坐不住实验室。真正能坐住实验室的人,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他们能在不确定中保持耐心。我不行。”她当时不理解什么叫“在不确定中保持耐心”。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明日师兄。”

      “嗯?”

      “你为什么学生物?”

      明日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想。

      “因为我高中的生物老师。”

      “他很好?”

      “她很凶。”

      夏天:“……”

      “但她说了一句话。她说,二十一世纪是生命科学的世纪。”

      “所以你就信了?”

      “那会儿才十六岁,什么都信。”

      夏天笑出声来。她的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脆。明日微微侧了侧头,似乎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然后呢?”夏天追问,“你十六岁信了,到现在还在做。总不能全是因为高中老师的一句话吧?”

      明日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很少有人问过他。大多数人看到他的文章数量就自动有了答案——发这么多文章,当然是热爱科研。但真正的答案比这复杂得多。

      “因为做实验的时候,”他说,“我觉得世界是讲道理的。”

      “讲道理?”

      “在实验室里,每一个结果都有原因。蛋白为什么不表达?因为诱导条件不对。条带为什么跑歪?因为胶配得不好。实验为什么不成功?因为某个步骤出了问题。所有东西都有迹可循,都能找到解释。但在实验室外面——”他顿了顿,“很多事情没有理由。比如为什么有人生下来就拥有最好的资源,有人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有人做错了事不需要承担后果,有人什么都没做却要背锅。”

      夏天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在他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这是她认识他以来听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面前的电泳槽——那台老旧的、密封圈老化的、被实验室所有人嫌弃的电泳槽。但她注意到,他看它的眼神不是嫌弃,而是一种某种近乎默契的平静。

      她没有追问“实验室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把那篇综述翻到第八页,继续往下读。有些问题不需要一次问完。

      染色结束了。明日将凝胶从染色液中取出,放入脱色液中。脱色完成的时候,夏天的新胶也显出了条带。虽然不如明日的胶那么干净漂亮,有几个条带有点歪,有一个加样孔拖尾了,但至少——条带出来了。清晰可见,对比分明。

      夏天盯着那块胶看了很久,忽然转头对明日说:“我做到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开心。像是小孩子第一次自己系好鞋带,举着脚给大人看的那种开心。明日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想起来豆爷上午说的话——小K说师兄刚才嘴角动了。他迅速收敛表情,点了点头。

      “还行。第一次能跑成这样,不算太差。”

      “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我没夸你。”

      “你刚才说‘不算太差’,在明日的词典里就是夸了。”

      明日被她说得接不上话。旁边实验台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笑——是豆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一边吃零食一边愉快地吃瓜。

      “豆爷,你什么时候——”

      “从‘不算太差’开始,”豆爷嚼着豆干,笑得意味深长,“师兄,你夸人的水平还是有提升空间的。不过没关系,夏天能听懂就行。”

      明日的耳根似乎红了一下。但因为实验室的光线偏暖,没有人能确定。

      “我还有事,”他站起来,“去动物房看看细胞。”

      他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豆爷和夏天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就这样,”豆爷笑着解释,“别介意。他夸人的上限就是‘不算太差’。你知道上次熊哥帮他建完那个分析模型,他说什么吗?他说——‘能用’。熊哥差点把电脑砸了。但后来他跟别人说,熊哥的模型是他见过最严谨的。”

      夏天把脱色液倒掉,换上新鲜的保存液。“我没介意。挺可爱的。”

      “可爱?”豆爷的眉毛扬了起来,手里的豆干停在半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用‘可爱’形容明日的人。上一个说他可爱的人——”

      “怎么样了?”

      “被他罚跑了三块胶。而且是用漏液圣杯跑的,跑完之后连条带在哪都找不到。”

      夏天笑了。她没有告诉豆爷,在她看来,“不算太差”这四个字确实有一种特别的温度——不是冷漠,是克制。他明明可以夸她,但他选择用一个保守的词。不是因为吝啬,而是因为他的标准太高。被他评价“不算太差”,意味着已经达到了他的及格线。而他的及格线——她今天见识了——比大多数人的“优秀”还要高。

      她把那块自己跑出来的胶小心地收好,放进指定的保存液中。虽然这块胶并不完美,甚至有些地方还挺丑的,但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块跑成功的蛋白胶。她想留着。

      当天晚上,夏天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

      林茜正窝在沙发里敷面膜。她是典型的经管学院精英——从本科到博士一路保送,实习经历横跨投行、咨询和PE,朋友圈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某某基金的副总裁或者某某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她的高跟鞋排满了鞋柜,包按品牌分类放在衣帽间里,护肤品摆满了一整张梳妆台。此刻她正顶着一张白森森的面膜,用iPad刷着朋友圈。

      看到夏天推门进来,她头也没抬:“今天怎么样?被实验室劝退了没?”

      “没有。”夏天把背包放下,整个人倒在床上,“我学会了跑蛋白电泳。”

      “蛋白什么?”

      “蛋白电泳。就是用凝胶把蛋白质按大小分开。”

      林茜终于抬起头,面膜在她脸上裂开一道纹。“你学会了一个什么东西?”

      “跑胶。”

      “跑什么?”

      “算了,当我没说。”夏天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忽然又开口,“林茜。”

      “嗯?”

      “我今天遇到一个人。”

      “那个低情商师兄?”

      “嗯。他今天教我跑胶,我搞砸了三次,他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没有催我,没有叹气,就是安静地等着。我问他是不是觉得我很笨,他说他第一次跑胶跑了六块胶没有一块能看的。”

      “所以呢?”林茜撕下面膜扔进垃圾桶,露出一张精精致致的脸。

      “所以我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夏天想了想,想起下午那个画面——她差点被电泳槽的电线绊倒,他下意识伸手拦在她前面,然后迅速收回手,说了句“小心”。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看到了。他挡在她前面的时候,身体是朝向电线的方向——他本能地选择了离危险更近的那一侧。

      “今天我在实验室差点被电线绊倒。他没有说‘小心’,没有说话。就是伸手挡了一下。挡完之后继续跑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夏天,你以前收过那么多花、那么多礼物、那么多表白。有人为你挡过电线吗?”

      “没有。”

      “所以你觉得他特别。”

      “不是特别。”夏天想了想,“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到。他只是在做。”

      林茜叹了口气,把面膜纸扔进垃圾桶。她太了解夏天了。这个人从本科开始就在被各种精英追求——投行MD、咨询合伙人、创业CEO。每一个都是世俗意义上的“优秀”。但夏天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她曾经问过夏天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夏天想了想说:“喜欢那种——让我觉得时间不够用的人。”

      “跟大多数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忍不住看时间。觉得什么时候可以结束、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做自己的事。但如果一个人让我忘记看时间——那就不一样了。”

      当时的林茜觉得这个标准太玄学了。但现在,她看着夏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模样——手里没拿手机,没看时间,只是在发呆——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标准是对的。

      “夏天。”

      “嗯?”

      “明天我要见这个明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神仙人物,能让我们夏大小姐学会跑胶第一天就魂不守舍。”

      夏天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我没魂不守舍。”

      “你刚才描述那根电线的时候,用手比划了两遍。”

      “……睡觉了。”

      林茜没有追问。她关上床头灯,在黑暗里说了一句:“对了,你说的那个蛋白电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夏天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来:“就是跑胶。”

      “跑胶。”

      “嗯。明天我教你。”

      “你才学了一天就敢教我?”

      “今天第一次跑出条带。明天我要再跑一次。等我跑顺了,就能教你。”

      林茜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她认识夏天这么久,第一次听到她说“我要再跑一次”的时候用的是这种语气——不是赌气,不是逞强,而是一种隐隐的兴奋。像一个刚刚发现了新大陆的人,迫不及待地想要第二次出海。

      “夏天,你是不是对那个明日——”

      “晚安。”

      “我还没说完。”

      “你刚才已经说完了。晚安。”

      林茜没有再说话。她翻了个身,想着明天怎么翘一节案例分析课去生科楼看看。她对这位明日师兄越来越好奇了——不是因为他是谁,而是因为夏天说起他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崇拜,不是心动。而是一种安静的确信。像在说一个还没被市场发现的价值股,只有少数人能看懂它的基本面。

      而夏天从本科开始,就是那个能在所有人都看走眼的时候,选出真正好项目的人。

      窗外,荷塘上的月亮正圆。月光洒在水面上,粼粼波光像是谁洒下的一把碎银。而在那片月光照不到的实验室角落里,一台老旧的漏液圣杯正嗡嗡地运转着,和它身边那个刚被人跑出第一条蛋白胶的女孩一样,都在等待着什么。

      (第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脑子进水的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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