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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第九十二章 江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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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舆停稳,庄淇掀了帘,“姑母,到了。”
表哥府外一片缟素刺目难忍,我转首压在表哥肩头,“送我入宫。”
车舆再度缓缓前行,表哥轻道,“阿珌,大长公主和几个孩子明日归于大长公主府,还要去为她们整理家中。珮嬿和齐纴我亦须去看过,我只能送你到厚载门。”
轻轻掩一掩面,我握着表哥的腕坐直,“哥哥,他是何时,何地?”
别院中醒来时我已记不得在林中痛哭了多久,嘶喊了多久。拼力回忆,却记不起与哥哥的最后一句话。整整一日,我只会痛哭,只会唤哥哥。
我死死按住胸口,可已然痛彻心骨,便是用尽了气力也是徒劳。
肩头表哥轻抚着的手的哥哥从前劝慰我时的感觉,我轻轻避开,表哥亦收回手,“我们避入咸峪山安顿了大长公主和孩子们,将琅姐姐和峣儿托付于我后,他已决意回京,大长公主没有阻他。”表哥反复深深吁吸过,道,“他回京前夜将这些年所经之事全数告与我,他也知瞒不住你,只嘱我择适当时机再告与你。”
我垂眸看着双手,“别院中那些日每每问你他可有信来,你都是说江北敌寇未尽,他恐会迟些归来。我原本是信了的,只是那些日你常提起他曾与你说过的话,那些话并不像你们之间寻常之言。有时提到哥哥,你会刻意不许我看你的眼。还有沈攸祯,那日我请他与你同来别院原是为了沈素,他原本不知沈素在我身边,他与你同来也不是因我请了他,而是你们要一并要瞒住我。可是那日,他的沉默太过异常。”
我缓一缓气息,“表哥,他与你不同。你为了亲情,会尽你所能瞒了我,可有些事,他做不到。他与哥哥这二十年里的相交我是尽知的,他只一句不慎之言便能被我听出破绽。可他只要与你一并来见我,便可助你稳我的心。”
胸内仿佛是滞了一滞,我轻咳过,“引我疑心的并不仅是这些,还有哥哥自己。他在我和霍鄣,在父亲和姐姐间为难许多年,他更是为这江山的积弊痛心许多年亦劳心许多年。而这许多年里,他从未放弃他的臣节,亦从不许有人污及齐氏的声名。”
我知晓国将破那些日里哥哥何等痛苦,可哥哥离京前我从未觉察他有异样,我以为有了嫂嫂和孩子们,他不会弃已。我以为这世上的牵绊这么多,他会安待我们归来,终究只是我以为而已。”
“他去前曾说,他是齐氏之子,齐氏不能屈于异族。他亦是这社稷的武城公,武城公不能离京。”表哥沉声低缓,“他在渠丘於开城后归京,他见过沈子,知晓你在他的家中。虽将你托付于沈子,虽仍有万般牵挂,他终不肯忍辱。”
“他在武城公府的废墟之上焚火而去,解季亦自刎,京中人慷慨悲歌。和赫人目睹而不阻,亦弃而不顾。隔日,少府萧歙亦在那里碎圭自尽,后至渠丘於下令葬二人于阳陵东西,无碑无谥。解季随葬于他十丈之外,亦无碑无谥。”
初入沈府的那些日里我常梦魇,原以为是太过劳心……
而沈攸祯,他自始便知晓,那些日里他不肯见我,是困于伤,是大悲于失去知己,更是自苦于要忍辱吧。
我蓦然紧闭了眼,表哥按住我的手,“人尽知你已归上平,你不好此时现身于人前。入宫也好,长辰宫中有伍敬信,他会对外封住你的行迹。郑复同已归上平,和赫人前后两次虽曾攻城,却无一人入城。兖修已送来口讯,伍敬信的小妹行事亦是妥贴稳重,她在上平从未见过外人。兖修定下由她代你回上平时便将齐绍送去了易中随衡樟先生门下的韩醒明习书经,齐绍亦未有见过她。待时机至,魏王妃的仪仗会自上平归京。”
“阿珌,你切记,目下的长辰宫是至紧要之地,长辰宫中不可乱。”他的手微微用力握下,“长辰宫亦是至险之地,你时时事事都要万般小心。”
“我知晓。”我回按了他的手,掀帘远望,“我以为我会迟些再入那长辰宫,不想会这么早,宫外齐氏尽托付于你了。”
他长叹,“你放心。”
这三字过后,他又是长长一叹,道,“有一事,阿瑾嘱我定要告与你知。当年你的父亲并非只视你如棋子,他曾诺与你的母亲待你长成之后予你广阔天地不陷纷争,其后你每艰险行一步,他心中便是苦痛一分,你不要恨他。”
我怔怔听着,忽然笑出了,“我不恨他,我只是失望。”
原来,母亲曾与我有过同样的期许。而我,也与父亲做了同样的抉择。人待我与我待人,皆是一方的选择引致一方失望而已。
车舆停稳,庄淇去请伍敬信,表哥紧一紧我的风氅,“大长公主此前是以为赵珣守陵之名离京,她的声名是留住了的,我与阿姜会照顾她。宫内有卫尉,我是放心的,可还是要嘱你一句,要防范赵峥。”
赵峥,我终要与他一搏生死。
赵珣的血脉惟余他一人,势之所趋之下,赵峥于承天殿重登皇位,定年号天庆。
大典这一日,各路羽檄汇于宣政殿,整整用去三个时辰。
渠丘於入中土的同时,赵峘遣兵攻广吴、沐城等江防要地,对上骁军的攻势更甚于上骁军过江之时。上骁军力抗之下,赵峘虽未能稳占几地,却也令江东上骁军陷入困势。
陆廉沿途集军万余于广吴西五十里处险滩渡江,而入霍鄣中军时仅余不足二十人。霍鄣将身后交与陶寿与吴大岳,亲率上骁军进军骞安。陆廉以负罪之身为先锋军攻入骞安,赵峘不降,被陆廉缢杀。
而北境送回的军报与表哥告知我的分毫无异,查兰王驻于王庭袖手作壁上观,渠丘於孤立于中土。
大典当夜,我重回扶祥殿。周桓朝将军报与章表尽送入扶祥殿,灯火下,我怀报着国中半载的血泪,听着那些未能入军报章表之事,推窗远望,净空下的那座乾正殿,已无灯光。
十二月二十,陆廉率先锋过江。
十二月二十三,冯霈率军远绕大漠经代方南下,境土内闲设十数年的代方终见效用。
十二月二十五,王埘强攻定庸,定庸光复。
一月十一,伍敬信入京,夺长辰宫。
一月十九,安广固与贾伯著率半数南境驻军与霍鄣兵合一处,上骁军尽数渡江北上。
二月初三,程镇进军夺上宁,复偃周山南广阔平川。草原内的和赫已近无战力,五关四镇倾兵南下阻断和赫退路。
二月初九,冯霈以代方军备光复靖郡,再度北上。
二月初六,据成州称王的密史金率军向京师进发。
二月十七,冯霈光复阙墉关。
江北激战四起,州郡相继光复。
三月二十二,韩增困和赫东路军于汝陵山谷,大捷。
我于接到捷报当夜前往裕景殿,见他依旧屈膝行礼,“陛下万安。”
四个长辰卫退出殿,赵峥头也不抬只对着身前的画卷临摩,他的额上已见细微的汗,“平身,赐座。”
我坐定,却见他眉间一紧,随手将绢揉了抛在一边,取过巾帕拭了拭汗,“王妃何事?”
几年不见,他的神情举止比之往更多几分淡漠,面容亦愈发像他的父亲。若没有田氏为乱,此时在我面前的当还是赵珣吧。若他还在,我又在何处?
当年那个策宫变诛权臣的少年天子也如此沉稳了,那日乾正殿的记忆已然模糊,不知是时光消磨了仇恨,还是因这些年来我极力避免去想那时冷彻心骨的失望。
这光影下身形与他的父亲那般相似,只是除却复国称帝那日,他再未像他父亲那般入宣政殿,只重启了这座裕景殿。有人在盼着他病愈,亦有人在候着他下那一道诏书。
“王妃?”
我倏然清醒,方才竟然看他看得失了神。我敛了敛心神,将羽檄双手奉上,“禀陛下,韩增大捷。”
他漠然,随手捡过一卷书闲闲展开,“好。”
这样一个动作……那一日,我与赵珣初见于裕景殿,他也是这般情状,展着一卷书,随口向我道,“你与婕妤暌违多年,新岁一见匆匆,此次便在宫中多留些时日。”
风云变色,江山崩颓,不觉间,已是近二十年了。
“王妃在想什么?”
这一声令眼前骤然清明,他仍旧站在那里侧过头看我,而我竟再次看他失了神。
裕景殿灯芯轻爆,强撑了数月的精神也轻缓了下去。
脚下有些虚浮,我扶着雕龙柱轻手扣着腰间,口中苦涩,“臣妇想起了先帝。近二十年了,今日见到陛下,臣妇想起当年初见先帝。”
周遭倏地暗了下去,赵峥站在身前,垂眸看我,“王妃时常想起先帝?”
我摇头。
这些年间,即使是看着峣儿也只想这孩子是姐姐的孩子,是赵氏的血脉,似从未想过峣儿是他的孩子。我偶有想起他,亦不过片刻而已。
可是,他与我初见的那一句,我竟记得这样清楚。
他静伏在我的肩头,束发金冠勾住我的发。一如孝慈皇后崩逝后,他也是这般伏在我的肩头默默流泪。
曾经如亲人一般的相扶相携,总是不会轻易便能遗忘。
手抬起,我想抚一抚他的发,却终究是落不下去,“还有一事忘了禀报陛下,和赫查兰王弃王庭北逃。”
“查兰王短视之辈只顾眼前毫利,徒有几寸野心却无成大患之能。”他直起身,只是目光淡淡,“他觊觎和赫王之位几十年,却在占据王庭后北逃,王妃好计谋。”
仿佛还是霍鄣自阙墉关北巡归来的那些日里,我与他闲话间提及查兰王,他评及查兰王时也是这样轻藐。我低声笑了,“北境将士无不是血战中练就出的,诈一个查兰王何需我一个女子指点。那查兰王,”我笑看着他,“渠丘於强他百倍有余。”
“渠丘於……”
他面颊骤然紧绷,却转身负手步入暗影,“有没有为难你?”
我笑了,我以为他今日不会说出这一句。
只这一句,已将方才的静谧假像挥散尽了。
那个曾经身怀吞吐江山志气的少年,是他纵渠丘於入中土,是他杀了峣儿。除却他,无人能猜到我会如何安置峣儿,亦无人能有时机对峣儿下手。
荒废的行馆与幽禁他的晋王府那样远,峣儿居所的护卫不能不算是严密,即使是这样,峣儿也没能逃过。
他早已不是那个少年,他果然知晓我那半载是在宫中。
他……见过渠丘於。
“如果有,”我只道,“陛下会愧疚么?”
他的身分毫未动,地上那一抹影却隐隐晃了。
他终究没有答我,我悠悠一笑,“渠丘於不日将伏诛,陛下还当好生养身以待再图大计之日,臣妇告退。”
囚禁在宫中连起居都是长辰卫环伺的帝王早已没有了天子威仪,我更无须再胁迫他。只要他肯如这两月间不妄动,我还能将他的性命保至禅位大典。
我退去,却被他抓住手腕。他距我这样近,我却是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喘息。
争过,谋过,倾尽了毕生的心力筑那盛世的根基。可和赫人一朝踏入中土,十几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这些日里我每晚从噩梦中惊醒时衣衫都已被冷汗浸透,峣儿,我至亲的孩子,他那般依赖我,离宫时握着我的手臂不肯离开。
不到这时,我终究不忍问出这句话,“峣儿,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