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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番外 庭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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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少年天子奔出内室,“阿嫂!”
陆翾放下髹漆提盒,盈盈含笑,“荒野之地不比宫中,殿下忧心陛下的膳食,叫我亲手做了几样糕饼给陛下。殿下这几日染疾不适,着意叮嘱过改日再来拜见陛下。”
赵峣并未有从前见这糕饼时的欢喜,却是叹道,“从前母亲亦是最喜欢阿嫂的糕饼,还是留着,明日见了母亲我们再一并吃。”
“回去后我再制一盒,明日便可与陛下一并去朝悟台了。”她打开盖,“都是陛下旧日喜欢的,只是不知陛下这几年的喜好变了没有。”
赵峣拈过一枚糕吃下,赞叹道,“还是阿嫂的手艺好。”一枚未尽,他似是沉思了,蹙眉抬首,“晋王哥哥病得重么?可请了太医去看?”
陆翾仍是微笑,“并不重,也看过了。太医说当好生将养着,不出五日便可痊愈。”
或许是很久没有与外人见过,此时有亲人在面前,赵峣像是总算捉到一个倾诉的人。
随他来的只有姑母家中的府卫,虽有温安在身边侍奉,他也有许久没安稳用过一餐。当年皇兄还在位时,阿嫂制的糕饼比内膳署的还要美味,他亦时常到阿嫂殿中寻糕饼吃。
自他明事以来皇兄便待他极亲厚,皇兄有的他几乎都有。只是后来母亲渐渐不许他去见皇兄,皇兄亦日益对他疏离,那些日里,只有姑母偶来看他。
那一日姑母引他走进衍明殿,她告与他,从今以后他就要住在这里。他不知皇兄为何不在衍明殿,姑母却是笑着抚过他的面颊说,皇兄去了更广阔的天地。
他忽然觉得怕,紧紧依在姑母身后望着周围如木雕一般的宫人,他不想住在这里。
姑母说,峣儿不要孩子气,姑母柔声哄他,今后峣儿就是皇帝了。
他问姑母,当皇帝会不会很辛苦。他依稀记得,从前几次夜里私出延清殿,他总会见到一座亮着灯光的高大宫室,陪他的内监说,那是皇兄理政的殿阁。
姑母说,他还小,会有人助他。
姑母说,天下之主不得妄语,不得任性……
姑母说了许多,他一时记不住。
他不要做皇帝,做皇帝并不快活。
他再次走出延清殿时,却见到凶神般的重甲军士,耳边尽是嘈杂的喧哗和呼喊。姑母走了,他被紧紧箍着不能动。
他孤坐,听着下面的人呼万岁,竟无端惶恐。
而帘后的姑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微笑看他,她的目光只落在阶下距他最近的那人身上。那人几年里不许他进入乾正殿,不许他像皇兄一样在沧囿策马。那人也每日询问他的课业,从不间断。
他听着所有人都敬称他为弘丘王,他却不能称他王叔。
直到姑母的孩儿初次在明德殿与他一同听博士讲学离宫后他始知晓,那个人是姑母的夫君,是颐弟的父亲。
长辰宫上下宫人都躲着他,只有温安时刻伴在他身边,若无姑母进宫,他的宫殿总是极少有人语声。他不许姑母出宫,姑母会温和与他说话,会陪着他读书,无姑母在外他便不能安眠。
赵峣看得出姑母的目光中总有愁绪,他努力读书,学着皇兄从前的行止,听从姑母的嘱托在宣政殿说每一句话。可是,姑母的愁绪仿佛更深重。
姑母曾出宫为他祈福,母亲也出宫为他祈福,他不知自己当做什么方可令母亲与姑母再无愁绪。
那日姑母送他出宫,他听得到沿途的异样人声,他想出车去看,府卫却是不许。姑母让他在这里静养身心,待见了母亲,他们便可一并去母亲的家乡。
他吞下最后一枚糕点,口中香气甜腻,“阿嫂,我和母亲将去上平了么?”
陆翾似没有听到,打开最后一道隔盖,“陛下想必口渴了,这里有汤,陛下一并用了吧。”
赵峣展颜,“仿佛是花香。”他一饮而尽,又是轻叹,“母亲也会制汤,可总不如阿嫂的手艺。”
陆翾亦是笑着,“陛下倦了,不如回房歇息。”
她搀扶着他回内室,拉过锦衾时,闭目似沉睡的赵峣仍是从前见她时便会有的纯真欢悦。锦衾下突起的挣扎渐渐停了,她不敢掀开去看,只将锦衾仍是死死按住。
赵峣已长久不动,她转身走出,“我们何时回去?”
树下静立许久的墨黑身影隐于夜色,周桓朝为她束紧了风氅,“很快。”
他诱使赵峥对赵峣再起杀心,却没有料到来下手的是她。
赵峥待她,竟无一分真心!
陆翾看着院外已毙命的府卫,眼中陡然闪过一抹光亮灿若星辰,“他已了结,朝悟台……”
“不必,”周桓朝收回手,“她不如她妹妹。”
“谁能狠戾如齐琡。”她站在他身边,面容复了来时的清冷,眼中却是近乎疯魔的恨意,“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处,有杀子之仇,待来日再度相见,我只看着她姐妹如何自相残杀!”
他垂了眸,当年的陆翾曾有如齐琡一般的胆识,此时终与齐琡一般狠戾而不自知。
当年那个尚未及笄的少女,初见他便要与他较量骑术。那样明亮的一双眼,让他不自觉地凝住目光。
神骏高马之侧,陆翾昂首向他扬过手中的鞭,“你还是不敢与我一较高下?”
周桓朝有片刻的失神,从未见过女子着这样一身绿沉的衣,却是未染尘俗的风姿。
他起身掸落身上的水珠,拍一拍掠风的颈,掠风一声清亮嘶鸣,抖着鬃又甩了他满身的水,他牵过马笑道,“掠风饮足不久,你且候一候。”
陆翾横过一步挡住他的去路,“你怕输?”
周桓朝不由得苦笑,那一日陆廉回京,他二人在泽心台饮酒,陆翾听得一句他曾在军中竟要当场与他竞马,还是陆廉为他解困脱身,不想她竟会追到这教弩场。
“我的马也不是不如掠风。”陆翾满面红晕,横一眼掠风,“叔父说你的骑术军中无人能及,我不信。”
陆翾不肯移步,他无奈,只道,“天将晚了,再不回去你的叔父定会急着来寻你,不如你先回去,改日我必亲自登门求教,可好?”
陆翾狐疑看他,“当真?”
“当真。”
周桓朝噙着温和笑意,郑重点头。
“我便信你一次。”陆翾再不纠缠,翻身上马回旋了一圈,“君子一言九鼎,我静候你践约。”
再想起此约时已是三月,料想她许是也忘了这桩事,她竟一身少年布衣闯进他的府邸。
他为她烫了酒递过,抬眼时方见她痴怔望着他,她张了张唇,“你……”
早已年过而立,身边亦已有侍妾,男女情事,他岂会不能察知。
却见她忽而怆然一笑,独自离去。
那日他也在宫中,旁人不明就里,他却已断定赵峥的皇后必是她。
或许生于高门的女子都会如此,喜乐婚嫁皆是半分由不得自己。
入主中宫未足四年,她的夫君败落。失去了皇后的尊崇沦为阶下囚,他奉命在晋王府外迎到她时,她的双眼净明如往昔。府门阖上的那刻,她回身,却不看他,“有劳。”
近四年里,这是她对他惟一的话。
方才来时途中,他们前后相随,默然无语。她看着那背影,不知如何开口,亦不敢开口。方才亦如同此时,他挡住夜风,也挡住了月光。
“你……可否陪我走一程?”
周桓朝没有回头,默然立了片刻,举步缓缓前行。
月光自云中疏疏落落淋落衣衫,这么多年来,他们是初次比肩。
前路墨沉似无尽头,他知晓,方才她出来时她的夫君没有送她。她回去时,他总要陪她走这条路。
月光阻于云后,原本轻响在身边的脚步声渐渐落在身后。
“慢些。”
周桓朝的脚步随着这一声唤停住,陆翾快步走近,他只能刻意再度放缓了步伐。
风扰静夜,草木漱漱,弯月自云中露出,树石嶙峋狰狞如在暗夜里出没的鬼怪。
周桓朝看着她无声溢出的一丝清冷笑意,鬼怪再可怕也只敢在夜里现身,而她要走的路更要可怕千百倍。
他从不曾想过她也会有这样的笑容,从至尊之位跌落入尘泥,谁还能心清无垢。
“他仍每日手书经卷?”
陆翾的心倏尔一轻,却又似恍然沉坠,“从前他尚且不甘,可如今他已没有心,却要以经卷静心,你我都知晓他在仿何人。他那些年里总是不敢看她,他在怕。他曾有那么多时机都没能下手杀了她,重归后也只会任她左右。”
她的身形微凝滞,“她现在何处?”她未待他答,只是冷声,“她必在京中,或许,就在宫中。她的身心早已尽在长辰宫,那长辰宫于她并非绝地,而是可再造她之所欲之地。”
那座历经二百余年风雨的长辰宫,亦是他欲建功之地。齐琡识人之明,不及陆翾。
周桓朝蓦然止步。
识人不明……齐琡之识人不明,只有他……
再度与他比肩之时,陆翾已能远望见晋王府门前的灯火,“不要放过她。”
天际晨光微露,她眼中的清冷却愈发沉重。
多年前也曾有过这样一个月光稀疏的夜晚,一场大火中,周桓朝答应一个女子为她的夫君翻案。可他知晓,那一篇遗言最终只能与这个女子一样被另一个女子付于火。
那个女子,他从来都知晓她何等敏锐,可他每每以为自己能够揣定她的心思时,她的言行却总是远逾他的意料。
赵峥怕被她看出眼中的异色,而策儿生辰那日,他亦怕被她看出。
他曾偶然提起南境崇山密林中的一战,她静静沉思,并不像是赞许他的主将的如神用兵。她分明是在向着那个至尊的巅峰一步一步踏上,却又有他陌生的渴求。
他默然转身,欲行又止,终又是回身,“回去吧。”
他看着她踏入王府,看着她回首,府门阖时的沉哑似是暗夜里一声长叹。
这两个天下至尊的女子,她们极像,却又从来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