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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二楼来美女了 天地玄黄, ...

  •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海淀区五道口男子技术学院搬砖专业。

      “特大号新闻!特大号新闻!”

      小K冲进实验室的时候,公鸭嗓子震得实验架上的烧杯都跟着抖了三抖。一人高的实验架后面,一袭白大褂只差武装到眼睛的人缓缓探出头,手里还握着移液枪,语气波澜不惊:“何事?”

      “师兄!二楼来美女了!正宗大美女,范冰冰翻版!”

      白衣人看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缩回头继续点样。

      小K急了:“师兄你信我!这次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就在二楼楼梯口,她还问我房老师实验室怎么走!”

      “上次你说看见刘亦菲,结果是隔壁组新来的博后大哥。”

      “那是个意外!他留长头发又不是我的错!”

      “上上次你说看见高圆圆,结果是动物房新进的恒河猴。”

      “那猴子确实长得很标志——”

      “上上上次你说看见迪丽热巴,结果是熊哥剃了胡子穿了件红毛衣。”

      实验台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另一侧实验台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是熊哥本尊——林雄,五大三粗,皮肤黝黑,毛发浓密似山林棕熊,人称“熊哥”。他面无表情地说:“那件毛衣是我妈寄的。别再提了。”

      明日终于放下移液枪,从实验架后走出来。整洁的白大褂穿在他身上确实有种说不出的利落,短发不张扬却极有型,剑眉星目,轮廓硬朗。他靠在实验台边,双臂环胸,看着小K。

      “所以这次是范冰冰。”

      “翻版!翻版范冰冰!比范冰冰还好看!”小K双手比划,“大概这么高,长头发,大眼睛,腿特别长——”

      “行了。”明日打断他,“就算是真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当然有关系!她问的是咱们实验室!肯定是新来的师妹!”

      明日挑眉:“你怎么知道是师妹不是师姐?”

      “因为她看起来就很年轻!而且她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新生报到的那种蓝色文件夹!”小K越说越激动,“师兄,咱们实验室终于要有妹子了!”

      豆爷从隔壁工位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袋没吃完的豆干:“什么叫‘终于要有妹子了’?我不是妹子?”

      小K表情一僵。

      豆爷,本名窦颖,博士四年级,实验室资历仅次于明日的存在。她的经典技能包括但不限于:单手换水桶、徒手开液氮罐、以及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零食。此刻她正用一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眼神看着小K。

      “豆爷您当然是妹子——”小K迅速找补,“您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当代花木兰——”

      “花木兰?”豆爷嚼着豆干,“行,我接受。花木兰好歹是美女。不过你这句话得罪了两个人——花木兰和我。花木兰的问题在于你默认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我的问题在于你刚才那番话里根本没把我当女的。”

      小K的脸皱成一团,举起双手投降状:“豆爷我错了——您就是咱们实验室的颜值担当,我之前说的那些都是放屁——”

      “颜值担当这个称号我不接,太累了。”豆爷从抽屉里又摸出一袋豆干,撕开,“我负责吃。”

      明日没有参与这场日常拌嘴。他端着那个印着“I‘m a scientist. I solve problems you don’t know you have in ways you can’t understand”的马克杯走回实验台,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他把杯子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移液枪。今天还有三块胶要跑,晚上要整理上周的数据给房老师。这些事情都比“二楼来了美女”重要得多。

      但他不会承认,在小K描述那个女生的时候,他的手动了一下——移液枪的枪头在空气中晃了一瞬。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长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她的五官确实有几分像范冰冰,但比范冰冰少了几分艳丽,多了几分书卷气。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明亮、清澈,像是盛夏骄阳下水木湖畔的粼粼波光。她手里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站在门口,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离门口最近的明日身上。

      “你好,”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温润入耳,“请问这里是房老师实验室吗?”

      明日还没来得及说话,小K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是是是是是!这里就是房Lab!请问你是——”

      “我叫夏天,”她微微一笑,“经管转来的博一新生。房老师让我今天来报到。”

      实验室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小K的声音炸开了锅:“经管?转来生科?!”

      熊哥从实验台后站起来,高大的身躯探出半个,表情写满了不可置信。豆爷放下豆干,上上下下打量着夏天,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只有明日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靠着实验台,目光淡淡地落在夏天身上。

      “夏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名字倒是很干净。”

      夏天看向他:“你是?”

      “明日。”

      “明日?”她眨了眨眼,“是明天的明,明天的日?”

      “对。”

      “好奇特的名字。”

      “比你从经管转来生科还奇特?来生科重新从博一开始读。”明日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客气,“经管转生科,你是对科研有什么执念,还是对搬砖有什么误解?”

      这话一出口,小K倒吸一口凉气。师兄这张嘴——第一次见面就怼人?他心里疯狂敲小鼓,表情努力维持平静,但脚尖已经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夏天却没有生气。她看着明日,认真地想了想:“都不是。我只是觉得,生物医药的未来需要懂技术的人。不懂技术做不好投资,不懂商业做不好转化。我想成为两者之间的人。”

      明日微微挑眉。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他的意料。通常情况下,听到“经管转生科”,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人脑子没长好”。但眼前这个女生说的理由,逻辑清晰,目的明确,不像是一时冲动的任性决定。

      但他嘴上还是没饶人:“想法很好。但你以前握过移液枪吗?做过western blot吗?知道PCR的全称是什么吗?”

      “没有。没做过。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

      夏天的目光没有躲闪。“凭我愿意学。凭我从经管转到生科不是一时冲动,是我花了两年时间调研过的决定。”

      明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房老师今天不在,你明天再来吧。”

      夏天站在原地,表情有些茫然。

      小K赶紧凑上来:“师姐师姐,你别听我师兄的,他这人就这样——面冷心热,嘴毒心善。你先进来坐,我给你介绍介绍实验室!”

      夏天被他拉进实验室,目光好奇地扫过一排排实验台、架子上密密麻麻的试剂瓶、角落里嗡嗡作响的仪器。

      “这是什么?”她指着明日实验台上的电泳槽。

      “跑胶用的。”明日头也不抬。

      “跑胶是什么?”

      明日终于转过头,用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表情看着她。

      小K连忙救场:“师姐,跑胶就是凝胶电泳,用来分离DNA或者蛋白的。这是我们做分子生物学的日常操作,跟吃饭喝水一样。你看师兄现在就是在跑蛋白胶——”

      “你现在跟她解释这个太早了,”明日打断他,“她连移液枪都没握过。”

      “那正好!”小K眼睛一亮,“师兄你教她啊!你是咱们实验室技术最好的,不教你教谁?”

      明日面无表情地看着小K。小K回以无辜的眼神。

      “你自己的实验做完了?”

      “做完了!”

      “数据呢?”

      “呃……还在处理……”

      “那就去处理。”

      小K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实验台。

      夏天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她没有因为明日冷淡的态度而退缩,反而对他的工作方式产生了好奇:他站在实验台前的姿态很稳,两只脚微微分开,重心放得很低。握移液枪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加样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枪头都精准地落在凝胶孔的同一位置。他面前的实验记录本摊开着,上面用黑色水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注释,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涂改的痕迹。

      他在加一批新样品,枪头在凝胶孔上方悬停的瞬间稳如磐石。夏天在心里默默计数——他从吸取样品到推出样品,每个孔用时完全一致,分毫不差。这不是天赋,这是练出来的。她在经管学院见过很多聪明人,但很少见到能把一个动作重复几百次还保持同样精度的人。

      明日并不知道自己在被人观察。他正在跑今天的第三块胶,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上周跑出来的那组异常数据,要不要在明天组会上提。不提吧,数据确实有意思;提吧,万一被质疑是假阳性呢?这种纠结他已经经历了无数次,但每次做决定之前还是会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推演好几遍。他管这叫“科学家的自我审查”,小K管这叫“师兄的强迫症又犯了”。

      夏天没有走。

      她站在明日身边,安静地看着他操作。明日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移液枪在他手中像是身体的延伸,加样、换枪头、再吸取、再加样,精准得像是机器。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枪的姿势稳定而优雅。

      夏天忽然理解小K为什么说能把白大褂穿得有味道了。确实有味道。不过不是香水味——是一股淡淡的消毒酒精混着实验室特有的化学试剂的气息。这种味道在她的经管学院同学身上从未出现过,但在这一刻,她莫名觉得很好闻。

      “你要是没事,”明日忽然开口,没有抬头,手指还在调电泳仪的参数,“可以先熟悉一下实验室的布局。冰箱在那边,试剂柜在那边,危化品在专门的储藏室。不要乱碰任何东西。”

      “为什么?”

      “因为你碰坏了的仪器,可能是你三年工资都赔不起的。”

      夏天:“……”

      这人说话还真是毫不留情。但她没有生气。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人不是刻薄——他只是实话实说。而且她注意到,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手没有停,但他的身体微微往她这边偏了一点。不是错觉,是她作为一个善于观察人的经管学生,本能捕捉到的微表情。

      夏天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她看到熊哥的工位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打印纸,像是某种神秘图腾——仔细看,那些纸上除了数字还有手绘的流程图,边角画着一些潦草的小人,有的在跑,有的在打哈欠。她看到小K的座位上摆着一本破旧的诗集,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但书脊上用透明胶带粘着,显然被翻过很多次。她看到豆爷的抽屉拉开一条缝,里面塞满了各种零食包装——从豆干到牛肉干,从薯片到海苔,品牌跨度之大堪比学校超市的零食货架。她看到明日的位置整洁得不像话,除了必要的实验记录本和文献,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点人味儿的是马克杯上那行字——“I’m a scientist. I solve problems you don’t know you have in ways you can’t understand.”

      她还看到了墙上的白板。上面写着四个人的名字——明日、窦颖、林雄、康凯。旁边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课题名称,后面跟着一个手绘的路线图,箭头指向一个大大的问号。笔迹流畅有力,像是某人在思考时随手画的。

      “这就是师兄那个课题,”小K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身后,“做了两年了。”

      “两年都没结果?”

      “不是没结果,”小K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是有结果,但不够发文章。师兄的标准太高了。他说,要么不发,要发就发顶刊。所以一直在做,一直在补数据,一直在纠结。房老师说他跟自己过不去,他也不反驳。”

      夏天看着那个问号,忽然觉得有些触动。两年。一个人,一个课题,两年。她在经管学院见过太多追求快速回报的人——三个月做一个项目,两个月写一篇案例分析,一个月搞定一个实习。没有人会用两年时间去做一件不确定的事。但这个人会。

      她转头看向明日。后者正背对着她,微微躬身在显微镜前观察什么。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小K,”明日的声音从实验台后传来,“你今天的实验重复了吗?”

      “还没——”

      “那就赶紧去。”

      小K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回去。

      夏天轻笑一声,没有再多逗留。她走向门口,路过明日的实验台时,脚步顿了顿。

      “明日师兄。”

      “嗯?”

      “我觉得你的课题一定能做出来。”

      明日抬起头,目光与她对上。她的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语气笃定,不是客套,也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她已经看见了结果的陈述。他在心里快速判断了一下——这种语气他熟悉,房老师在确认实验方案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不是“我觉得”,是“我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

      “直觉,”夏天扬起嘴角,“我的直觉很准。”

      说完她推门而出,白色T恤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明日低头继续跑胶。旁边小K蹑手蹑脚凑到豆爷身边,压低声音说:“豆爷,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师兄刚才——嘴角动了。”

      “动了?”

      “往上翘了一下。”

      豆爷嚼着豆干,若有所思地看着明日的背影:“小K。”

      “嗯?”

      “你是不是又闲了?”

      “……我去做实验了。”

      豆爷从口袋里摸出第二袋豆干,撕开,看着实验室的门晃了晃。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满桌的试剂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二楼来了个美女。好像还挺有趣的。她又看了眼明日——那人已经恢复了往日淡漠的样子,移液枪在手中稳如磐石。

      豆爷忽然笑了。有意思。

      小K在实验台前坐下来,正准备重复今天的第三次western blot实验。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试剂盒上,内心已经开始翻腾。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现在却常是忧郁。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

      然后他的视线落到昨天的实验结果上。内参带歪得像是喝醉了酒,目的带干净得像被洗劫过。

      TMD。这周都重复了三次,就是没有阳性结果。

      他长叹一口气,第一百零一次开始自我安慰:做实验就像买彩票,成功是小概率事件,失败才是大概率事件。科研工作者正是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瞧,大牛都这么说了,老子只不过是又积攒了一次经验,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然后他脑中自动播放了老房头的咆哮:“什么二十年后!直博最多读七年!老子给你三分钟调整状态!赶紧重复实验去!!!”

      小K打了个寒颤,乖乖开始重新配buffer。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放下手中的试剂瓶,站起身来,走向明日的实验台。

      “师兄。帮我重复一次吧。同样的实验我做了三次,就是不出结果。这玩意儿真的是玄学——”

      “不是玄学,”明日放下手中的东西,“是你用错了方法。”

      “我用错方法?”

      明日走到他的实验台前,拿起他的实验记录本翻了翻,然后又看了他的试剂管。“buffer用错了。这个pH值的缓冲液不适合你做的蛋白。你上周配buffer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校准pH计?”

      “校准了——”

      “校准液过期了。”明日面无表情地说,“上周豆爷就说过pH计读数不对,你没注意到。”

      小K如遭雷击。

      明日没有再说他。他走到试剂柜前,熟练地取出几瓶试剂,开始重新配buffer。动作依旧利落而流畅,每一步都精准无误。小K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是崇拜,也是惭愧。他来这个实验室快两年了,技术上自认已经过关,甚至常常在同级生里吹嘘自己的动手能力。但在明日面前,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刚进门的小师弟。

      他想起刚到实验室的第一天。那天是个大晴天,小K拖着行李箱走进五道口男子技术学院的大门,内心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和对未来的豪情壮志。他来自东北,本科期间是学校里响当当的人物——成绩年级前三,科研竞赛拿过省奖,保研面试全票通过。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是即将冉冉升起的新星。

      然后他到了生科院。然后他发现自己是井底之蛙。

      这里的人均智商大约是他本科学校的1.5倍,人均文章数量是他的3倍,人均努力程度——嗯,大概也是他的3倍。他第一次参加组会时,听师兄师姐汇报自己的工作,整个人如听天书。那些术语、那些逻辑、那些数据呈现的方式,让他产生了一种深刻的怀疑:我是怎么混进来的?

      迷茫期间,他办了一件蠢事。那是在进实验室第一周,他轮转到房Lab,被安排熟悉仪器的操作。其中一台价值百万的蛋白纯化系统,是房老师最宝贝的家当。小K在操作时不小心调错了参数,导致机器的核心部件出现了严重故障。

      他当时吓傻了。一百万的仪器。他一个月补贴才两千多。就算不吃不喝,也要还半辈子。房老师知道后气得火冒三丈,在办公室里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你知不知道这台机器是全院的共享设备?现在坏了,别的课题组也要受影响!你赔得起吗!”

      小K低着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是在我们实验室出的事故,没有让新来学生独自承担的道理。有事一起扛。”

      他抬头,看到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办公室门口。那人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站得很直,语气平静而笃定。

      房老师愣住了:“明日?”

      明日走进来,把小K挡在身后:“这件事我来处理。他已经很害怕了,您再骂下去也没用。”

      房老师瞪着他看了半天,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摆摆手让他们滚蛋。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小K的腿都在发软。他想说谢谢,但嗓子堵着说不出话来。明日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向那台坏掉的机器。

      接下来的三天,明日带着实验室的人仔细研读了产品说明书,主动联系厂商的工程师,一起排查故障原因。小K站在旁边,看着他跟工程师沟通技术细节,看着他拆开机器仔细检查每一个零件,看着他三天没怎么合眼、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仍然坚持排查。

      最终,他们找到了问题所在——只是一个不到五千块的小零件需要更换。换上去之后,机器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运转。五千块。不是小数目,但和“赔一台新机器”相比,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房老师从课题组的经费里出了这笔钱。小K事后才知道,明日用自己的名义向房老师申请的,没有提是小K的责任事故。他在申请里写的是“课题组日常维护中发现零件老化”。

      小K问明日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日的回答很简单:“你刚来,不懂是正常的。下次注意就行。”

      从那天起,小K就成了明日的迷弟。文章看不懂,找明日师兄。实验搞不定,找明日师兄。作图做得好不好,先给明日师兄看一眼再说。至于妹子搞不定——算了,这个找明日师兄也搞不定。这一点小K至今想不通。论才华,明日一年一篇一作文章,放眼生科院也没几个能做到。论人品,帮师弟担责任这种事可不是谁都干得出来。论颜值,那更是没得说,白大褂往他身上一披,那就是行走的画报。单身的唯一原因可能是——这人实在太不解风情了。

      组里有个师姐曾经对明日暗示过好感。具体怎么暗示的小K不清楚,只知道那师姐在实验室里特意等明日一起下班、帮他带过几次饭、甚至还送了一盆多肉植物放在他实验台上。明日的反应是:把多肉还给了师姐,说“实验室不能放植物,会影响无菌环境”。然后把饭钱算得清清楚楚还了回去。那师姐后来调到别的组了。

      小K每每想起这件事,都觉得老天是公平的——给了你才华和颜值,就要拿走你的情商和浪漫。

      “buffer配好了。”明日的声音把小K拉回现实。

      小K接过buffer,感激涕零:“谢谢师兄!我这就重做!师兄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把爪子收回去,”明日熟练地后退一步躲开了小K的熊抱,“好好做实验。房老师还等你的结果。”

      “一定一定!”小K抱着buffer回到实验台,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对了师兄!下午报告馆有讲座!据说是一个叫Thomson的教授,讲什么什么代谢通路——反正就是关于减肥的。”

      明日无语地看着他:“能把大牛的讲座听成减肥科普,你的三百篇文献也算是白读了。”

      “哎呀师兄,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去不去?正好下午我没实验——”

      “就为了听减肥?”

      “当然不是!”小K义正辞严,“是为了学习学科前沿进展!开阔学术视野!师兄,一起去嘛,正好帮我占个座!”

      明日想了想,下午没有紧急的实验安排。“行。”

      “好嘞!”

      下午的报告厅,二百平的场地里挤满了人。Thomson教授是代谢领域的国际大牛,近半年一连发了三篇CNS正刊,在业内如雷贯耳。他的报告题目看起来很深奥——“线粒体自噬与代谢稳态调控的分子机制”——但依然吸引了满满一屋子的人。

      这在T大生命学院并不常见。要知道,大多数学生来听讲座都是为了签到打卡,报告厅里永远能看到偷偷刷手机的和眯着眼打瞌睡的。但今天的报告厅里,大部分人都在认真听,甚至还有不少人站着。

      明日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认真做着笔记。旁边的座位空着,那是他帮小K占的——但小K到现在还没出现。这人又跑哪去了?

      他正想着,报告厅后门被轻轻推开。小K猫着腰溜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高大的熊哥。两人一前一后顺着过道往前挪,周围的人不情愿地给他们让了让位置。

      小K一屁股坐到明日旁边,正要开口解释迟到原因,嘴还没张开,整个人就被讲台上的幻灯片吸引了——不,不是幻灯片,是坐在他斜前方两排的一个女生。

      那女生侧对着他,正专注地看着讲台。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流畅的轮廓线。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蝴蝶挥动翅膀。小K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尽到清歌传皓齿,笑时犹带岭梅香。他的脑子里自动跳出一句诗。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

      然后那女生微微转头,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小K的目光与她撞了个正着。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是夏天。

      今天的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披散着,比昨天更显温柔。她认出了小K,微微弯起嘴角,朝她点了点头。

      小K觉得世界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他的手肘被人推了一下。

      “你迟到了二十分钟。”明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我——那个——”小K压低声音,“师兄,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夏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盯着她看了十秒,嘴张着,像个智障。”

      小K:“……”

      明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讲台。Thomson教授正在讲他的核心发现——一种新型的线粒体自噬调控因子。幻灯片上的数据非常漂亮,逻辑链清晰得让人拍案。他放下手中的笔,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这个发现和他的课题有一些关联。不,应该说,这个发现给了他一个新的思路。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词。线粒体自噬、代谢重编程、泛素化修饰——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新的信息和已有的知识网络连接起来。一条可能的实验路径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

      报告结束后是提问环节。明日没有提问。但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有思路了。那是一个他想了大半年都没有突破的瓶颈。而这个报告,给了他一把钥匙。

      走出报告厅的时候,小K一边走一边翻看手机:“我得发个朋友圈——听大牛报告,受益匪浅——”

      “你不是睡着了吗?”熊哥戳穿他。

      “睡归睡,受益匪浅归受益匪浅,”小K面不改色,“不冲突。”

      明日没参与他们的拌嘴。他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讲座的内容。那个调控因子,那个通路,那条漂亮的逻辑链——他需要回去翻一翻自己的实验记录本,看看上周那组异常数据能不能跟这个方向对接上。

      “师兄,”小K忽然戳了戳他,“你看那边。”

      明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夏天正站在报告厅门口的台阶上,和另一个女生说话。那个女生比夏天高一点,穿着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包,正在说着什么,表情带着几分无奈。

      “那是她舍友吧?”小K猜测,“看着不像是生科院的。”

      “经管的。”明日说。

      “你怎么知道?”

      明日指了指那个女生手里的包:“那个牌子的包,生科院的博士生买不起。”

      小K看了一眼,迅速掏出手机搜了搜,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六万八?!”

      熊哥也看了一眼,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秒,然后默契地拐了个弯,绕开了那个方向。

      走出几步后,小K忽然开口:“师兄,你说夏天也是经管的——她家里是不是也很有钱?”

      明日没有回答。

      “那她为什么要转来生科?”小K自言自语,“放着经管的好日子不过,来实验室搬砖?受罪吗?”

      “可能是吃饱了撑的。”熊哥说。

      “也可能是脑子进水。”小K补充。

      明日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看向了那个方向。夏天已经和那个女生一起走远了,浅蓝色的衬衫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脑子进水?也许吧。但今天她在实验室里说的那番话——不懂技术做不好投资,不懂商业做不好转化——又不像是一个脑子进水的人能说出来的。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转系生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是在逃避什么,而是在追求什么。具体是什么,他还说不清楚。

      晚上十点,实验室里还亮着灯。

      明日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篇Thomson教授去年发表的论文。他已经读了两遍,荧光笔在打印稿上画出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右手边摊开着他的实验记录本,扉页上那行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记录失败,直到成功不好意思不来。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今天的思考。今天的讲座给了他一个新方向。他之前一直纠结于某个蛋白的功能实验,但Thomson的研究让他意识到,也许问题不在于那个蛋白本身,而在于它参与的一个更大的调控网络。他之前过于聚焦单一分子,忽略了系统层面的相互作用。这是一个可以尝试的突破口。

      他拿起笔开始画实验路线图。在路线图的右下角,他打了一个问号。这个问号代表未知,代表需要验证的假设,也代表——可能性。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窗外。夜色中的T大安静而深沉,荷塘的方向隐约能看到水光粼粼,月亮正悬在水面上方,又圆又亮。

      明日看着那片水光,忽然想起了什么。

      夏天。名字很干净。

      他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然后迅速收回这个表情,拉上窗帘,转身走向自己的实验台。还有一组样品没跑完。晚上十二点前,应该能回去。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二楼来美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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