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燃》风轻燃

35、35 花嫁

　　阳光隔着珠帘覆落，鸟雀啁啾，风也轻柔，清晨的一切都显得格外美好。

　　因江洛雪昨日破例见了人，江兰沚挂心她身体，白芷便交待了两位医女，今日起，恢复给江洛雪送补药。

　　是以，晨时，当封青燃端着刚熬好的药，一走进西院，就看见了美人榻上斜倚而卧的女子，和覆在她身上的新衣。

　　药轻轻放在案上，榻下滑落的一角锦缎被捻起，封青燃小心拭去浮尘，一线银光轻扯，还连在衣上的绣花针忽的脱落。

　　榻上人惊觉而起，几乎没给人反应的时间，缎衣被猛的一扯，紧紧的攥回手中。

　　“对不起，我方才见它落在地上，所以才，我不是故意的……”

　　江洛雪雌母护雏般周身绷紧，一直盯往院外，直到确定再无其他人，她方才急急的松开怀中衣缎，生怕揉出了褶皱，小心的抚了又抚，半晌才意识到，身旁还站着一人。

　　“你不许告诉别人！”

　　目光有股莫名的狠，一丁点也不像昔日的江洛雪。

　　实际封青燃脑袋还有些懵，她只顾点头，指向案上药，岂料刚欲开口的话又挢在舌中。

　　江洛雪手轻轻一挥，一片红光席陈，纵是没穿过也当明了，她手中拿着的正是天下女子艳羡的红霞帔衣。

　　“好看么？”

　　忽转柔和的语调叫封青燃收了收恍惚的思绪，好看么？

　　该怎么说呢，凤冠霞帔岂有不好看的？

　　江洛雪目光殷殷的托起衣襟的一角，那处，绣花针还连着红线摇坠，一朵堪堪绣好的花如蝶振翅。

　　虽也是极好看，可这嫁衣上绣的竟不是百鸟朝凤，也非雍容牡丹。

　　那花，封青燃认得，余光触到院中凤仙花，她诚然点头：“小姐这花绣的，就好比院中凤仙开到了这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当真？”江洛雪面露喜色，殷殷道：“我怕白日里被发现，总躲在晚上绣，早上瞧着不好，又拆了重绣，好几日子才绣出这么一朵，等绣好了缝到衣襟上……”

　　绣好的花原来是要缝到嫁衣的衣襟上的。

　　说不上来为何，一贯放下药就走的封青燃竟主动请缨，“我来帮小姐挑线吧，这样你绣起来也快些，我不会绣花，否则……”

　　封青燃一开口就懊悔的咬唇，否则你会发现我连绣花针都拿不好！

　　这天下的女子，像她这个年纪有几个不会女红的，可她偏偏是那其中的一个。母亲早逝，又常年军旅，哪有人教她绣花啊？

　　觉察到江洛雪惊疑的目光，封青燃忙岔开话：“小姐为何不绣牡丹，却钟爱凤仙啊？”

　　江洛雪抿唇，看着绣花，喃喃道：“你莫笑话，这花绣，其实是我的嫁妆，还有这玉……”

　　那是封青燃第一次见那块玉，着实太过别致。

　　既无玲珑剔透更无羊脂之凝，若非有洞穿的罗缨，谁能看出那斑驳粗粝的石头，竟是块玉？

　　所谓连城之璧蕴于石者，未经打磨的璞玉可能就是这样吧，若说是璞玉，可凌厉的锋面显然昭示着，它仅是半块。

　　“嫁妆本该是女家准备的，可……他替我选了这身，偷偷叫成衣匠人上门来为我画样子，说我穿上定然好看，又叫我绣上些花，就算是嫁妆了。所以，这绣花就是我的嫁妆，我总想把它绣的好看些，再好看些……”

　　美玉缀罗缨，向恩情之结，那个他是谁，也无需追问了。

　　依旧未明白为何偏是这不甚起眼的凤仙花，但那日，西院的灯火通宵，封青燃陪江洛雪绣了一天一夜，直到天明。

　　离开西院后，嫁衣的事，封青燃没有告诉白芷，她既然答应了江洛雪不会说，就不会对任何人说。

　　毕竟江洛雪重孝期间，做嫁衣本就有违伦常。但作为一个旁观者，封青燃深知江家大小姐的压抑，所以愿意替她保守这个小秘密。

　　封青燃不提嫁衣，只说江洛雪案上有许多信笺，多得药都没处放了。说完，从白芷的叹息中，封青燃听到了江洛雪的故事。

　　就如许多折子戏一样，有公子姓刘，两人青梅竹马，只可惜江父死于战场，以至于江夫人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戎武之人。

　　丈夫英年早逝，使得她不得不带着遗腹子寄二房篱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这么恨了一辈子，岂会容许江洛雪再嫁戎武之人？

　　更何况大房式微，江夫人一直存着借女儿的婚事再压二房一头的心思，又哪里看得上一个武夫？

　　过不了江母这一关，两人就这么被耽搁了两年。

　　可是，如今江夫人已经不在了，封青燃看得出来，江兰沚还是很疼爱江洛雪的，应当不会拂了这桩婚事。

　　原本她以为江夫人的自尽会给江洛雪余生笼上阴霾，可眼下看来，江洛雪连嫁衣都已经备好了，也算是柳暗花明，枯木逢春。

　　真好！封青燃微笑着想。

　　春光好，花开好，连檐铃都在风中轻轻的和。

　　即便与江家有杀仇，但她对事不对人，她由的衷祝福江洛雪，虽然双亲都已不在，但依然有亲人疼爱，有爱人等待，世上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