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仙行》山人道闲

22、又一天

　　他为了避开仙驿盟追查的耳目，一路走到深林才停下，把昏迷的乔随原平放在干草上。

　　水珠从奚远鬓发间流到了下巴，滴落在乔随原的脸上，他凝视着对方紧闭的眉目，片刻，伸手抹去了那一滴水。

　　乔随原也是衣衫潮湿，浸着冰冷的寒气。

　　奚远以往一个术法便能烘干衣袍，现在却被妖鱼血封住了灵力，做什么都不方便，只能四下寻了几个柴禾，点起一堆篝火。

　　他上前，放轻动作把乔随原扶起来，褪下他的外袍，架在火上方的树枝，等着烤干。

　　夜幕低垂，璀璨的星河横亘在头顶，拂面徐徐送来的风倒是应景，透露着沁凉。

　　奚远从衣角撕下几缕布条，将乔随原擦伤冒着血丝的掌心简单包扎一下，做完这些，他才在一侧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完全没顾上自己一身的狼藉。

　　随手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篝火，却听见一声隐约的呓语。

　　他回过头，发现乔随原还没有醒，像是做了一场难以挣脱的噩梦，眉头紧蹙，额角溢出汗水，弓起背脊微微蜷缩起来。

　　“乔随原？”

　　奚远过去察看，手掌试探性地伸出去，本想摇醒对方，放在他肩膀上的那刻，却很意外地乔随原紧绷的身体松动下来，呼吸逐渐绵长。

　　对方这会儿显得非常安静，那头长发被旁边的篝火烘干了，柔顺地垂落在脸侧，一点也无法把他和传闻里血雨腥风的魔修重叠在一起。

　　奚远保持着这个动作，守在他身边，等对方睡得安稳了，看起来不再受梦魇侵扰，才到一旁休息。

　　.
　　第二天一早，明晃晃的阳光照在乔随原的脸上，他睁开眼睛还有些恍惚，头疼地坐起身，想起昨天的一战，漫天的吞云菇和妖鱼血，然后他被封住了灵力，还掉进了水里……

　　他揉了揉额头，打量了一圈周围陌生的环境，紧接着睁大了眼睛，看见不远处坐着奚远，正背对着他，调整着收袖的护臂。

　　乔随原来不及想对方怎么在这里，趁着他没发现自己醒了，当即轻手轻脚地起身，转身便打算走，不防突然之间手上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扯，差点摔倒。

　　站稳一看，他两只手竟被一条绳索绑住了，绳结原本是松松挂着，但经刚才的挣动倏地收紧，而绳索的另一头延向了身后……

　　奚远从石头上站起来，手里攥着绳子，平静地望着他：“你要去哪？”

　　乔随原愕然地和他对视，道：“不是、你这是什么意思？”

　　奚远道：“现在你不能离开，仙驿盟的人在大肆搜查，只要出了山岭就会被发现，况且……”

　　他指了指自己的衣襟。

　　乔随原跟着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光着脚，身上只剩一件中衣，“你扒了我的衣服？”

　　奚远稍稍别开目光，“别计较这么多了，你又不是女子。”

　　“……”乔随原想起以前扮成贵妃那事，无从反驳，站了一会儿，好声好气地说，“我不会跑的，你能不能帮我解开？”

　　奚远丝毫不为所动，道：“不能。”

　　“看来我是没有一点儿信誉了……”乔随原求人不如求己，两手向外挣动起来，想直接把绳索崩断，可使了半天的劲，甚至一脚踩住绳索，一边往外拉，还是结实得牢牢绑在手上。

　　奚远默默地看着对方发出哼哼哈哈的声音，挣扎了半晌，而后彻底放弃，直接坐在地上不动了，他才提醒一句，“那绳子是用南藤草所做，挣不断的。”

　　乔随原说：“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扫了一眼旁边已经熄灭的篝火，和包扎自己手上布条，心里猜到了些什么，“是你跳下来救的我？”

　　顿了顿，他看向对方，“你明明不用沾上妖鱼血，为什么要来这淌这浑水？”

　　阳光穿过茂盛的树叶变得斑斑驳驳，奚远的脸上满是细碎的光影，随着微风拂动在他的肩膀和衣襟上，他说：“十六年前，我们见过一面，你还记得吗？”

　　乔随原的手脚有些发僵，道：“不记得了。”

　　奚远盯着他的神情，接着道：“那你能不能回答我，这一路上为何要跟我？”

　　“奚阁主。”乔随原道，“您真是跟虚仪天的人不像。”

　　“什么？”

　　“虚仪天的人从来不刨根问底，他们做人特别有眼色，说话只露三分意思，处事尤其擅长打太极。”乔随原朝男人露出一个微笑。

　　奚远安静了，抬手揉了揉眉心。

　　乔随原拍了拍灰，站起来取下外袍，“我保证接下来不会再跟着你，既然你也没有灵力了，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回虚仪天找办法，而不是白白跟我耗时间吧？”

　　奚远一拉绳子，乔随原立刻踉跄一步，便听对方头也不回地说：“在把事解释清楚前，你跟我走，不过放心，不去虚仪天，也无关仙驿盟。”

　　“你……”乔随原对他的背影磨了磨牙。

　　.
　　两个被封住灵力的男人徒步穿过山林，乘上沿路渔夫的小舟，两岸青山绿水，眺望远方，那薄雾湮没了一个个山头，留下水墨画似的轮廓。

　　行路三日，顺江而下。

　　经过昆吾山，说到昆吾山并不如别的仙门气派，但胜在风光无限，地下多赤铜，用以铸剑，加上铸剑师心血往往锋利无匹。

　　为了避免引出事端，他们没有从山门那边走，而是从后山绕远了一段距离，龙幡江分大小两条，如同两条银带散落山岭间，今日风和丽日，停留着大大小小的船只，修士们作风不如大门派讲究身份，常常和一些渔夫打成一片。

　　乔随原持着斗笠挡着脸上遮太阳，脚下穿着草鞋，懒洋洋地靠在船边。

　　不远处是一只竹筏，坐着一位微微躬着背脊白首老翁，手里提着鱼竿，身边围满了少年人和稚童，都在听他用慢悠悠的腔调说故事。

　　老翁说：“要说咱们这昆吾山最为著名的景色，便是大小龙幡江，待到‘两川交汇天接水’之时，更引来了这天下间无数仙士前来观景，那叫一个热闹……”

　　他身边的小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听家里阿娘说过好多次，就是可惜太过罕见，我到现在都没有见着。”

　　旁边一众人嘻嘻哈哈地说起话，吵着说谁谁谁曾经见过。

　　老翁等着他们说完了，才接着道：“是啊，若是待在昆吾山一带，有的是时间一睹，但若是外人非得等到霖雨时节初过，两川交汇之时，方能在那一时半刻内得见。”

　　“今日要与你们说的，是一对师兄弟，万里而来观景，但可惜的是，他们来晚了一步。”

　　孩童们眼也不眨地听着他说话，“然后呢？”
　　“他们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

　　么么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