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午睡了吗》舒漾w

34、34

　　在顾烬的印象里，青葵是糖果和香料做成的女孩子。
　　家庭富裕美满，心思单纯，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是和他截然相反的人生。

　　他嫉妒她的好运，嘲笑她的天真，冷眼窥视她的生活，却又想成为她。

　　她拥有全世界，偶尔撒落的恩惠，便是他拼命追求却求之不得的奢望。

　　他呢？
　　他从小所处的环境充斥着暴力和腌臜，亲生母亲茹毛饮血，街坊邻居避他如蛇蝎。

　　他童年唯一的奢望是想吃饱饭。
　　这是别的孩子的必需品，却是他的奢侈品。

　　他时而会想，他有做错什么吗？这些苦难究竟因何而起？
　　是他异于常人的瞳色？是一母同胞的妹妹刚出生就死去的悲剧？是顾家生父翻脸不认人的铁石心肠？是母亲知三做三的自作自受？还是旁人轻信谣言的愚昧无知？

　　究竟是谁的错？
　　他想不明白。

　　后来他被一群半大的孩子摁在泥里，他们用肮脏的手指、尖锐的石块，想要挖剔他的眼睛。
　　他们叫他怪物。

　　那时他便懂了。
　　有病的是这个世界，吃药的却是他。

　　青葵的出现是个意外，她不在意他的冷言冷语，不在意他的怨天尤人，陪他走那段泥泞艰难的路。
　　她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他：世界没有抛弃你。

　　这次相逢，他隐隐察觉出她的冷漠与异样。
　　他以为，青葵只是长大了，没有小时候那么话唠。
　　他以为，青葵的家庭经济状况虽然不复往日，但至少她也能过得很开心。

　　现实给他了当头一棒。

　　·

　　那天和顾烬旷了课，沈岚意外的没说什么。

　　久聚不散的郁气终于吐露，青葵稍微好受了一点。

　　只是顾烬连着几天没来上课，电话不接短信也不回，问蒋敛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青葵最后问了下顾爷爷，说是他这两天感冒发烧了，修养两天就来上课。
　　得知病得并不严重，她这才松了口气。

　　因为这件事，程池气得不轻。
　　每天一有空就大张旗鼓地到三班找她，除了安慰，也有一些施威的成分在里面。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持久战。
　　没想到，论坛的事在第三天解决了。

　　论坛在一夜之间，忽然开启了实名制管理，匿名全部取消。

　　每个留过言的人都被拽到了光下。

　　发帖人是一个别班的女生，蒋敛认出她是孔芝芝的小跟班，但是女生始终不肯供出孔芝芝。
　　学校决定给予通报批评和记大过处分，还得当众在旗杆下念检讨书。

　　帖子里一些发言过激、用词不当的同学，也被给予了通报批评，并且在旗杆下向当事人道歉。

　　这次的事有几个三班的女生也参与了，青葵和她们不熟，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但是她们在论坛里的评论，仿佛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三班大多数的同学都特别护短，并且憎恶这种背后论长短的小人行径，冲她们吁声竖中指。

　　青葵冷眼看着那些在网上谩骂她的人，或悔恨或幽怨或被迫地向她道歉。

　　她一点也不稀罕这些廉价的迟来的道歉，也不接受。

　　上下嘴皮子碰一碰，多大回事。
　　以为自己做过的事就能翻页？
　　美死你了，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你碰上？

　　她唯一担心牵挂的就是，顾烬怎么还没回来。

　　正想着，耳边忽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她惊了下，望向升旗台。
　　哦，是蒋敛上台了。
　　那难怪了。

　　看得出蒋敛今天精心打扮过，平时乱糟糟的短发现在油光水滑又时尚有型，收拾收拾也是体面人。

　　他握住话筒，“喂喂喂？12345？能听见吗？”

　　下面的同学也都很捧场，大声回应道：“能！！”

　　他看着手上沈岚给他准备的检讨书，一板一眼地读：“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是高二三班蒋敛，对于这次的事我表示非常的……呃悔恨？”

　　蒋敛明显顿了下，扫了眼下面密密麻麻，如韭菜一般的师生。

　　他忽然笑了下，漫不经心地把手里的打印稿揉成一团，随手一抛。

　　同学们不知道他要搞什么，老师们却如临大敌的盯着他。

　　他重新握住话筒，语气吊儿郎当地，“那篇检讨书写得文绉绉的，我语文不好看不懂，就这么直说吧，我在论坛里骂的那些脏话都是——我想说的！！害，我他妈就搞不懂了，你们是从小缺爱还是反社会人格，是游戏不好玩还是主播不好看？整天就这里扒一扒那里撕一撕的，论坛就是被你们这些反动人士整得乌烟瘴气的，你们就不能阳光积极向上一点？不奢求你做个好人，起码你也做个人吧。好了，沈老师你也别瞪我了，发言完毕，谢谢。”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下一秒，操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衰。

　　蒋敛嬉皮笑脸地跳下升旗台，就被沈岚捏住了耳朵，拖到边去进去思想教育。

　　众人道完歉，原本以为今儿个就结束了。
　　没想到教导主任又在大屏幕上放起了视频。

　　“……青葵是我校20xx届学生，在校期间成绩优异，本学期转校到了一中，最近无故收到许多诽谤，导致身心俱疲。我校经查实，考场作弊和偷窃财务等行径，均是因为我校陈倩、宿颂、宋枝……等多名同学的冤枉所致，我仅代表育仁致以诚挚的歉意，并非以下同学做出此下处分……”

　　全校哗然。
　　青葵木然地看着视频。

　　怎么可能？
　　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最开始被欺凌，她鼓足勇气告诉老师，老师跟她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

　　陆沁自杀后，他们把所有责任归咎于心理问题，甚至劝她做人要学会放下和向前看。

　　现在因为小小一个帖子，大张旗鼓帮她辟谣，并惩罚了那些施暴者。

　　这怎么可能呢？
　　她始终想不明白。

　　直到倪音担忧地拉了拉她的衣袖，“葵葵，你怎么哭了？快擦擦，这是好事啊。”

　　青葵接过纸巾，揩去脸上的泪水，却越揩越多。

　　她捂住眼睛，无声地抽泣。
　　这算什么啊？为什么以前不这样呢？现在还有用吗？

　　怎么翻页啊？她翻不过去。

　　她和沈岚老师请了晚自习的假。
　　问其原因。她只说家里有点事。
　　沈岚对她倒是很放心，写了请假条让她路上注意安全。

　　青葵背起书包就走了，拿着请假条出了校门。
　　赶到公交站时，公交车也正停好。
　　她坐在以前和顾烬经常坐的位置上。

　　突然很想见到他。
　　告诉他自己的心情。
　　还有，谢谢他。

　　谢谢不厌其烦地听她说了那么多，还哭得比自己这个当事人更惨，谢谢他笨拙又温柔地逗自己开心。
　　更谢谢他始终相信她。

　　青葵在玉歧路公交站下车，一路小跑进金色城小区。

　　路过商店时，她脚步微滞，拐了个弯进去。

　　“老板，两根烤肠。”

　　前段时间老看见蒋敛给顾烬带烤肠，一下课就去买。
　　青葵不太爱吃，久而久之他也不吃了。

　　她看着小型烤肠机里油光水亮的烤肠，散发着迷蒙的橘红色。

　　青葵拿着烤肠往里走，一眼看见狂追尾巴的甜甜。

　　男生穿着卫衣和运动裤，一副退休老大爷的样子。
　　一手拉着牵引绳，另一只手还拿着洒满辣椒面的烤肠。

　　皮肤白，所以眼角裂痕和唇角淤青清晰醒目。

　　一瞬间，好几个弹幕涌上脑海。
　　他打架了？
　　他还敢打架？？
　　他跟谁打架了？？？
　　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她大步朝他走去，“阿烬！”

　　顾烬愣了下，抬眸扫了她一眼，然后极其迅速地转身戴上黑色口罩，还握拳放在嘴旁假装咳了咳。

　　她想起来他这几天请假的理由：感冒。
　　青葵：“……”你当我瞎吗？
　　他越这样瞒着越是有事。

　　她凑近踮脚，把烤肠塞进他手里，一手捏住他的下巴，一手拉下他的口罩。

　　顾烬下意识想往后退，却不防地被她的气息笼罩，脚步生生滞顿住。

　　他还死鸭子嘴硬：“就摔了一跤而已。”

　　好家伙！
　　远看伤不少，近看还更多！
　　瞧瞧这眼睛瞧瞧这鼻子瞧瞧这嘴巴！
　　摔能摔成这样吗啊喂！

　　半响后，她严肃地看着他，“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欠高利贷了？”

　　他一瞬间哭笑不得，“没，你乱七八糟编排我什么呢。”

　　“那你这脸咋回事？身上是不是更多？”
　　“就脸上，身上哪能有啊。”

　　青葵看似信了，趁他不备拧了一把腰。

　　“嗷！”他立马嚎了一声。
　　“嗷呜！”甜甜也跟着嚎。

　　青葵学他的语调：“身上哪能有啊。”

　　顾烬委屈地看地。
　　她叉着腰板着脸问他，“说！干嘛去了！”

　　他超小声回答：“打架去了嘛。”
　　她吊起眼尾，“你还敢打架？你跟谁打架？群架还是一对一？”
　　他声贝又低了几度，“他们一群人，打我一个人。”

　　什么玩意儿？
　　“意思就是说，你单方面挨揍？”

　　他小声争辩：“才没有，他们比我严重多了。”
　　这是真话，他这伤就是看着严重，真正严重那几个已经进医院了。

　　青葵不信，皱着眉看他。
　　他这是……迟来的叛逆期？

　　如果是叛逆期，你越凶他越不乖，就得顺毛撸。
　　她决定动用贤者时间。
　　青葵呼出一口气，尽量温柔的问他，“为什么要打架呢？”

　　顾烬抿了抿唇，似乎不想说。
　　她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

　　他飞快地觑了她一眼，声音超低语速超快：“因为他们合起伙来欺负你我超生气就决定把他们约出来打一顿。”

　　青葵愣了几秒，“你……和谁打的架？”
　　“欺负你的那群人。”

　　他在顾老的默许下，借他的手给了那些人应有的惩罚。
　　私立学校，那就更好办了。

　　虽然无论怎样都换不回那条命，但他还是祈求她眼里的光不要灭。
　　世界欠她的公道，他给。

　　关于孔芝芝，这次的事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是她干的，但是里面一定有她的推波助澜。
　　他会盯着她的。

　　青葵的声音有些哑，“……在哪？”
　　“育仁校门口。”

　　她呆呆地看着他脸上的伤，所有的话一时哽在喉间。

　　半响，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傻不傻啊。”
　　他挪开视线不看她，“反正我超生气。”

　　青葵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抚过他脸上的伤痕，声音软软绵绵，“还疼不疼啊？”

　　他的视线笼住她，近距离地看到她眼里的怜惜和心疼，身形僵滞，脸有些烫，“不疼。”

　　“笨。”她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她轻轻地、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她不知道育仁为什么帮她说话，她也不知道顾烬究竟做了什么，只能隐隐约约猜到一点。

　　他整个人僵硬得不像话，脸上一片绯红。
　　她刚要收回手臂，顾烬原本垂在两侧裤缝旁的手臂，忽然抬起来，将她紧紧抱住。

　　这次脸红的，是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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