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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九十一章 悲歌(下) 哭出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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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的战报中有详述,渠丘於弃京城前,成州已然自云谷道、固岭道、四木道与襄川道遣军指向京城。这半年里和赫无后军南下,和赫以京师的兵力难以与成州军相抗,是以渠丘於离京不止因为霍鄣过江,更因为他若留于京城便会置己于束身就戮的困地。渠丘於只有经辔峡道入江北腹地,选择与霍鄣直面交锋。
四条通途尽有成州军,而成州军的前锋只自云谷道与固岭道抵京,我不得不叹服李嗣儒之谨慎。
我看着窗外道,“辔峡道已是我们的人守着了么?”
“是。”表哥长叹了,“初时是和赫人守着,但渠丘於出辔峡道后,上平的郑复同集军夺涧临关,刺史褚充着甲率军于上平与和赫数战,皆胜。上平官吏军民都知晓你在上平,这是胜之根由。”
胜之根由何尝是我,只是魏王妃齐氏之名而已。
我按一按膝头,“今日未至宣政殿的旧人,是尽不在了?”
目光被表哥的手断去,他深叹,“乔育、殷汲、林显等三十余人于渠丘於入城当日殉国。杨恪之父杨启,在那日于长辰宫外剑杀十数人,力竭被杀。其时杨恪与施鸿仗剑寻至仪天门外欲杀敌寇,只是施鸿文人力弱,未杀一人便被夺剑挟入军中,杨恪欲救,力杀数人过后亦被夺剑。二人被囚缚于柱,因有人监看,数度求死未成,亦被强行喂水饭,不许自尽。”他再度深叹过,“还有从前的著作郎田膺,他在渠丘於围城之前归京隐于市,同是在那日,他凭剑欲刺渠丘於,未至近前即被挑杀。”
挑杀……
田膺之死必是惨烈至极。
那位当年性情爽直的须昌侯,当年乌胡战乱他便与长子杀敌护土,三十余年后,他仍在守护家国。
我轻掩了掩目,“江北各地又如何?”
表哥的叹息深长,语音更多了几分凝滞,“州军与百姓之抗敌从未有止,平州、峘州、临州、许州,州军奋战,百姓倾家相助,死难者……当数十万。”
数十万,当是四州的全数青壮了……
“阿珌?”
我恍然回首,表哥看着我,眉心极紧。我微凝神,侧耳听了良久,轻叹道,“你没听到?外面风掠过树梢的声音总像是歌声,听着并不可怕,却是太过悲凉了。我曾住多次在这里,可那些年里便是深冬寒夜也从未这般孤冷。”
表哥亦沉静听过,道,“你此时是心不静,我并未觉像是什么歌声,不过是寻常风声罢了。”
起身至窗边,我轻道,“有一事我总觉得可疑,此前几道羽檄皆道是渠丘於倾兵南下,但近日自北境传来的军报我都看过了,现驻在草原的兵力足足三分有一。”
我抚着胸口深深喘过,待积了些气力方道,“这些年渠丘於在王庭觊觎中土,可也有人注目着他的王庭。查兰王年近古稀方得了这样的良机,他岂会坐失。”我再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道,“北境一线的防御根基深固,若想真正掌握在手中仅有一时的突破并不能成。或许渠丘於是想先入中土,再遣兵南北夹击,彻底将北境的防线摧毁。他在大漠留下重兵也并非没有防着查兰王的谋划,只是终是被查兰王借隙夺了王庭。”
这些年里霍鄣有意纵容查兰王以牵制渠丘於,虽说查兰王首鼠两端,终还是有了些成效。
侧耳又听过风声,我道,“那查兰王……以渠丘於的谋略,他岂会许身后有这等疏漏。”
表哥垂眸沉吟过,叹道,“草原与北境并非只他一人,便是不许,亦有他不能掌控之处,他终究是和赫人而已。诸方兵力层层垒下,渠丘於与北境都是无法尽舒展。查兰王绝不会南下,而魏王过江北上后,渠丘於败局已定。”
我长叹,“太久了。”
盼了这么久盼到了这一刻,却似只是一个极真的梦境而已。
表哥已停了话,他行至身边抚一抚我的额,“这些日苦了你了,我明知你在京中却只能坐视……”他陡然拥住我,已然哽咽,“阿珌……”
我心中已是酸楚至极,宣政殿中令我安心的一眼终不及此时的怀抱更使我全然放心,只要他们安好,于我已是至幸。
表哥放开我,轻手拭过我的面庞。我此时始知,自己早已满面尽泪。
“好了好了,从不知你这般善感。”我推过他的肩,“待哥哥归来见了你这般,不知如何取笑你。”
蓦然一指弹在眉心,我躲不及忙闭了眼,只听表哥怒道,“不识长幼礼数!”
他这一指颇有些力道,我按着眉间揉一揉,“是我错了,你不止不善感,还会些旁门招数。”又紧了紧双目,“京中这些年,更练就了通晓天下事的本事。”
表哥轻嗤,亦颇有几分自得,“京城?你以为我那十几年览山踏川所得的只是几卷书画?”
忍不住笑睨了他一眼,我挑捡着在宫中时的紧要之事讲与他们,他竟又是欲泪,“这样的重责,却要你一个女子承担,我们竟是无法助你。这半载,真是太久了。”
他长长叹过,揽一揽我的手臂,“你的容色这般乏累,坐下说吧。”
我摇一摇头,“我听一听那风声。”
归入别院这么久,我每坐着都会觉得心意烦乱。国中尚未大定,霍鄣尚未归来,而赵峥却再入长辰宫……
推窗,寒风骤入。
表哥忙收回窗,“外面这么冷,你不可着了寒。”他拉我离了窗,“今夜京中必无人能安睡,天将明,我们还要回去,明日我再来看你。”
他半侧过身看向沈攸祯,“孟祥,我们回城。”
我忙拦住表哥,“沈子稍待。”
一旁的沈攸祯无言静坐良久,起身时与我的目光一撞,他也竟似愣了一愣,垂眸道,“这几日我留心听过,外面并未有当日的和赫人的话。”
表哥乍然听了这一句不明所以,我也不欲他知晓这些,只是点头,“有人候沈子许久了,”说着扣掌三声,房门响过,素衣女子自伍敬信身后闪出急急奔入,扑入沈攸祯怀中失声痛哭,“哥哥……”
表哥愕然,我携他起身,“让他们兄妹聚一聚吧。”
我将沈萧之事选出几件说与他听,表哥唏嘘,“倒是个勇毅灵慧的孩子。”
想起小室里沈萧提起的那三个人,我在他掌心写过三个人的名,“我不便出面,你去打探京中是否有这三个女子曾入沧囿,或许皆是化名。楚襄与庄陵已死,杨敷不知所踪,帮我寻到她,我有话问她。还有一个甄绮曾入宫,只是亦已不在了。我总想着她也必有来历,也一并查一查吧。”
表哥应下,又道,“我出京前沈子将妻儿托付与我,沈豫那几个孩子目下都安好,只是……”表哥黯然垂一垂眸,终是道,“你在宫中,可见过梁氏?”
脚下陡然一软,阿宛……
方才表哥与沈攸祯一并归来,我与他见礼时也不敢看他。沈萧已在沈攸祯身边,沈豫和几个孩子也已归来,梁宛却再不能相见了。
我握住表哥的小臂撑住身体,我紧阖了目,“阿宛,她是我的恩人。”
肩头亦被拢紧了,表哥叹,“如此,她便是齐氏的恩人。”
青石小径的尽头,有一男子自柱后转出,表哥引他近前,“淇儿时时挂念着你,如今还乱,就让他随在你身边,也能护你。”
我讶然看着眼前这个的意气飞扬少年,他的身形气度与他的父亲极相似,容貌更像足了他的母亲。我不由得感慨,“果然是男儿长得快,并非长久未见,淇儿竟已这样挺拔俊秀了。”
庄淇登时绯红了脸,咕哝道,“姑母不要取笑我了。”
他已高出我一掌,原想似从前一般抚一抚他的发,却只能触到他的面颊,我笑叹,“是,你已长成丈夫,姑母不再取笑你。姑母已年老,今后便要你来护着了。”
“是。”他敛容正色,恭肃朗声道,“我必以性命相护姑母。”
他欲大礼拜下,我忙扶正了他的身,“淇儿,姑母不许你以性命护我,姑母只要你安好。这也是你父亲的期盼,你要牢记。”
表哥再没有问起沈攸祯的那句话,我更是笃定了渠丘於当日的试探之意。
从前宫中内监或死或被逐,长辰卫亦已尽战亡,如今京城已复,长辰宫内外尽是伍敬信以成州军重建的长辰卫与畿卫。而他们所护之人,已不是峣儿。
当日我择了最精良的府卫将峣儿密送去京外那处废弃数十年的行馆,原以为那里不会似朝悟台那般引有心人注目欲一击两中,有哥哥与表哥,朝悟台亦有伍敬信的长辰卫,时机一到他便会将姐姐接出与峣儿一并迁到身边保护。
可是峣儿还是没候到那个时机。
我无数次自恨为何当日没有将峣儿直送入咸峪山,为何要候哥哥安顿了嫂嫂和孩子再去接他!
当年盛极一时的太后齐氏亦已于城破当日自尽,如今活在世上的只是别院中一个痴妇。
表哥坐在姐姐的榻边,声音虽平静眼中却早已赤红,“我们曾往朝悟台接她,可她执意不肯随我们去更不许我们留下,只令我们将峣儿送去。”
“我愧对姐姐太多。”我紧握住姐姐的手,叹道,“她或许以为峣儿已逊位。”
我微凝了声,“你们告与她和赫人入京了?”
“我们没有瞒她。”表哥敛眉紧闭双目,长叹道,“她说,她是齐氏女儿,峣儿更是皇帝,她二人便是自尽,也要用和赫人的血为祭。她是在候和赫人入朝悟台,而我们再去时身边没有峣儿,她那时便已是这样了。”
齐氏女儿……
当年上平城将破时,我亦是在城内候着叛军。那应是十余年前的事了吧,当年我的身边只有一个周桓朝,那时我在候着霍鄣来救,此时,我仍是候着霍鄣。
我亦是齐氏女儿,可国将破时,我终不如她。
表哥垂眸低叹,“阿珌,如今琅姐姐这般……”
他轻咳清了嗓,“阿瑾曾与我说,那几年他确是有心为你寻得君子以求一世平安喜乐,许多年后,他庆幸你嫁的是霍鄣。”他转眼看我,“有许多事他都没有对你说过,这些年想必你已知晓。”
他面色苍白,双手竟有些颤抖,“姑丈伪作孝成皇帝遗诏立赵珣为皇太子,他也是多年后得知,便是你曾说过的他与姑丈密谈那日。他虽觉察姑丈有意送你入宫,却如何也想不到姑丈会做出那等大逆之事。”
他望向姐姐的目光中全是悲悯,“你出嫁后,他用尽了心力也没能拦住姑丈,表姐与峣儿更失去了所有,他心中早已悲极。”
怀中的婴孩似是不安,扭一扭身仿佛要醒来,我忙轻轻哄着又睡熟了,“父亲从前甘愿遁世,连被夺了武城公位都未有一语,他做的一切都是为哥哥铺平前路。我们三人中父亲惟有对哥哥没有半分利用,他毕生的抱负和希望都只在哥哥身上。”我抚过婴孩浓密胎发,“哥哥做什么他都是由着哥哥,我与姐姐都不及哥哥。”
“当年姑丈应了阿瑾不送你入宫,但阿瑾这些年总愧疚于你,当初他若愿意依从姑丈,也不会将你也引入这浊地。”表哥低眉苦笑,“他这些年时常悔于当初与你议史论政,他总预料不到这些会是你痛苦的根源。而在你成婚前,他每每与你说起战事权争都在盼着你会怕。那时我已在京城数月,只要你想避开京中的纷乱,我便会即刻接你去江东。江东多才俊,他已为你择了几人,亦是只待你亲自去选。你成婚后,他仍时常为是否应与你说起朝务而心中纠缠。”
“我知他那时在刻意引我惊惧,也想到了你们已为我备好退路,可是,我不能违自己的心。我也时常大幸有他告与我那些事,若什么都不懂,我早已死无葬身之地。”我垂眸道,“可是我们却都是谁也不护不得,峣儿原本可以余生安乐,我失信于姐姐,便是为峣儿复了仇,又有何用。”
表哥仍是苦笑,伸手轻轻触一触婴孩幼嫩的面颊,“阿瑾说过,便是他日入皇陵,峣儿也是亡国之君,千古恶名,避无可避。有时他期望这些年只是一场大梦,醒来便可忘去。”
在沧囿的那些日里我曾回想这一路走来的这十几年,哥哥那一句“君子”我也猜得到他的隐意。若他当年真的为我挡下了与霍鄣的婚事,或许我真的会一世平安喜乐,但亦将是我这一世最大的憾事。
如何能不明白他那些年的左右为难,他不止是为了齐氏,更是为了他的至亲。
表哥接过襁褓,侧首贴上婴孩的额头,“女儿最好,你看,我与阿瑾已是舅公了。”
起身推窗,山中孤月西沉。三日后,赵峥将复国称帝,他这江山,又是多少人以血泪筑就。
我拢一拢袖,“表哥,上平还好么?”
“都好。”他只道,“有郑复同与褚充护着,城内并未受侵损。”
山风凛冽,我静静深吸过,轻道,“哥哥,他是不是已不在了?”
“总会到瞒不住的那一日,”我阖了窗回身,取膏烛换过残烛,“他葬在何处?”
身后之人默然,惟有予霁的吁吸清楚可闻。
我只凝立不动,终于,有一声长叹,“孝定皇帝阳陵外,赵峥拟谥忠烈。”
忠烈……
启门轻唤了庄淇,“淇儿,你来照顾予霁。”我回身,“陪我去看看他吧。”
赵珣的皇陵渐露于晨曦,驻车于林边,表哥紧揽过我,“不可再靠近了。”
一路上心中只空空荡荡,直至看到汪溥墓旁的新墓,我仍是茫然不会思索。
表哥放开怀抱,“哭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