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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飞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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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晦暗的房中,他独自坐在案前,双拳紧握,但仍难掩颤抖。行军数十载,他从未料到自己会在某一天因为迷途而贻误军机。
门吱呀一声开了,阳光倾泻进来,尘埃漂浮在半空,来人打了个揖:“将军,大将军差人来了……”
他睁开已是浑浊的双目,因沉默良久而导致声音有些嘶哑:“说什么?”
来人犹豫着,静默片刻才似下定决心般答道:“大将军说,单于脱逃,皆为赵食其之过,无怪将军。”
他听了,突然轻笑,似有嘲弄,似有无奈:“迷途误事,广之过也,岂能推脱他人。”
“将军!”来人情急,本想劝说他应下大将军的这番开脱,却终被他摆手制止:“去吧,便这般告诉大将军罢。”
二
他的身形有些佝偻,从案后起身时已显出了颓态,左右校尉想要上前搀扶他,都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他蹒跚地走到年轻的长史身前,颤颤巍巍地行了礼,缓缓起身之际,才启口道:“大将军的酒食,广收下了,只是……”
长史眼中忽而流露些许不耐,他不以为意,仍旧兀自地说着:“只是迷途,唯广一人之责,非校尉之过也。”
长史眯了眼,仍不松口:“奈何大将军,提诸位校尉幕府对簿,下官不过区区长史,不敢……”
“望长史通融……”他再次躬身拜了下去,几乎触地。年轻的长史看向他干枯灰白的头发,心中像是被什么重击了一般,方才那般强硬的态度,终究是缓和了下来,长史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妥协地答道:“下官领命便是。”
长史退后了两步,亦是向着仍旧保持躬身的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三
长史已经离去,两旁静立的校尉突然间齐齐地跪在了他的面前,他直起了身,腰后隐隐作痛,到底……还是老了……
他伸出苍老粗糙的双手,想要搀起他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校尉们道:“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此番军机贻误,岂能让将军一人担责,我等……”
他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话,远眺外间,忽然泛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昔年为陇西守,杀降八百,王朔曾言,一切祸端接源于此,我原是不信……”
他转头看向堂中仍旧跪着的一众校尉,笑得苦涩:“如今看来,此番迷途误事,岂非天意使然?”
校尉还想劝说什么,他却已然转过了身,蹒跚着向长史送来的酒食走去,颤着手艰难地开了封,顿时酒香溢于堂中,他笑道:“果然好酒。”
“只可惜广……再与之无缘了。”他提起酒坛,微觉吃力,遥想当年这也是一双能挽强弓逐匈奴的手。
“老将军何出此言?”堂外传来的声音,一时让他还有一众人等愣在了那里,他颤巍巍地挪转过来,年轻的将军一身便服,正逆着光站在门口。
“大将军……”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依稀里记得,许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意气风发。
年轻的将军拱了拱手,很是恭敬:“青有心为老将军开脱,不知老将军因何不受?”
他拿了酒坛,走到了大将军的前方,举起酒坛遥遥相敬:“广与匈奴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
年轻的将军眉峰低了下来,神情郁郁:“实乃青之过也,无怪于天,亦无怪于老将军……”
他摇头制止着将军接下来的话,长长叹出了一口浊气:“况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老将军!”年轻的将军闻言大惊,急急上前一步,想要制止什么,却迎上他释然的笑容,他举起酒坛,仰头灌下,酒水淌了满身:“望大将军成全。”
年轻的将军鼻尖忽然发酸,探出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徘徊良久之后,才狠狠握拳收了回来,艰难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他忽然笑了,将酒坛敬向将军:“广,谢大将军成全!”
年轻的将军正襟而立,神情肃穆异常,他整整衣衫,向着满头白发的他缓缓长揖至地:“老将军一路走好,青……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