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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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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寒的回答一如南亦所料,他早就猜到了,玄龙派不把柏子然安全交接给天青阁前来应援的人,是不会轻易退场的。善始善终是表面原因,真正的原因是玄龙派要牢牢地立住自己曾帮过天青阁一把的功劳,从此以后就能在天青阁眼前光明正大地排上号,再也不是山旮旯里不入流的野鸡门派了。
这样也好,南亦也不希望宫寒走,玄龙派能在他们和天青阁微妙的关系中起到重要的缓冲作用。
“如此甚好,”南亦点头,“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宫兄。”
“哦?”宫寒笑道,“不如到我住处坐下详谈?”
“好。”南亦求之不得。
“你们去吧。”戎阳挥了挥手,“我周边看看情况。”
戎阳与南亦、宫寒就此分道扬镳,南亦和宫寒的背影渐行渐远,鹿子则屁颠屁颠地黏到了戎阳屁股后面。
“你跟着我干嘛?”戎阳瞟他一眼。
“秦大哥和宫大哥要去说正事呢,我跟着不合适。”鹿子说。
“你这话,”戎阳不服气,“难道我就不是要去干正事吗?”
“当然是,所以我来给大哥你打下手啊。”鹿子说。
鹿子总是能说得他无言以对,戎阳一时语塞,只得任由他尾随,自己随心所欲地逛到哪是哪。
路上,戎阳偶尔会问鹿子几个问题,大到当今天下的势力分布,小到无为城这片区域的风土人情,鹿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要是碰上他不熟悉的方面,瞎掰扯也要掰扯几句出来。
“之前我搭……我师兄不是让你那群小的们去调查无为城那一带吗?有消息没?”戎阳问道。
“还没有。”鹿子说。
“还没有?”戎阳不死心,“什么情况都没发现吗?”
“大哥,”鹿子无辜道,“主要不清楚你们具体想调查什么情况……”
“就是异常情况,异常!”戎阳又敲他脑壳,“异常两个字什么意思知道不?”
鹿子委屈地捂住脑袋,“知道……”
知道也没什么卵用,无为城自打被可道会入驻,年年都要出几桩血光之灾,不正常已成为正常,因此他们着实琢磨不透南亦和戎阳想要的“异常”是哪一种程度的不正常。
“知道不就行了!还要我教!明明是你们能力不济!事情做不好就要深切地自我反省知道不?”戎阳气势汹汹道。
“明白,我马上反省!”鹿子说。
鹿子的从善如流一方面让戎阳感觉拳头全打在了棉花上,另一方面,又让戎阳很是受用,入职搜捕处这一年多来,他见谁都是前辈,到哪都要受南亦压迫,如今突然天上掉下一个服服帖帖、唯命是从的狗腿子,戎阳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辛酸感。
这个村子人口不多,但人家分得很散,有些院子孤零零地,一眼竟望不到邻居在哪。天青阁的几个护卫巡逻站岗的位置比较集中,都围绕着柏子然的住所附近,没一会儿,两人就越过了他们,顺着农田边的土道往远处走去。
阳光明媚,清风凛凛,田野青翠,阵阵虫鸣鸟叫远远近近地萦绕回荡,好一幅风和日丽的山野景观。戎阳想起一句诗——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只可惜,人间没有多少时候,是能够无事挂心头的。
走着走着,戎阳看到一座小山包,他来了兴致,蹭蹭蹭地溜上去,站到顶端,看着眼前的无尽画卷,感慨道:“好山,好水——好无聊。”
戎阳跑得飞快,鹿子压根没反应过来,在后边哼哧哼哧好一会儿才追上,小山包颇为陡峭,鹿子不得不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双手沾满了黄中带黑的泥土。看着来去如风的戎阳,鹿子的心跳得有点快,他握了握拳头,终于下定决心,毅然开口:“王大哥。”
“嗯?”戎阳还在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随口应道。
“你能教我功夫吗?”鹿子说。
“啊?”戎阳一下没反应过来。
“求王大哥收我为徒!”鹿子扑通一声就地跪下,二话不说就把脑壳往地上撞,一个重重的响头破空而出。
戎阳呆呆地看着在自己面前跪得五体投地的鹿子。这又是什么剧情?
砰砰砰一连三声,眨眼之际鹿子就磕完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来虔诚地仰望着戎阳,声如洪钟地叫道:“师父!”
“你等等等等等等——”戎阳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谁是你师父了?”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以后师父就是我爹,我一定像孝顺爹一样孝顺师父!”
戎阳:“?????”
这么上赶着认爸爸的他平生头一次见,这小伙子真他妈是个人才啊!
“有你这么单方面拜师的吗,”戎阳甩了甩手,“我还没说我收不收你呢。”
鹿子目光炯炯:“那师父你收我吗?”
戎阳:“不收。”
鹿子:“……”
鹿子:“师父,我已经磕过拜师头了。”
戎阳:“又不是我让你磕的。”
鹿子:“磕过拜师头,你就是我师父了。”
戎阳:“我不是说了我不收吗?”
鹿子:“规矩都是这么说的。”
戎阳:“哪的规矩?”
鹿子:“这里的规矩。”
戎阳冷笑:“我不是这里的人,这里的规矩对我没用。”
说完,戎阳纵身一跃,直接从山头跳了下去。
让你磕,对着空气磕去吧。
鹿子一惊,急忙爬起身来,往山包下一看,只这顷刻功夫,戎阳就如一阵风般往村子那头蹭蹭蹭溜远了。
鹿子狂追半天才再度赶上戎阳,正碰上谈完话的南亦和宫寒从一座农舍里出来,南亦看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的鹿子,又看看悠哉悠哉事不关己的戎阳,好笑道:“你们做什么去了?”
戎阳一摊手:“我可什么都没做。”
鹿子的呼吸勉强顺下来了,走上前来:“师、师父——”
“师父?”南亦好奇道。
“他非要认我当爸爸,”戎阳摇头,“你赶紧说说他。”
南亦想了一会,才搞清楚师父跟爸爸之间的联系,宫寒则听得一头雾水,“爸爸”是什么?难道是沙雕派里师父的别称?
认识南亦和戎阳这几天,宫寒越来越发现沙雕派是个非常神奇的地方,若他日有机会,真想上门参观一番。
“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南亦表示不掺合。
“怎么就是我自己的事了?这小兔崽子谁招来的?”戎阳不放过他。
“当初是谁的东西被偷了?”南亦见招拆招。
“——我那不是为了工作吗?我的夜明珠是因公殉职!请你尊重一下它!”戎阳愤然道。
南亦笑而不语。
戎阳看一眼阴魂不散的鹿子,无奈道:“小鹿啊,你就别往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知道我人格魅力太强大,让你难以抵挡,可你看你秦大哥也不错啊,你得懂得变通,此路不通另找出处,你找他拜师不行吗?”
“我拒绝过了。”南亦说。
“……那你怎么不缠着他非要缠着我呢?”戎阳不明白了。
“因为你看着就是没原则的人。”南亦替鹿子说出了心里话。
戎阳看向鹿子,鹿子也看向他,目光殷切,却一点为戎阳辩护的意思都没有。
柿子挑软的捏,这是普天之下共通的道理。
“很好,我们的友谊走到了尽头。”戎阳转身走开。
鹿子锲而不舍地跟上。
南亦自然没有去追的打算,等戎阳饿了,自己会回来的。现在形势未定,没有什么迫在眉睫的事情,等待就是他们最主要的工作——等待鹿子团伙或玄龙派传来有价值的消息,等待柏子然恢复,也等待天青阁的人到来。
鹿子缠了戎阳一整天也没能攻下他的防线,一如南亦所料,浪够之后,到了晚饭时间戎阳就回来了,屁股照旧拖着一个鹿子。
他们在这小山村里,吃的都是当地村民提供的农家饭,满桌的蔬菜瓜果中混着一两盘腌肉腊味什么的,按当地的生活水准来看,这算是顶级的用餐标准了。村民们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知道这些大爷都是惹不得的人物,只盼着别得罪他们,让他们把事办完,早日离开就阿弥陀佛了。
玄龙派也不是纯粹的强盗作风,他们的人一去一回,除了马车,还带来了一些钱财物资,以供急用,宫寒从中拿出一部分,作为村民招待他们的报酬。略尽地主之谊就能和天青阁建立交情,这笔买卖很划算。
鹿子彻底成了戎阳的小尾巴,戎阳走到哪他跟到哪,一口一个师父,整得戎阳头都大了,偏偏戎阳看起来也不比他年长几岁,两人没有一点长辈跟晚辈的样子,这个画面甚是喜感。
吃完饭,戎阳就一溜烟躲回了屋子里,决意对鹿子采取眼不见为净战术。鹿子确实不好跟进戎阳和南亦的卧室,死缠烂打只得告一段落,先行偃旗息鼓,明天再接再厉。
小山村里没什么娱乐活动,村民们都睡得早,晚上没事不点蜡,也就这几天有客人来,村子里才热闹了些。南亦又去查看了一遭柏子然的病情,烧退了些,目测一两天就能好转,南亦放下心来,无处可去,便也回了房间。
一开门,南亦就看到戎阳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南亦过去敲敲桌子。
戎阳睁开惺忪的睡眼。
“你干嘛?”南亦问。
“睡觉啊。”戎阳奇怪道。
“不去床上睡?”南亦更奇怪。
戎阳看了看床,回过神来,坐直身子,擦了擦嘴:“我这个人呢是很讲道理的,我天天占着床,跟我虐待你似的,公平起见,咱换着睡,行吧?”
以前的任务时限都短,哪怕几天熬下来,回家睡一觉又是一条好汉,这回不一样了,南亦再敬业也是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休息不好,必定会受到影响。
南亦看了他一会,笑了笑。
“笑什么?被我感动了就直说啊。”
南亦走向床边:“很感动,辛辛苦苦养了那么久的猪终于长大了。”
戎阳:“……”
戎阳:“?!”
南亦以为这又将是无梦的一夜,然而,他想多了。
夜半时分,南亦感觉身旁有异动,倏地睁眼一看,心情复杂。
戎阳不知什么时候窸窸窣窣地爬到了床上,挤到他身旁那狭窄的空档里,整个人几乎团成了一个球,拼命往被褥里钻。尽管如此,他三分之一的身体仍然悬空在床沿边上,翻个身就得摔下去。
“……喂。”南亦沉声开口。
没有回应。
“你别装睡。”
没有回应。
“我踹人了。”南亦说着就要动腿。
“哎哎哎别别别——”戎阳一秒清醒。
南亦没好气,“你不是说换着睡吗?”
“是啊,”戎阳满腔委屈,“可我怎么知道晚上这么冷,你昨晚是怎么过来的?”
确实冷,所以南亦昨晚没怎么睡好。
“咱干嘛非有床不睡这么自虐呢?”戎阳唏嘘道,“你这人做事就是钻牛角尖,实在一点不行吗——”
南亦:“……”
为什么他要被一个动不动就出尔反尔的人教训?
戎阳:“你往里挤点,我要掉下去了。”
戎阳一直往他那边凑,南亦没办法,不退两人就得贴到一块了。
戎阳总算舒服了一点,又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行了,就这样,都别乱动,咱相安无事到天明。睡觉。”
说完,压根不等南亦回应,就自顾自闭上了眼睛。
南亦在黑暗中却睡意全无。
戎阳细细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均匀起伏。
南亦很想采访一下他,这个人的脑子里是不是没有基本的社交礼仪这种概念?
为什么他总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侵入别人的私密领域?
比如,自己的。
可为什么……
自己总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
南亦绝对不是什么性情温和的人,或者说,他的温和是一种礼貌,而不是无底线的宽容,该拒绝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鹿子大概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不敢拿对付戎阳的那一套来对付他。
偏生戎阳就敢这样对付他。
好像吃准了他只能束手无策一样。
这一夜,南亦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再一次睡着的。
村子里的公鸡一只接一只打鸣时,天色还是暗的。戎阳昨晚睡得早,醒得便也早,朦胧睁眼后,正想习惯性地翻个身,松一下筋骨,忽然被一张近在眼前的脸吓了一跳。
哦,对……昨晚是他自己非要爬上南亦的床来着。
不是,这话怎么听着怪怪地?
戎阳赖着没动,许是被被窝里的暖意融得骨头都懒了,两人一起捂了一晚上的温度,完完整整地锁着,仿佛一丝也流不出去,让戎阳感到,此时此刻,他任何一个动作都会暴殄天物。
戎阳也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搭在一团温暖的物体上。
那是南亦的胳膊。
南亦和戎阳完全不同,他睡得端端正正,仰面朝上,双手搭着腹部,眼睛闭着,嘴巴也闭着,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戎阳能清晰地看到他整张侧脸的轮廓,甚至能看清他喉结下方颈动脉的隐隐跳动。
皮肤很白,五官很鲜明,眼角的线条往上略略延伸出去,让他的眼睛显得比普通人要长。
向来很熟悉的人,在这一刹那突然变得很陌生。
有些人也许经历过这样的感觉,一个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对他的方方面面都见怪不怪了,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的那种美好都是浮云,结果,某一天,某一个场景,某一个瞬间,他毫无来由地就击中了你。
让你倏然慢下脚步,缓下心境,情难自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戎阳嚯地翻身坐起。
清晨的冷空气迅速灌向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刺激着他的每一缕神经,戎阳深深地吸一口气,又呼了出来,用力地甩了甩头。
人啊,怎么就是学不乖呢?
戎阳逃也似地离开了那张床,离开了那个房间。
鹿子也不见影,大概还在睡,戎阳乐得清净,一个人走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迎着冷风昂首阔步。
很快来到了柏子然的院子。
这几天,一群活蹦乱跳的人围着一个不省人事的伤患团团转,让戎阳又唏嘘了一番人比人气死人,大人物躺着都比别人有价值。院门照例由两个天青阁的护卫把守着,戎阳是熟面孔了,出入自然不会受到太大限制。
院子里静悄悄地,为了给柏子然腾出休养的地方,原来的人家被暂时撵了出去,连一只鸡都不剩。戎阳穿过狭窄的小院子,直奔里屋。
屋子里也有一个护卫,却不像院门口那两位哥们站得笔直,而是坐在椅子上,单手托腮,脑袋一顿一顿地时不时点个头,显然是在昏昏欲睡。
戎阳轻手轻脚把门关上,看了看这哥们,有点乐,走过去,轻拍他肩膀想把他叫醒。
戎阳这就是个顺手为之的举动,压根没想太多,不料,他的右手一按上那护卫的左肩,那护卫就像触电一般倏地弹起,刷地抬手揪向戎阳右手,同时另一手条件反射地一抹腰间长剑,锵地一声,剑身从剑鞘里滑出一半,在从半扇窗户徐徐涌入的将醒未醒的天色中摇曳着含蓄却凛冽的寒光。
戎阳的应对也是出于条件反射,他的右手一旋,错开对方的力道,让对方抓了个空,为防止对方再接再厉,戎阳蹭蹭蹭地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即便对方真一剑扫来,他也有回旋的余地。
不过,看清是戎阳后,那护卫的动作当即止住了,人也瞬间清醒,马上将那半截剑刃收了回去,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抱歉,我一时看错,得罪了。”
对方竟如此有礼貌地道歉,着实出乎戎阳的意料,他乐呵一笑:“原来你们会说人话的啊。”
天青阁那些个护卫,一个比一个木讷,一个比一个脸黑,简直是复制粘贴的公事公办脸,只有事关柏子然时会开口发表意见,其余时候,对谁都是一副你欠我八千万的表情,戎阳一点也没享受到身为救命恩人应有的待遇。若非这是古代,他真的要怀疑这些护卫都是机器人。
那护卫当然听出了戎阳在揶揄他们,无奈地笑了笑:“我的同门平常也不全这样,这次实在事发突然……我们牺牲了那么多兄弟,三少爷又生死未卜……有所怠慢,还望少侠见谅。”
这个护卫知道戎阳是在可道会上被柏子然重金买来的奴隶,然而如他所说,事发突然,柏子然还未决定好怎么处置戎阳,戎阳忽然就在生死关头救了柏子然一命,当时他在尚被束缚的情形下突围而出,拼死相救,这一幕,包括这个护卫在内的许多人都看得分明。江湖儿女,最重义气,若说天青阁众人对戎阳不心存感激,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戎阳救的不仅仅是柏子然的命,还间接救了所有这些护卫的命,倘使柏子然真的当场被刺杀,他们这些随行的人员就算有脸活着回天青阁,以后的日子也断不会好过。
是以,这个护卫以少侠称呼戎阳,是发自内心的认同。
护卫说得诚恳,戎阳又看了看他疲态尽现的脸,摆了摆手,“算了,跟你开玩笑呢,看把你累的,这是几天没睡了?”
护卫脸现尴尬,不知如何答话。
他们这群护卫中,原本级别最高的是柏子然的剑侍连泽,但连泽已然阵亡,而今作为他们领头人的是年纪最大、资历也最深的巫英,也就是在可道会抽了戎阳好几个嘴巴子、后来还负责押送戎阳的那个护卫。连泽的殉职让巫英受了很大刺激,亲手把连泽的尸体下葬后,巫英就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也没展现过一丝多余的表情,氛围压抑得所有护卫都惶惑不安。巫英列了一个暂行的排班表,柏子然屋内、院门、院子邻近以及村子周边的要道口都要有人全天候守着,这一遭是天青阁数年不遇的重创,他们必须控制住局面,不能再出现更多的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