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就是我的人》江山一笑之

31、家书

　　暮色西沉，残阳如血，他拎了一壶烈酒，缓步走上城楼。
　　远处是大漠，风景一如数十年前，漫天黄沙，无边无际。
　　“将军在边关待了多久？”一旁的小卒好奇地凑了过来。
　　“大概……”他犹豫了一会，拆开酒封，浓郁的酒香顿时扑面而来，“十年，十五年……二十年？我也……记不清了。”
　　小卒撇撇嘴，不以为然，又凑近了几分：“这是什么酒，竟是这样的香？”
　　他笑了笑，将酒壶递给了小卒：“西域缴来的，尝尝！”
　　小卒上了前，吸吸鼻子又咽了咽口水，徘徊了良久才摇摇头，不舍地拒绝。他一笑，也不再勉强，紧握酒壶，将烈酒灌下，辛辣的滋味令他眼中莫名蒙上一层雾气。
　　“你是几时来的边关。”
　　小卒看向他的酒壶，反应了过来，磕磕巴巴答道：“半年，半年前。”
　　“半年。”他低声地呢喃，手无意识地抚上了胸口，那里藏着一封家书，是他刚刚到边关半年之时，他的新婚妻子送予他的，那时他们成亲不过一载。
　　“来，尝尝。”他将酒壶递给了小卒，小卒迟疑着，最终在他和缓的目光下接了过来，随后欣喜地尝了一口：“好酒。”
　　“可不，王庭来的。”他笑道。
　　“和我家乡的酒就是不一样，”小卒双眸放光，随即迅速地黯淡了下去，“若我能带回去给阿大尝尝该有多好……”
　　他沉默，并没有接下小卒的话头，只是恍惚间想起了儿时同他一起游戏林间的阿大，阿大指着远处的青山给他讲着将军雪夜飞渡的故事，燃着他曾经如火般的烈烈豪情。
　　如今……他抬头看向西沉的落日，鼻尖似有发酸，阿大或许还是健在的罢……
　　“将军，”小卒搡搡他，将酒壶递还了回来，“将军在想什么？”
　　他猛然惊醒，答得含糊其辞：“啊，啊大漠，看了几十年了，还是老样子。”
　　小卒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般，饶有兴致地问道：“听将军口音依稀，不知是哪里人？似与我家乡甚为相似，莫不是我二人是同乡？”
　　乡音他早已忘了干净，突然被小卒提起，他亦是起了兴趣：“莫非你是代郡人？”
　　“正是正是，正是代郡！”
　　“那你可知道……”他眼中放光，一把抓住小卒的肩，可旋即又黯然下去，兀自低喃，“呵……是我负了她……”
　　他松开小卒的肩，狠狠仰头灌下一口酒，眉峰沉了下去，嘶哑着嗓音问道：“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小卒红了脸，神情多了几分扭捏又藏着些许骄傲：“除了阿大，还有新娶的一房媳妇，是十里八乡中出了名的美人。”
　　“哦？”他挑了眉，看向小卒尚显稚嫩的脸庞，神色和缓了许多，“那你现在可想回家？”
　　小卒连连摇头：“不！我对悦儿还有阿大承诺过，若不在边疆挣得一番功业，是绝不回去的！”
　　悦儿？大约是那位新娘子吧。他想着，这般豪情他好像也有过，只是时间太久，让他记得已不是十分清楚了。
　　小卒的背挺得笔直，脸也被夕阳映得通红，他道：“等我当上了将军，回到代郡的时候，悦儿便不会被乡邻欺负了！那时她便是将军夫人，才不会像二十多年前那个姑娘一样，被人逼得投井自尽……”
　　小卒后面说了什么话，他没有听清，他的心骤然抽痛，捂在胸口的那封家书冰凉得似乎永远也无法温暖：“她……”
　　他想问那个姑娘的名字，却硬生生地打住了，他忽地害了怕，这唯一的一封家书没来由让他心慌，话到嘴边，他强迫着自己转了过来：“她……叫悦儿？”
　　提起这个名字，小卒更加兴奋，连连点头，滔滔不绝地讲着，面上是说不尽的幸福，他看向他稚嫩的面孔，心仿佛跌倒了谷底，但仍旧笑着倾听。良久之后，他才颓然地站起了身，轻轻拍着小卒的肩，万语千言，怎么也说不出口。
　　“会，会回去的。”他不知这话究竟说给小卒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他攥着酒壶的指节已经泛白，鬓间的白发在月光下更加醒目，“会的，总有一天会的。”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随后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苍茫的月色之下，他的背影有些佝偻，抚着城墙缓缓而下的步伐也有些许蹒跚，直到下了城楼，他才停下脚步，将身躯隐藏在城墙背阴的黑暗之中，用颤抖的手，从怀里珍视地掏出那封边角毛糙的家书，上面唯有几个书写得极为娟秀认真的字迹：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