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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秣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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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量着几个人时,老板娘端着饭菜过来,脸上笑容亲和,一点也看不出昨晚满身血迹的痕迹。
陈岩打开一坛酒,招呼众人喝。
乔随原注意到,其中一个商队里的汉子,看身形挺削瘦矮小,戴着斗笠帽子遮住脸,抬手挡了一下杯子。
而陈岩对待旁人都是一个劲劝酒,唯独对这人极有眼色,略了过去。
乔随原的目光微微一动,在陈岩给自己倒酒的时候也没推拒,端起酒盏,道:“其实我昨天听了张大哥的话,本来是打算走的,但山林间瘴气太重,没法出去,所以想问一下,诸位是从哪个方向进的城?”
场面顿时静了一下,几个人脸色立刻僵硬起来。
乔随原装作没有看见,还是陈岩道:“东南那边吧,赶路太匆忙没仔细看是哪条路,来来,我们先喝酒,有话等会再说。”
“好。”乔随原带着笑意地跟他们碰杯,一口喝完,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你们先用饭吧,那我和小叔子去一趟裁缝铺,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线索。”
陈岩摆了摆手,“好,有劳了,你们去吧。”
乔随原站起身,背在身后的手跟奚远悄悄比划了一下。
奚远便也起身向外走去。
他们离开客栈后,桌子前的几个人齐齐停下筷子,对视一眼,陈岩道:“上楼。”
乔随原没有走远,而是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后,绕了一圈,来到客栈的背面。
他指了指二楼的窗户,对旁边的奚远道:“上去看看?”
这么一点距离,奚远连灵力都没有使用,带着他脚下一点围栏,轻飘飘地掠了上去,落在窗沿边上。
窗户里面是个无人的隔间,摆放着他们刚搬上来,乱七八糟的行李。
乔随原迈进去,顺手打开包袱翻了翻,里面也就是换洗衣物之类的东西,并没有什么特殊,他正准备放回原处,手指却碰到了什么硬物,那是被塞在衣物底下,一个系紧的布包。
“奚阁主,你过来看看。”
他把布包解开,却是几盒胭脂水粉,和两件女子衣裙。
这是五个人的行李,可里面没有一个人是女子。
他看着这些东西,明白了一些事的同时,也后悔喊奚远过来看了,万一对方联想了一些不妙的方面,怀疑到他这边怎么办。
好在奚远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别的表情,低声道:“他们在外间。”
乔随原跟着他走到红木雕花架后面,隔着一层珠帘,他们五人聚在一起,说着些什么,随即陈岩拿出一袋银锭,道:“这是我从酒楼那商贾手里要到的七十两,银子算是拿到了,咱们现在得想想怎么出去。”
其中一个两撇胡子的人道:“刚刚楼下那一男一女看样子身上也不缺银子,正好他们不在房间,要不然我们……”
乔随原闻言眼里露出几分玩味。
陈岩却道:“别招惹那个事,这些银子够咱们花上一段时间了。”
两撇胡子朝上翻了一个白眼。
戴斗笠的那个人沉声道:“躲了这么些天,带的干粮都吃完了,咱们跑到客栈,不会被人发现吧,我看那两个人好像看出了什么。”
“那又怎么样?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了他们。还有城里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奇怪,躲了也没什么用。”
“行了,别啰嗦这些有的没的了。”陈岩把银子分给他们,“这里天暗的越来越早了,咱们再待一天,明儿说什么也得找条路走了。”
几个人散开,那个两撇胡子掂了掂银子,找了斗笠人,两个人小声说了几句话,朝着里间走来。
乔随原看了一眼奚远,对方丝毫没有避开的意思。
两撇胡子对同伴道:“这点银子根本不够,别听陈岩那家伙的,他胆子那么小,成不了大器,你看刚才楼下那两个人,少说得有百两银子,只要撬了房门……”
“只要撬了房门,那些银子就归你了?”乔随原笑着问他。
对面瞬间安静。
外间的陈岩他们还在做着手头上的事,忽然听见里面响起几声惊叫和砰隆声,慌忙跑过来,便见他们之前议论的人正站在面前,而自己的同伴一个摔得七荤八素倒在墙边,一个直接栽进在箱笼里,半晌出不来。
“怎么回事?!”“你们两个是怎么进来的?!”
众人目瞪口呆,陈岩见势不妙,调头便冲门口跑,结果还没有出去,那门无风自动,砰地一声关上!
他咽了咽口水,扭过头道:“你、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乔随原把一盒胭脂丢给他,“别急着跑,我们不若坐下来一叙?”
陈岩接过看清了那是何物,脸色倏地变了,他的剩下几个同伴也看出对方不好惹,都没敢上前。
两撇胡子也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忌惮地看了一眼奚远。
“我早怀疑你那位失踪的妻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现在看来,是他假扮的吧。”乔随原指了指刚才冲过来动手,结果被奚远直接踢进了箱子里的斗笠人,“你们这是为了讹钱?”
陈岩嘿嘿一笑,“哪能啊……”
乔随原一手搭在奚远的肩膀上,“知道我旁边这位是谁吗?你最好说实话,不然的话,你一定不想领教是什么下场。”
陈岩原本还想找个法子糊弄过去,一听这话,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被看透了,颓然泄气,只好如实交代,“我和几个商队朋友先到这里,听闻这里经常有人失踪,就动了歹念,打算让一个同伴乔装打扮一下,讹那酒楼一笔钱。”
“剩下的人则先避开,以免太引人注目被城里人看破,等到要到银子再出来。”他看了看乔随原,又朝奚远张望了一下,“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只谋财,不害命,还望两位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一回吧。”
乔随原想起第一天来时,陈岩在酒楼底下揍人的乱象,那商贾应该是拿银子打发的他,根本没有答应帮他找人。
奚远淡淡出声:“你既然早就拿到银子了,为何不早点离开?”
话刚落音,对面几个人的表情都诡异起来。
陈岩半晌才艰难地道:“其实是真的有人失踪了,只不过不是扮成我媳妇儿的老林,是另一个人,我们这一支商队,一共是六个人……”
现在却只剩下了五个。
奚远微微皱起眉。
两撇胡子道:“这话绝对没有骗你,他那时是跟我们几个在一块的,消失之前的表现很奇怪,像是触犯了禁忌……”
“禁忌?”乔随原饶有兴致地问,“他做了什么?”
“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但是在这里就变得非常不一样,去趟裁缝铺之后人再回来就消失了。”
又是裁缝铺。
两个人在陈岩眼巴巴地目光下,走到外面的走廊上。
乔随原道:“有两个地方需要察看,一个是他们之前的住所,一个是裁缝铺,我们兵分两路?”
“对方是在针对外乡人下手,你一个人可以应付吗?”
“奚阁主,他们口中所谓的消失,我还是挺好奇的,若是有机会,体会一下也无妨。”
他朝奚远笑了一下,转过身,朝裁缝铺的方向走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呈现出一片墨蓝,铺子里面一片空荡,没有半个人影,一块块布料挂在木架上,已经褪了色,透着股斑驳萧瑟。
乔随原转了几圈,什么也没有发现,临走之时,门口的地面散落着几根细线,是断开的,若是目力不好很难察觉。
回到客栈的时候,大堂正乱成一团,尖锐的吵闹声不断传来,“我早就说了!这里的东西不能乱吃,看吧,这就是后果!”
陈岩道:“那我吃了好几天怎么一点问题都没有?”
两撇胡子余怒不止,“现在倒好,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出不去,一个两个都等死吧!”
乔随原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争吵,而后数了一下他们的人数,四个,人又不见了一个。
没过片刻,奚远也回来了,对他摇了下头,“那里没有任何线索。”
连奚远都没有找到蛛丝马迹,乔随原困惑地思忖起来,他们作为外来者一直在明面上,而暗地里操控一切的那位究竟是不是人,都犹未可知。
接下来的晚饭,他们几个人都没有吃,陆陆续续地回到房间里去。
乔随原反正无所事事,坐在大堂里,和奚远下棋。
陈岩也没有走,在角落里发呆,显然这种离奇古怪的事搁在普通人身上,所承受的压力是难以负担的。
乔随原眼睛不离棋盘,奚远这家伙年及弱冠,棋力倒不可小觑,他抽空才问陈岩:“你那个同伴消失前吃了客栈的饭菜?”
陈岩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我们都吃了……只不过,他后面没吃饱又端了一份饭回房间去。”
“估计跟饭没什么关系,我来的时候也吃了一点。”
陈岩忽然坐直了,“你说,会不会是被这城里的人给杀了?”
“不是没有血迹吗?”乔随原一说话,奚远便落下一子,形成合围之势。
“指不定是……”陈岩忽然压低了声音,“姑娘,你有没有发觉这间客栈的老板娘和她妹妹,有点不对劲。”
“你才发现。”
陈岩被他说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说,会不会被她们两个给抓走了?”
乔随原道:“小叔子,你觉得呢?”
奚远已经被他给喊习惯了,连眉毛也不抬一下,道:“她们身上没有丝毫魔气,并非妖物,力气也不足在不惊动你们这么多人的情况下,把你的同伴给抓走。”
陈岩想想也是,乔随原则趁机破开了奚远的包围圈,笑起来:“我快赢了。”
奚远道:“言之尚早。”
这时,楼上传来一个脚步声,是那个戴斗笠的老林,他这会儿把斗笠背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下来。
奚远停下取白子的动作。
陈岩一开始还没当回事,道:“你不是说今天要早点睡吗?”
对方却没有回应他,直接忽略过他,朝门口走去。
陈岩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你……”
乔随原顾不上下棋了,刚刚站起身,打算阻止他,只见对方一只脚迈出门,茫然地回头看一眼他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来不及说一个字,紧接着整个人如云烟骤然溃散,连根头发丝都没有留下。
陈岩已经惊骇地说不出话了,即使清楚身边的人在逐渐减少,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地一个大活人消失,不由自主地哆嗦着,好半天才回神,不知所措地面对着乔随原他们。
奚远却没有立刻上前去察看,而是转身上了楼。
乔随原也意识到了楼上不对劲,跟了过去,几个人走在黑暗的走廊上,不知何时,蜡烛都灭了,四周一片寂静。
奚远掐了一个诀,手掌上托着一团灵光,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你们还在吗?!”陈岩慌乱地喊同伴的名字,踉踉跄跄地跑进房间里找人,却只剩下死寂,没有半个人影,仿佛才一刻功夫,剩下的人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乔随原站在他们后面,注意到每扇门都是敞开的,他突然记起,裁缝铺门口的断线,那种禁忌的确可能存在。
而消失的人,全部触犯了这种禁忌。
陈岩颤抖着问:“他们都死了吗?”
奚远道:“未必。”
可是陈岩整个人都快崩溃了,脑袋里乱得一团,他抖得厉害,“……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吗?”
乔随原道:“你先冷静下来,急是没用的。”
陈岩深深吸了一口气,稍微控制住情绪,他无意中往旁边瞥了一眼,冷不丁看到楼梯尽头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一下看去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他猝不及防地退后数步,谁知道脚下一空,登时摔了出去!
奚远几乎是在同时,抽出佩在腰间的莲剑,剑光横扫而去!
那个身影顷刻间灰飞烟灭。
乔随原在一瞬间看清了对方的脸,是那个小姑娘,他留意到陈岩从地上爬起来,扶着一扇半开的门框,当即喊道:“别靠近门!”
可陈岩已经趔趄着半个身体都进到门里了,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脸上的愕然还弥留着,下一刻,整个身体砰地化为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乔随原咬紧牙关,啧了一声,感到四周的黑暗在飞快逼近过来,莲剑上萦绕的灵光逐渐微末。
“小叔子,可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两个人原本背对着背,奚远却突然转过身面对着他,道:“我把你送出去。”
“嗯?”乔随原抬起眼,随即看见奚远指尖闪烁起灵光,轻轻落在自己的额头上,他睁大了眼睛,“传送阵——”
“你是要自己一个人留下来吗?”
奚远的眼眸沉静,“我不会有事的。”
乔随原的脚下劲风刮起,庞大的吸力形成一道漩涡,两个人的衣袂飞扬,他知道对方是只是把他当成需要照料的女子,不该卷进这件事来,才会先送他走,来不及思虑太过,在即将陷落的那一瞬间,他拉住奚远的手臂,手掌相触时塞过去一样冰冷的物件,使尽全身力气调转了两个人的位置!
奚远对他没有丝毫的防备,脸上的表情蓦地凝滞,可传送阵的光芒已经覆盖住了他的全身!
“贺乔——!”
乔随原倒退一步,感到脚下传来一道细微的动静,他低下头,看见一条横拦的细线轻轻崩断,分成两截散落。
临陷入黑暗前,他心想:可惜,他和奚远还有一盘棋没有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