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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番外 无衣 扬图入寒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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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还是无意来徐川。
广陵城中,秦臻已为她修缮了旧居,可她……从来无意经由徐川往广陵。
他眼前这徐川的至美风光,从未真正入她的心。
她一生为他的江山,为她的至亲,有哪一日,是真正为自己。
案旁那卷重绘的新都舆图与当年所绘并无二致,可方才看来,却是这般陌生。
旧都那座历经二代社稷的长辰宫再度易主之时,那位立国之主将上清池北向的旧时宫室尽数封闭,惟留池边几处殿阁。梅渚东向的崇元殿建成当日,高皇帝下诏建新都。
弃天下之中的数朝帝京,新都北制大漠南控荒蛮,东引乌州西指旧都,临漕运而摄天下市。
何止是帝京。
苍州至乌州,前朝的千里边境之北,五关四镇之外,九座新城东西连绵相望。天子欲守边,北患尘清在望。
当年的和赫王亡于中土,留居草原的一系王族与几番分合的查兰王连年征战,各自妄图再建和赫王庭。太元五年,高皇帝亲征,收朔漠千里,抚和赫荒民四万。查兰王未战即退失地失势,和赫裂作五部。
建武二年,先濯王遗于大漠的一系庶孙于迁于稷海,高皇帝再度亲征,尽灭先濯王一脉,收稷海入疆土。
建武七年,高皇帝三度亲征,和赫五灭其二,查兰王远循阏尔山外。
那个于他如神更似魇的立国帝王何尝只是为了和赫,那人纂承了中土千年未灭的雄心,开拓了至广至阔的疆土,定新制稳国基,任贤能养民生,将盛世之端交入嗣皇手中。
十二年里,他知晓这盛世之端有多少她的心血,他亦知,这盛世之端,那人亦是交入她的手中。
嗣皇即位三月迁都,未久,和赫旁系王族残部于水草丰美的金阔川再度谋建王庭。嗣皇亲征当日,手中惟有一柄弯刀。
他识得那柄弯刀。
那时的齐氏满门皆贵,她却只能用一柄出于和赫王族的刀保护自己。而她为异族所困之时,他亦惟能在家中护着这柄弯刀。
那一役,和赫如同当年的蒲安,再无复起之力。
并非仅是那些年里的行事愈发像那位帝王,而是他初见她时,她便不是他以为的性情。
这纷扬了两日的雪似咸平三年深冬的那一场,三十余年,她与他以为的性情渐去渐远。
八卷徐川八景图已绘成,眼前这一卷,终要留于这处不为人知的梅渚。
浮于上清池梅渚的香韵从来染着长辰宫的阴浊气息,失了梅之本韵。
建武七年深冬那一场极快消弥于无形的异相过后,博阳公安葬过妻子远走,他再无法得知宫中是否已是再度经历了惊天变故。
曾与他共同身历赵氏社稷最后一场惊天变故的首功之人早已携尊荣归乡,故城侯封公,双亲皆有追谥,妻与妹皆封郡君,子女尽有封号,亦尽婚与重臣之门。
而继故城公为卫尉的博阳公世子,终未能得光大顾氏。
三朝帝京的尊荣,止于他与故人受密旨安定朝局,止于她在长辰宫中为江山再度决断。
他知晓她曾用自己的双手,或借他们的双手断去了多少人不为她所容的异想。垂眸看过握笔的手,他的手从未染血,当年的那些旧人为他留了最后一方明净天地,助他去创他期盼数十年的通途。
那些行于通途之人将是江山来日的肱股,肱股日坚,他亦远去。
岁末,言容迥异的士子亦可进入通途,他的期盼终于大成。
太熙三年初,查兰王归稷海之北请赐封为和赫王,与中土称臣。宣武将军北入大漠,查兰王顺降。
查兰王入京朝觐,嗣皇出上明宫亲迎。他那时以为她会来亲见这位旧敌,可是,她那日未出云出台一步。
当年先濯王与其三子同家眷部将一百三十七人为程镇生擒,入京当日,太昭山出最后一道大司马令,一百三十七人尽斩于京北,焚尸扬灰。太安关、上宁、长东,皆燃烽相应。
其后太昭山封山,再无人进,无令出。
而他与京中诸人于城外迎自太昭山而来的仪驾之时,身旁人皆目色惊疑,新朝帝后的仪驾未缓未止,直入京师。
他静默立于众人之前,那座空置车驾中的应有之人,他前日立于城阙看着他们缓缓行近,看着一双布衣夫妇偶与百姓笑言,余时,只比肩缓行。
他们亦未于城外停留片刻,行入那处他们定国安边的腹心之地。
数度反复更引卜须入乌州的先濯王之最后血脉断于稷海,而查兰王入京封侯。她与他提起这位为患边境几十年的旧敌时,仍称其为查兰王。
查兰王数度请见她皆未成,三月后于京中得善终。嗣皇许其曾孙承位,恩许永居于稷海旧地。
同年,营陵公进大鸿胪。京西商肆林立,京内苍邑关外诸族与和赫旧人聚居于此。
嗣皇即位三载,他在承平殿看到她时,她立于灯下,轻手抚着那张广舆全图。
仿佛那些年里他每次见到她,她都只有心力交瘁后强作的坚忍,只有那一年,她的明晃泪痕尚在,眼中的阴冷杀意在看清是他的那一刻化作惊怒。
他看着她历经血腥风雨离散背叛,看着她在他的夫君身后一步步踏上至尊之位。这座铁血江山之毫厘,皆有她的舍弃。
她身后的长案上没有朝会中众臣呈上的章表,只有他手书的那篇《徐风》。
立国之初,国中人十亡三四。而今国盛民丰四方宾服,高皇帝沥尽心血,高皇帝的身后,她亦如此。
为了她的夫君,她令他在前朝史籍中不为她留一字,而本朝史籍中,她只令他为她留下四十字。
皇后齐氏,昔时正妃于弘丘王,诞育世子,以封皇后。
这平淡至极的二十字,她不看不问,只嘱他留好。
高皇帝崩于征途,皇太子素服出京,京内百官尽随。皇太子身前,却没有她。
而她的夫君留给她的,只有去前为她手书的“高元”二字。
他们似从来不忌生死,世间能有几人如此。
史籍中她的最末一句已送入京,四十八载风雨,她留下的只有四十字。
已是数朝立国皇后不再谥为高,他为她手书的“高”字并非因她是立国皇后,而是因她将一生倾尽于她的夫君。而那个“元”字,只因她是他的天下之元。
江山重筑十五载,她仅有封后大典那日现于殿堂。高皇帝免去宫宴旧例,出于齐府的博阳公若不携妻子亦不能见到她。能见到她的外臣,只有他。
这座盛世之源的承平殿,已近耗尽了她的心血。
三年间,朝中新杰皆以为她只是静避后宫的太后,只有他知晓,她从不言议朝政,惟以深垂的双眼与静默指引嗣皇的每一项国之要策。
那位立国帝王从未与他隐掩她。
当年原陵的阙阁中,他曾看着他们自太昭山下驰向原陵,看着他们在原陵前祭拜千古一帝。他先于他们归京,同在城阙中看着他们入京。
这片江山在两代帝王手中,亦在她的手中。上明宫内外,他与她同辅嗣皇,同固江山,同创他们期盼已久的盛世。
那们立国帝王给予他们的,仅一个字,信。
这一字,是这上明宫,亦是这江山的根基。
新都的上明宫未仿长辰宫建灵台殿,她与她的夫君从来只信人事,不信神明。
并非不信,她有她的神明。
每至岁末,她都会白衣归旧都,午时立于雍门前,暮时归新都。当年的长辰宫至今日戍卫者不过千,昔日的天下至尊之处已湮没于史尘。而新都上明宫各殿,仅有她的崇元殿名留存。
周策护送三次作赋三篇,那最末一篇中有一句,世有神明,或名为雍。非弘丘,非长辰,周策亦看出她的神明在雍门。
亦因这一句,他恍然想起,当年雍门内的将军请了他去却未与他对言一字。最后一次立于雍门内那处旧地,他四望旧都,或许,那时熙攘的人群中,有她。
他记得殿外的雪声疏疏落落,她转身时的叹息亦如同那雪声般近乎无音,“启儿品性敦朴仁贤,日后有豫儿教导我也安心。周策承教于你多年已渐成盛世大才,修书之事你放心交与他就是。”
他不知她静默时的目光落在何处,终是听到她说出,“庄家那几个孩子品行端正都是子适的功劳,庄淇倾心待她从未有嫡庶之见,你劝一劝她,不要总顾忌着是庶出在庄淇面前怯了几分。子臧将十四了,她的心意我看得出,昭仪之位虽为她留着,但她若不愿,你与表哥便将她和弼儿的婚事定下吧。我也为她备了长公主的出嫁仪制,但你若不愿,也便罢了。”
她似是再叹了,“我能给孩子们的,能回报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的来意,他不必说出,她亦不会问出。他们都知晓,他已是时归去。
高皇帝推均田轻徭赋,官安民乐天下承平,偶有天灾亦从无雍蔽。而她一如当年,只在她的夫君身后。
后宫之中,她只为那几个孩子劳心。不以恩旨赐婚,只问他们的心意。齐氏与秦氏,冯氏与安氏,伍氏与杨氏,两家高氏,还有他的沈氏,亲族故旧,无不如此。
只有周策,这个他视为来日太学肱股的门生,她将出于赵氏武邑王府的外女赐婚与他,以前朝皇室血脉绝去周氏后人原本可得的更尊的荣耀。
这三年里每见周策,他都会忆起当年仪天门上与她并立的那个人,那个与她的夫君太过相似的背影。
那场末世变乱中死去的人,谁人忠,谁人叛,史籍已有定论,而在她的心中,定然皆有另一张面孔。嗣皇迁至新都,周策离太学为著作郎,亦定然因着那另一张面孔。
他明了,她知晓他从不愿涉入谋争,她的夫君为他留的一方净土是他心中所向,亦是因着她。
高皇帝立后半载不纳嫔御,城阳侯数次上表请纳,终在一日引得帝怒,以其不尊赵氏之罪夺赵姓赐死。
若当年的赵为聪慧如今日的平阳侯数十年间自远于尊荣也可安然至今,而赵为不尊的并非赵氏,更非这些年里从未有人敢提及的那个他曾于长辰宫乾正殿听到的誓言,而是她。
当年承天殿中,她自他手上接过诏书,三十余载光阴近乎没有在她面上留下痕迹。十五年后的承平殿中,她已生了华发。
与她自初便已同行之人,今时只有他与秦臻。入宫前,他亦见了秦臻的华发。
那场他与秦臻同备的岱岳封禅,她留给了秦臻,留给了承父志荡定北患的嗣皇。
岱岳,她未能与她的夫君同往。而他,不能,亦不愿随往了。
他稽首,“臣谢太后恩恤。”
耀出灼目火光的方炉如同他眼前的落日,她那时亲扶了他,下颏的微颤清楚可辨,“孟祥,代我拜祭阿宛。”
阿宛……
因为他的妻,她留给了沈氏人臣所能得到的至高荣耀。
阿萧重病之时曾说,她听到阿宛亡讯时的平静令她心寒,而碰到她的手臂时,她恐极于她的颤抖。阿萧说怕,却又道不出那惊怕从何而来。
而阿宛,她从前每见过她归来,都会惋叹她可怜。
可嫁与那样的男子,若只能终生仰望,方是辱没了她。
他愧疚至今,嫁与他,终究辱没了阿宛。十二载恩爱,十二载并案修书,终于阿宛用自己为他换来的十七载孤独哀思,十七载圆愿之途。
立国初时,印夔拜相,民不以改朝而生惶恐。印夔之后,人尽断言在丞相长史位上多年的施鸿将为相。秦臻亦曾对他明言,那些年里,她只这一次与高皇帝言及政事。
高皇帝并非信他,而是信她。
他叹她一生为她的家族,又如何不是叹自己。
当年扶祥殿中,他与她,曾都欲得到彼之诏书。他奉皇命,她奉己心。为了沈氏,他不得不遵皇命,亦因那道诏书,他行了此生最大的赌。
她知晓他早已将那少年暗求了多年的遗诏焚去时他已深明,社稷天数已非一道遗诏与一个志气雄远的少年所能变改。飘摇数十载的江山,惟有新主重筑方可再度稳固。
“孟祥,”她叹了,“你的心愿,周策会助陛下踵之而增华,那也……”
她生生顿住,再不言语。
他知晓,他的心愿,亦是她的夫君之心愿。嗣皇初即位即迁都,不过是她为了她的夫君不孤寂于新都的巍巍元陵。
额头触手之时火光不再耀目,“臣以先祖为誓,沈氏后世匡扶社稷,若有异心,必折全族。”
梅渚边,香韵绵长,故人已尽老去,他只能独赏独绘这徐川至美风光。
转身望见那不知何时静立远处的素衣人,他惊觉,他从未真正知她的心。
扬图入寒池,恍惚间仿佛还是那一日,微雨初霁,武城公府中一袭青衫隐过落英之后,回首,已再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