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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0 头七夜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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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玉的脚是最先扎根的,在她险些发出今晚第二声卡在喉头的尖叫,伸手又愣是没够着封青燃之后,原步退回,在墙缘明暗交替处探出一个脑袋。
封青燃也不由自主的收住步伐。
该怎样形容眼前的景象?
今夜无星无月,若有,也必定黯淡了色彩。
缨络垂封,百花裥裙,女子出嫁的霞帔秾丽似画,毫不收敛的张扬在夜色里。
“我穿好看么?”
封青燃一时失语,只下意识的点头,好看,是真的好看。
她没来由的想起自己,为逃出北境,也曾穿过一个已经逝去的新娘的嫁衣,当时囫囵套在身上,也不知在别人眼中看来是何模样,想必是窘迫极了。
思绪飘远了,封青燃回神:“小姐的未婚夫婿选的嫁衣极美,很衬小姐。”
江洛雪羞赧的笑:“谢谢。”
她总是那样知书达礼,哪怕其母肆意羞辱,她每日侍奉汤药也没有半分怠慢,将来与刘公子成婚,必定也是相敬如宾,和和美美的一对。
看江洛雪高兴,封青燃心里念的也都是好事,她还记着要去烧纸钱,抬了抬手里包裹,“我都给小姐备齐了,时辰也差不多了,我陪小姐一块去吧?”
江洛雪点头应好,提裙出门,直到下台阶,封青燃才意识到她并不打算更换素衣。
穿这么艳丽的嫁衣去给母亲烧纸钱,可谓是大逆不道了。
封青燃发觉,今晚的江洛雪很不一样,这样出格的行径好像永远也不会跟江洛雪三个字联系到一块,可就是因为这样,使得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犹豫了一下,封青燃放弃了提醒。
左右已是深夜,也没有旁人在,规矩都是人订的,没有人知道,也就不会有人非议。
封青燃跟着江洛雪预备往小佛堂走,可前头的人却在院子里止步了。
“就在这儿吧,青儿。”
“这?”
院子里的凤仙已过花季,枝头仅余几片残香未落,江洛雪就在那花树前停住了脚。
一般纸钱该去家宅附近的岔路口烧,路口的风四通八达,可飘到无穷远处,无论游荡的亡灵在哪都能收到祭品。
她两个姑娘不便深夜出门烧纸,去小佛堂也是不错的选择,毕竟那是江夫人生前一直住的地方,可是在这里烧?
封青燃不解,可江洛雪选定了地方,没给她问的机会,就把纸钱也接了过去,“打开火折吧。”
仅走几步路的功夫,封青燃就见到了江洛雪今夜第二次出格的行为,这是她平时绝对绝对不会做的事。
江洛雪不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也许,今夜她有她的道理。
封青燃依言掏出火折子,纸钱打成扇形,火折子吹旺,火舌舔上来,很快就点着了。
暖光烘着脸,映得江洛雪的面上有一抹别样的红。
两人往火中添着纸祭品。
这是桩严肃的事,寻常人烧纸钱,总要与逝者念叨几句。
封青燃纵然没话与江夫人说,也晓得非礼勿言,可没来由的,江洛雪闲聊似的问:“你肯定在想,我为何烧个纸钱还要穿嫁衣。”
今夜的江洛雪当真是……很不一样。
她竟然在主动倾诉。
封青燃诧异的停了手,纸裁的小人儿站在火焰上,好像也竖起了耳朵在听。
江洛雪的嗓音一向很柔婉,有种南地的雨绵绵,情依依。
“因为我答应过他,会穿他亲自选的嫁衣等他,还有……”
忽的想起什么,江洛雪慌神的站起身在衣袖中翻寻起,“我,我的玉…放在…”
“小姐莫急,我替你去寻来。”封青燃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起身回屋。
璞玉即便未经打磨,在烛火下亦散着无可比拟的莹光。封青燃一眼便瞧见,信手拈起,一封不知被谁揉烂过,又被小心翼翼糊好的信,就那样从满案的桃花笺中在飘曳而出。
一时间,连风都静了几分。
按说旁人的信,非礼勿视,可当信上的几个字眼撞进视线,封青燃的目光再无法挪开半分。
{洛卿如晤:
卿展信时,吾当已赴沙场,幸得挚友举荐,雁北军所向披靡,吾身着戎装,与有荣焉。
含颦望巡狩,疑黛隔湘川,幡悟亘古刹那,沧海桑田,唯思及卿,方恨浴血铁甲,黄尘漫天。
卫州春暮,卿闻杜鹃啼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吾亦归心似箭。
待雁北凯旋,吾不求封侯觅爵,唯乞金口御言,吾方可明媒正娶,不负华年。
信至时,吾已亲选霞帔,卿可闲绣女红,聊作花嫁。
卿勿念心安,待凤子花开,许卿嫁衣如霞,耄耋白发。
◎刘寅}
世人言,桃花笺,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捻信的手无声滑落,无数思绪像乱箭一样往封青燃脑子里撞,父亲、哥哥、雁北军、还有无数将士,她熟悉的不熟悉的。
终于,她模模糊糊的抓住了什么。
父亲逮着哥哥偷偷打猎,要罚他抄佛经那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俊秀的将领,一群老将里,唯一的生面孔。
当时匆匆一眼,她并未放心上,又哪里想到,他会是江洛雪心心念念等嫁的人。
一直置身事外的封青燃刹那间明白了一切,一个深居简出的闺阁小姐为何会关心远在边境的战事。
“青儿,你是识字的对不对?”
江洛雪看见掉落的信,却没有要回来捡的意思,“母亲当初发现这封信,一怒之下撕了个粉碎,可是,撕了又有什么用呢?”
江洛雪的语气难得染上些自嘲。
“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描摹过无数遍,我在墙壁上刻了日子,每一天,每一夜,余下的日子在减少,等到院子里的凤仙花都开了,刘郎会去求一道赐婚的旨意,等到那一天,他会带我离开这里,谁也无法阻拦我们,可是…
江洛雪哀哀呢喃:“你说为何凤仙花都已经败了,他还没有回来?”
若没有那夜的敌袭,刘寅确实早就凯旋了。
封青燃沉默,此刻,再多的抚慰也苍白无力。
没有人能保证刘公子会幸存,但同样,也没有谁敢说那雁北就一定没有逃生者,否则,燕国上下何必大肆皇榜通缉?
否则,她又怎会站在这里?
脑中有样事物一闪而过,封青燃恍然道:“信,对了信,我记得我给小姐送过刘公子信,就在前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