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仙行》山人道闲

9、旧人现

　　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这么多人坦诚相对的景象太过震撼，半晌襄武侯话都不稳了，气得整个人都在哆嗦着，“你、你……”

　　“再敢上前一步。”乔随原道，“就死。”

　　没人会再质疑他的话，刚才那一剑已经证实了，乔随原想杀了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况且现在军心已然大乱，没有人会上前去试其锋芒。

　　襄武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边对他恨得牙痒痒，一边又掩饰不住畏惧，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法收场，脑海里一团乱麻，只好扭头看向后面披着斗篷的人。

　　谁知身后只有狼藉不堪的兵马，那个斗篷人不知道何时不见了踪影，他张了张嘴，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落地。

　　襄武侯惊慌地一回眼，撞上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孔！

　　乔随原戴着那半张面具，露出削瘦的下巴，和薄而分明的嘴唇，他从城楼落下，抬手一把揪起对方前襟，“竹影蛇呢？”

　　“放、放过我……只要你这次放过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金银财宝……”襄武侯错乱的讨饶声还没有说完，就被对方狠狠一勒，和乔随原漆黑的瞳孔近距离对视。

　　乔随原道，“你对竹影蛇知道多少？”

　　“他、他已经趁乱逃了，是他找上门来要协助我，殿上的傀儡和传送阵都是他的计划，对了还有螭兽也他是放出来的，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乔随原虽然不信这家伙的话，但也估计襄武侯对竹影蛇的了解也不多，不然也不至于见势不妙直接丢下他逃了。

　　从这个方向，往前去就是常岭了……

　　他背后，守卫京城的士兵们从城门口训练有素地鱼贯而出，弓箭手立于城门上拉开弓弦，他们准备拿下这些叛军，而修士们已经刀剑相向，将目标对准了乔随原，警惕地盯着他，慢慢从四面包围而来。

　　乔随原收于眼底，神色不变，甚至带着一点轻微的笑意，接着对抓在手里的人道：“做过的事总是要还的，襄武侯，你就交给陛下处置了。”

　　襄武侯不知为何隐约感到一丝似曾相识，还没等他多想，对方已然撤手，他顿时失去支撑摔在地上。

　　乔随原转过身。

　　迎面便有仙门修士讨伐声，“乔随原！你杀了天虞山和诸多宗派那么多人，罪大恶极，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还记不记得我上清宗多少弟子惨死于你手！”

　　“血债血偿，绝对不能放过这魔修！”

　　附和声此起彼伏，众修士群情汹涌，蠢蠢欲动，虽恨不得把对方大卸八块，但都忌惮那柄听啸剑，不敢贸然冲上去。

　　他们这些言辞乔随原早听习惯了，完全不放在眼里，对着远处长身而立的奚远欠了欠身，“奚阁主，常听人把我这煞神跟您放在一起比较，而今一见，虚仪天弟子果然霁月清风，哪里是半仙，可比真仙还要胜上一筹。”

　　“乔随原。”奚远清冷的声音传来，男人手持莲剑，锋利的剑尖斜指地面，“在起雀台练出剑灵的人，是你吗？”

　　乔随原从容道：“是我。”

　　周围修士们哗然。

　　起雀台上，他被雷劫劈得满身是伤，连站都站不住，从那团耀眼的光中，听啸化成的剑灵在他面前单膝跪下，伸出手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脸上，抵消了雷劫带来的伤害，伤口愈合以后，他才赶到这片战场上。

　　“怎么，奚阁主您是想押我问罪不成？”

　　奚远定睛看着他，居然道：“未曾想过。”

　　也只有奚远，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这般话，修士们还能丝毫不想歪，以为奚远还有后招，要是放在别人身上，但凡露出一点放过乔随原的意思，就会被当做与天道为敌。

　　乔随原点了点对方手里的莲剑，“没有？这剑拔弩张的，还能是找我喝茶吗？”

　　“若是你有喝茶的意思，我们可以进城一叙，正好，有些话我想问问你。”

　　“那我岂不是自投罗网，奚阁主，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话好谈的。”乔随原笑着后退了一步。

　　奚远的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动作，伸出手划出一道弧度。

　　下一刻结界平地而起，从四面八方将乔随原困在里面，他心里微微一惊，顿时仰起头望去，四面灵力结成的壁垒泛着金色的纹路。

　　奚远朝着他走来。

　　没等对方靠近靠近，乔随原扭过头，背在身后的手暗暗施术，对着他道：“奚阁主，记不记得上次皇宫夜宴，你的结界困住了襄武侯和我……”

　　话还没有说完，对面的男人忽然间一掠而来，衣袂飞扬，面容紧绷，一把紧紧攥住了他的左臂。

　　乔随原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抬眼看着对方，从惊讶疑惑中回神，刚才使出法术已然生效，他半个身形化为透明，逐渐消失，顿了顿，唇边露出笑容，“那时候我也是用云屯术离开的。”

　　最后一个字落音，奚远眼前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手里只剩一团空气。

　　背后的修士惊讶地追赶上前，奚远一动不动，曾握住乔随原手臂的手指却慢慢收紧，攥成拳。

　　.
　　京城外的常岭层峦耸翠，树叶茂盛，林中常常走兽出没。

　　这会儿天色漆黑，四下阴影密布，甚是森严，远方隐约传来布谷鸟叫，近处草丛悉悉索索，像是有什么蛰伏在角落。

　　一只飞虫扑动着翅膀，刚刚停靠在绿叶上，一阵猛烈地风打着旋儿扑来，把飞虫扇了出去，他芝麻粒大的眼睛反映出祸首的余影——

　　一截翻飞的黑色斗篷角。

　　飞虫好不容易稳住小小的身形，后面又紧跟过来了什么，像是有人快速经过，同时一道清冽的剑鸣声响起。

　　寒芒出鞘三分。

　　前方的黑斗篷人一听，当即脚步一旋，停了下来。

　　乔随原追在斗篷人的后面，他一晚上用了十多回能够快速移动、转换空间的云屯术，才硬生生把对方逼停。

　　“竹影蛇？躲在暗处操控一切好玩吗？”他盯着对方的举动，一旦有任何异样，手里的听啸剑便能在第一时间内制住对方。

　　对方没有回答他，而是在静了数息后，带着一丝沙哑地开口道：“没想到在发生当年的事后，你居然还敢再尝试炼化剑灵。”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乔随原骤然瞳孔一凝，脸上划过不可置信、愠怒、惊疑不定诸多情绪，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一双眼睛难得出现了沉甸甸的寒意。

　　对方抬手摘下帽檐，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容，英气逼人，眉梢眼角都带着少年人的阴郁，正是这样一副样貌，当初天虞山掌教见他的第一面，就留下了“狼顾之相”四个字。

　　往那一站，身上魔气浓郁得令人心惊胆寒。

　　他道：“好久不见，师叔，我是不是该恭贺你撑过了雷劫？”

　　“江、砚。”乔随原一字一顿地道，“你披着一身竹影蛇的皮，倒是装得挺像，我还当你缩在北冥不敢出来了。”

　　江砚语带嘲讽，“我为何不敢出来，不像师叔你在正道声名远扬，我这种小人物，可没人会放在眼里。”

　　“所以才方便你浑水摸鱼？也难怪，你向来喜欢顶着别人的名头做事。”乔随原摘下脸上的面具，慢慢道：“我师兄呢？”

　　能够被乔随原称为师兄的人只有一位，那就是在天虞山之变后下落不明的掌教——温景岑。

　　闻言，江砚的目光微微闪动，随即那一点微光沉寂，再度漆黑如深渊。

　　“原来连你也不知道师父的行踪。”

　　“你叛出师门，也配喊师父这两个字？”

　　江砚笑了起来，说不出的阴沉，“我的确是个叛徒，但除非师父亲自把我逐出师门，不然我还是天虞山掌教的唯一弟子。倒是你，师叔……”

　　“用不着你置喙。”乔随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特地跑到京城来领死？”

　　江砚抬手摸了摸脖颈，“我还挺珍惜我这条命的。”

　　“原来的竹影蛇在何处？”

　　江砚的唇角微微挑起，道：“师叔，我是魔修。”

　　竹影蛇的下场不言而喻。

　　“其实我这一趟，只是为了确定你还活着，毕竟天底下的天虞山人所剩无几，多少还有点同门情谊。就是可惜了我那些螭兽，虽然螭兽天然跟魔修亲近，但收服它们还是很不容易的，奚远下手也太不留情了。”

　　“你以为我会信？”乔随原对他的心机叵测早有领教，嗤之以鼻道，“你在外面千万别报出名号，告诉别人你是天虞山弟子，和我师兄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我怕堕了他的名声。”

　　江砚的眼神一寒，嘴角那抹阴鸷的笑容消失不见，骤然伸手凌厉地袭了过来！

　　他的招式极阴毒，尽是对准了要害，可乔随原的动作更快，侧身一避，顺势别住对方的肩膀，只听咔嚓一声，江砚的右边手臂被卸下。

　　江砚脸上没有一丝变化，反而迅速地抽出黑袍下的长剑，铮然一响，左手横扫，锐不可当的剑锋从两人中间划过！

　　乔随原倒退数步，眼底反映出那一抹寒光，剑锋挟卷的森寒之气犹如冰雪扑面而来。

　　对方握在手里的这柄剑，乔随原太熟悉了，他曾无数次目睹过剑的主人拔剑出鞘，纵横天道，却从来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

　　“——束韫？！”他愕然，“师兄的剑怎么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