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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逢夏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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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霄绷紧的面孔微动,从嘴里呸出一口血,他受制于听啸无法动弹,仅仅是从泥里抬起头的动作都无比艰难,若是寻常修士到了这种境地还会表示一下宁死不屈,他倒好直接说:“饶命!我这不还没来及做什么呢吗……”
奚远道:“先关押起来吧。”
乔随原思忖片刻,这个人若是处理不妥当,则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放了他的话不到第二天上清宗的人马就会来齐了,杀了倒是一了百了……
徐霄观他的脸色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连忙看了看奚远。
乔随原打消了这个念头,吩咐听啸,“把他押去柴房。”
听啸应声反扣住徐霄的双臂,押着他朝前走去,乔随原看了一眼四娘,她受了惊吓但是状态还好,奚秉年过去好言好语地安慰她,又斥责了几句奚佐。
奚佐完全不当成一回事,他经过一番大起大落转而对徐霄愤愤地道:“什么上清宗修士,连魔修都不如,完全是个败类。”
被押着经过他的徐霄也不说话,只是笑笑。
奚佐走动两步却感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他低头一看,将卡在石缝间的玉佩捡起来,“这是……”
乔随原望过去,那应该是奚远刚才打斗间无意中掉落下的,再看奚远的腰间,果然空空如也,他道:“玉佩还来。”
奚远也注意到了,朝对方伸出手。
奚佐却将玉佩一收,扬首道:“凭什么给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是我娘的遗物!”
奚远深深皱起眉,“你再说一遍?”
奚佐第一次从对方向来冷淡的眼里看到了起伏的怒意,心下生畏,眼见奚远朝他走来,忙不迭地调头往后跑,死撑着嘴硬,“反正是我捡的……”
可他这一跑,前面还没离远的徐霄回过头,他原本弓着身,却在几人都放松警惕地这一刻,眼神渐渐变了。
乔随原当即道:“别乱跑!”
奚佐离得最近,愣愣地低头一看,他的脚下灵光浮动,乔随原认出是玄门低阶入门仙术禁梏,威力并不大,但胜在施术快而隐蔽,寻常专门用来螭兽,后来渐渐荒废,能够以如此快的速度瞬息而至还是相当少见。
顷刻间灵力从徐霄身上骤然震荡开,朝着四面八方排山倒海似的席卷,四下树木剧烈地哗啦倾倒,瞬间局势扭转,奚佐根本扛不住,脑袋里只剩嗡鸣,手里不自觉地一松,那块玉佩划出一道弧线,跌落下去。
乔随原见状顾不得被震得生疼的头,冲上去接玉佩,然而距离决定了一切,玉佩飞快从高处摔落在下坡。
奚远尚能站稳,把险些跌倒他的护住。
徐霄趁机伸手抓向奚佐,本想拿到当要挟,幸而听啸受灵力禁梏的影响不大,反应及时地制住对方,点了他周身十六处大穴,封住经脉。
乔随原大步走过去,气得直接照着徐霄的屁股狠踹一脚,“还不死心呢?”
那边抱着四娘的奚秉年似乎想去察看奚佐的状况,但见乔随原过去又没敢上前,奚佐整个人晕晕乎乎,似乎想从地上爬起来,但又被乔随原给踢回去泥里去了,“蠢货!”
乔随原犹不解气,还记挂着玉佩,但这么高的距离,附近又乱石丛生,不知是在哪个角落摔成了碎片,虽然奚远不曾说过,但他随身佩戴了这么多年,意义自然无比珍贵,也只有他会这样做,像是仅凭一枚普通的玉佩,维系着那些已经弥散如烟、早已不属于他的过往。
奚远站在原地,许久没有挪动脚步,他的眼眸微阖,看不出情绪,缓缓出了一口气,低声道:“算了。”
他的声音轻描淡写,乔随原听出了一种不寻常的感觉,像是对方已经习惯了。
乔随原犹豫道:“不找找吗?”
奚远摇了摇头。
旁边狼藉的徐霄被听啸押走了,两人也正要离开,奚秉年却朝他们道:“今日之事怕只是个开端……”
奚远道:“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奚秉年避开了他们的目光,“你们的身份不比寻常,再留在翠园怕是会招来更大的祸事……”
乔随原眉心一跳,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这是在赶他们离开,他刚要出声,奚远却拉住了他的手臂,男人道:“我知道了,明早我们就走。”
奚秉年看样子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讪讪地带着四娘和奚佐走了。
乔随原说:“你还真是好气度啊。”
奚远:“再留下的确不妥当,关着徐霄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但是说这话是人也姓奚,何况你还帮他治好了四娘。”
奚远:“别放在心上。”
乔随原看着男人朝前走去,不知为何那个背影却透着难言的深沉,并不像话里那般风轻云淡,让他如鲠在喉。
回到别院,两人商量了一下明天去城里找间客栈,再想法子通知一下快赶来的肖河晏。乔随原又悄悄地绕回山上,听啸不远不近地在后面跟着。
乔随原从灌木杂草里面一寸寸摸索,把勾住衣袂的尖刺拨开,再来到溪水附近石堆边寻找,却没有寻到玉佩的半点踪迹,不死心地疑心是不是掉进水里了,又从上游摸到下游,天色一寸寸地黯了下去。
等到天黑的时候,他从草里站起身,仍然没找到,失望地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路走,拉长了音,“听啸,我们走了……”
听啸离得远,好一会儿才赶上来,拍了一下的背。
乔随原满心郁闷地回过头,“怎么了?”
听啸的手掌摊开,里面是碎成了两块的玉佩。
乔随原盯着玉佩静了半晌,慢慢地伸手接过,“从哪找到的?”
听啸说:“石缝底下,只不过碎了。”
久久地,乔随原笑了笑,把玉佩给揣进衣襟里,抬臂勾住听啸的肩膀,“回去吧。”
听啸见他的神色松动才也变得放松起来,要微微躬背才能让他搭得不费劲。
盛夏时节走到了尾,即使是到了亥时,天色依然没有黑透,远方乌云压边,泛着朦胧的灰。
院子里竹影婆娑,奚远修长的身影落在地面上,他赤着上身,背脊肌肉紧实,把布巾搭在木盆边,听见后面木栏打开的声音,拿过衣襟披上,一丝不苟地系紧腰带,“你和听啸怎么出去了这么久?”
奚远回过身,却见乔随原独自进门,浑身脏兮兮,像是在土里滚了一圈,连头发都粘着草屑,诧异的同时明白了他出去是做什么了。
乔随原随便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歇歇,“没事转转,听啸去柴房看守那个上清宗弟子了。”
奚远没有回话,从井里打了一盆清水。
乔随原眼见他一步步走近,心想奚远平日习惯干净,定是看不惯他这么一副样子,然而下一刻男人把木盆放下,竟然单膝在他面前跪下,卷起袖角,两人的视线高度顷刻调转。
“你这是做什么?我自己来就好了……”乔随原想拉他起来,但奚远强行地一动不动,那双眸子以近乎仰望般专注,拿布巾擦掉他面颊上的尘土。
凉津津的温度贴在脸上,乔随原却莫名地感到有些发热。
奚远轻声问:“好些了吗?”
乔随原应了一声,他看男人把布巾再浸湿拧干,朝自己伸来,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任凭对方继续擦拭。
奚远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细碎眨动的睫毛,不自觉地走了神,直到再一次换水的时候手上仿佛还弥留着柔软的触感。
乔随原简单打理干净,清爽了不少,疲乏过后心底从未有过的静谧。
远方乌云翻涌,夜如潮水,天际深一道浅一道泛出些黛青,奚远把洗干净的布巾搭在臂弯,他端着木盆,看这天色似乎有要下雨的意思。
刚刚打算告诉对方,迎面一阵凉风吹来,竹叶响起摇曳的沙沙声,吹得乔随原早便松垮的发带飘飞出去,他的长发亦飞散开,划出缱绻的弧度,又缓缓垂落在背、在衣襟前。
男人却没有在意,他也注意到了天边的云墨,仰头出神地看着,嘴唇微张,这一幅画面恍若静止,直到一滴雨落在了他的脸上,蜿蜒着滑下,沿在唇边,乔随原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滴雨,而后望过来,“……下雨了。”
奚远注视着他,久久没动。
乔随原发现对方神色怔忪,奇怪地道:“怎么了?”
等了一会儿,奚远仍像雕像般屹立在原地,他便走过去,谁知才迈出一步,奚远像是从大梦中惊醒,瞳孔微微收紧,连着退开了数步。
乔随原疑惑地说:“你好像有点不对劲?”
奚远别开视线,“我没事……”
他似乎连片刻都无法再待,调头便朝屋里走去,然后哐地一声关上了门,留下乔随原一头雾水。
这一夜,一场蒙蒙细雨洗刷了整座逾州。
这一夜,奚远一夜未眠。
早上,乔随原推开窗,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什么包袱,即刻可以走人,眼尖地看见木栏外面男人的身影,道:“奚远,你昨夜进进出出多少回,动静整得我都没睡安稳,你到底冲了几次澡?也不怕着凉?”
奚远脚下一滑,险些平地摔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