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卿而已》今非醉

31、归来

　　折柳跟着林总管走到车前。车帘动了动，随即一截修长皓白的手腕伸出，轻轻将车帘掀起。浓墨青丝垂下，风一扬，斜侧的容颜依旧清冽绝尘。下颔轻抬，细眉微挑，幽深的黑眸就印在了她的瞳仁里。
　　她一怔，两眼弯弯，微笑道：“公子，你回来啦。”
　　一月未见，迎接他的仍是那柔和的笑容，一点儿也没变。云弄月垂眸，懒懒应了一声。
　　云弄月归来，云别馆的人自然很开心，云珑铺的人更开心，王氏玉石铺的人……该糟了。
　　林总管开心地布上洗尘宴，待云弄月补完眠出来，跟在身后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子。男子侍子装扮，跟云弄月年纪相仿，总是低着头，长发掩面颇有贞子之态，身量较高，可惜走到哪儿都驼着背。
　　银子没回来，一个多月没听见小男孩的咋呼声，折柳还有些想念。一问才知，银子爹见他越发没个男孩样，心知不好，头痛地命某弟子拼死将他拦下，计划实施新郎教育。回想大庆那日银子端坐车顶的俏皮模样，折柳毫不怀疑这是一项艰巨的工程。
　　云弄月提前回来就是为了玉石铺的事，知晓情形后，决定先去云珑铺瞧瞧。林总管因为近日来在云珑铺投入过多精力，导致其它事务在桌上堆成了山，抓狂之际，无暇陪同。
　　路上，折柳简单地把事情说了遍，说完了才发现马车似乎不是通往云珑铺，就问是去哪。云弄月抬眼，淡道：“云珑铺。”
　　折柳掀帘看了看，“路不对啊。”
　　“镇北将军今日班师回京，平常的路不能走。”云弄月眼角斜挑，神情好似在说：我一回便知，你一直呆在夕泠，怎会不知？
　　到了云珑铺，得到消息的掌柜已在门口等候。不等掌柜开口，云弄月上下扫了她一眼，轻笑道：“张掌柜，多久不见，你就瘦了一圈了。”
　　掌柜抹了一把额头，嘿嘿干笑道：“呵呵，小的办事不周，不过那群地痞也实在难缠……”
　　云弄月又问了几句，接着让她去拿些东西。掌柜忙不迭去了，他眯着眼，忽地对折柳道：“我听林总管说了，安抚风夫人、辅助谈判事项，你表现挺不错的。”
　　折柳望着他，手不自觉地摸上耳垂。她不好意思地笑道：“哪里，侥幸而以。”
　　“侥幸？”云弄月勾起唇，语音放低：“折柳，想不想做掌柜？”
　　她原本低头细听，听到这话，倏地抬头，唇抿了抿，道：“公子真是说笑，我哪有那般能耐。”
　　“我是认真的。”他眸光流转，清冽的声线滑过耳际，又使折柳产生被蛊惑的昏眩感。“折柳，可愿助我？”
　　她先是睁大眼，背后手指慢慢捏紧，好久，才强迫自己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
　　云弄月对这个答案不意外，他一笑，正欲再说什么，折柳抬起头，虽然不看他，但声音有了些底气：“公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敛了笑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吸了口气，“林总管要我稍微尽心一点。我想过了，我会尽心，但这件事，原谅我不能答应。”
　　“折柳，你无需觉得可怕……”
　　“公子，我不是你，我害怕。”脑中突然闪过零乱的画面，她眼神慌乱，不停地游弋，吸了口气，又把手放在身前，紧紧交握。过了好久，下文还是没出来，反倒是她在不停试图调节自己的呼吸。纵使她极力表现得正常，她的不对劲在云弄月眼里也太明显了。他向前一步，手踌躇地半抬，不知要做什么。她也退了一步，捂住脸，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吐纳终于恢复正常，只是脸有些苍白，声音微微颤抖：“对、对不起，我即使想着也承受不了，真的……不能再做了。”
　　云弄月不解，心念一转，道：“那你是拒绝了？”他声音本就偏冷，这么一问，更觉得冰冷异常。
　　可是他是云弄月，虽然他的话与黄蓉有相似之处，折柳却觉得放下心来。她嘴角一勾，又露出柔柔的笑容，“我相信公子不是气量那么小的人。”
　　云弄月眼往上翻，也跟着笑出来，拿着东西出来的掌柜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人。刚才他吩咐她去取东西时，眼神可是让她有些毛骨悚然，现在不知为何压力又消失了，心想当家果然喜怒无常，殊不知自己差点丢了饭碗。
　　云弄月衣袖一摆，转身往外走。身后，听到一声轻轻的“谢谢”。他一顿，回首嫣然一笑：“走了。”
　　折柳跟在后面，低头让额前刘海垂下，藏住眼中蒙上的雾气。上了车，云弄月没好气地哼道：“你这次说话倒直得很。”
　　她低头呵呵地笑。不知道是不是古代人更注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所以云弄月、还有林总管、风老太太等一干人，给予了她的更多的是人情味。云弄月对于她，不仅仅是雇主，当然还有其它人，这听起来很怪，但她不自觉地起了依赖。若非如此，她断不会如此老实地说实话。再没良心一点，早包袱款款，逍遥走人了，管你软硬兼施。
　　只希望他们……别再怀疑她的居心了。被人怀疑不好受，但再不好受，她拼死才挣断了牵制四肢的线，有幸再活一次，她想掌握选择的权利。
　　一只手伸到面前，掌心握着一块蓝绸抱着的东西。她接住，在手里掂了掂，“给我的？”
　　云弄月点头，“方才掌柜给我拿东西时顺道给了我，我猜应是风夫人送你的。”
　　“嗯。”她开心地点头，小心地把那不知又是什么古怪东西的玉器收好。忽地，她耳朵一动，往窗外望去。
　　“怎么了？”
　　“好像听到欢呼声。”她摸着右耳，若有所思道。
　　“是么？你耳朵真灵，那八成是将军她们到了。”
　　“将军啊……”她自言自语，想象一个英俊高大的……呃，不对，是威武的……咳，或者是英姿勃发的女人……画面颇囧，她兴致勃勃地问云弄月：“将军什么样子？”
　　“……女人的样子。”云弄月思索片刻，觉得让他来详细形容一个女人的样貌不合时宜，何况他也只是见过画像，所以随便就把她敷衍了。她略显失望的表情好像还想说什么，尽管自己还有很多事要想，他还是尽力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将军姓贞，名唤燕卿。十九岁便开始带兵，二十三岁受封镇北将军。她与二皇女交好，嗯……据说她对嫡皇子有意。”
　　折柳对将军的政坛活动兴趣缺缺，听到最后一句，眼睛才亮了起来。“嫡皇子？”
　　“嫡皇子是帝君唯一的儿子，故自出生就受尽千般宠爱，皇女皇子间排行第九，单名——蓉。”
　　折柳沉默，半晌才伸出一根手指，不知道是想指哪里。“……那位？”
　　“嗯。”云弄月淡定道。
　　“呃……哦。”她一时找不着话说，忽觉后背一阵恶寒，好似人间恶魔降临、地狱恶鬼齐出……般不妙，心想她似乎应该申请禁足，好生在家里窝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