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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突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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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想,这柄剑实际上是公子哥的,这个随从也不仅是打杂的仆人,而是江湖名门里专有的剑侍,就和读书人的书童差不多。
书童跟着读书人耳濡目染,少说也会之乎者也几句,剑侍也一样,多半是打小在那些武林门派里长大的孩子,必定有着相当的武学基础。自打公子哥和戎阳陷入僵局,那个剑侍的右手就默默地按到了剑柄之上,这个动作,显然是随时打算拔剑出鞘,护卫主人。南亦为什么说他们是□□,因为这些人的行事准则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大家面上都嚷嚷着要遵守江湖规矩,然而真实情况是,只有双方的利益不发生冲突,和平谈判才能维持下去,否则说到底,还是得凭武力征服天下。
要他们真把照明珠乖乖输给公子哥是不可能的,他们敢做出这种事,搜捕处分分钟将他们革职查办,还得派出修正处的大佬来善后,无异于职业自杀。事已至此,他们只剩下两条路可走,第一,戎阳赢了,一切好说,就算被攻击,也能堂而皇之正当自卫;第二,戎阳输了,那就……开打吧。
南亦思索一番,理清情势后,目光落到戎阳的侧脸上,他的脸颊已被汗珠滑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全身上下绷得紧紧地,不敢有半分松懈。
南亦闭了闭眼睛,过滤掉围观人群的质疑,也过滤掉自己的杂思。他选择相信戎阳。他相信戎阳。
气质是与生俱来、根深蒂固又如影随形的东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话对也不对。人是会变的,脾性会变,喜好会变,甚至价值观也会变,但骨子里的气质很难变,这就是所谓的“本性”。从当初在考场第一眼见到戎阳的那时起,南亦就看清了他的气质。
他比很多人无知,却从不迷惘,他在每一场考核里都全力以赴地拼杀到最后,他考虑问题的方式简单却有力,并竭尽所能地将自己所踏出去的每一个脚步都印下深深的足迹。
那股气质,无来由地让他想起一首诗,一首看起来和戎阳风马牛不相及的诗——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在风里飞扬,在土里安详,洒落阴凉,沐浴阳光。
在天地之间,孤独地站成永恒。
南亦自己也说不清,但就是那股气质,让他鬼使神差地在主考官面前为这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说了话。
他的解释,是认为零号研究所需要这样与别不同的人才,他们有了太多的标准品,也许该有足够开阔的胸襟,去接受一个突变品。
这是南亦自己的选择,所以南亦相信,在这里,戎阳即便断臂,即便死去,也决不会在最后一口气息散尽前认输。
也许残酷,但这就是他们所应有的担当。
又是三分钟过去。
两人那从容不迫的架势都维系不住了,均明显地微微喘息起来,公子哥的眼睛里甚至涌起了缕缕血丝,神色肃然,放在膝上的左手紧紧攒着折起的纸扇,似是要将纸扇生生握断,原先格外白皙的皮肤渐渐被染成了浅红色,还有不断加深的迹象。
陡然之间,戎阳目光一转,狠狠盯向公子哥的眼眸里,公子哥心中一惊,他只失神了不到百分之一秒,戎阳的力气竟就倏然爆发,公子哥兵败如山倒,砰地一下,他的手被戎阳按倒在了桌面上。
全世界一片静默。
静默过后,哄然顿起。
这一场金子与夜明珠之间的较量,在漫长的无聊过后,终于在一瞬之际迎来了结局,同时也是高潮。
公子哥的剑侍没有什么表情,手依旧按在剑柄上,大约是在等待公子哥一声令下。可公子哥全然怔住了,木木地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站起,也不扇扇子,宛如脱离了时空轨迹,迷失在了灵魂深处,许久许久。
戎阳没心思去在意公子哥的反应,胜负决出之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赶紧甩了甩自己的手臂,疏松一下酸痛的筋骨,恢复一下血液的流通,不是夸张,刚才他真的感觉自己可能要半身不遂了。因为掰手腕而半身不遂,他觉得回到研究所,这件事能成为搜捕处的一大传说。
好在他熬过来了,这副英挺俊伟的身躯似乎还能接着用。戎阳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抬头看看公子哥,又低头看看桌子边上,两手伸出,双管齐下,先收回自己的照明珠,再拿过那一袋沉甸甸的大金饼,当作宝贝一样抱在怀里,喜笑开怀,“谢谢公子惠顾。”
听到戎阳的声音,公子哥也回过神来了,他狠狠瞪向戎阳,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你——”
剑侍目光一动,按着剑柄的手指加重了半分力道,南亦以眼角余光冷冷地注视着他,自己仍站得笔挺,实则已进入了备战状态。
“我怎么?”戎阳无辜道,“各位父老乡亲都见证着,我可没耍赖吧?公子开赌前才说愿赌服输,现在要不认了?”
公子哥被戎阳的言辞呛到了,他遥遥地想起一些往事,神色更为阴晴不定,嘴唇气得隐隐颤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极力抚平自己即将要破空而出的怒气,强自镇定地起身,最后瞥一眼戎阳,拂袖而去。
剑侍随即跟上,曾在空气里剑拔弩张的杀气转瞬消散于无形。
南亦这才走向戎阳,戎阳想起来,才发觉不止手臂,连腿上一欲发力也酸胀无比,一屁股又坐了回来,索性赖在椅子上不动了,“不行了,我要死了。”
“你这是自己作的孽。”南亦说。
“你这么说是不是太没良心了?”戎阳满腔不服,“我可是为咱挣到了一袋金子,立了大功,你就不能夸我一下吗?”
南亦想再训他一句,看他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叹气,“以后别再这么胡来。”
金子到手,两人的心情都差不到哪去,闲聊了几句,意识到围观群众们还在原地待命呢,戎阳又扯起嗓子喊道:“各位父老乡亲们,多谢大家捧场,今天赌局到此为止,没有了哈,下回请早!”
目的已达,自当见好就收。要再来一个公子哥这等级别的,他们两都得废了。
人群发出不满的声音,有人散去,有人徘徊,有人张望,一个皮肤黝黑、穿得颇有几分邋里邋遢的少年走上前来,嚷道:“我也想比!”
“小哥,”戎阳说,“我刚不是说了吗?到此为止,没了。”
“为什么到我就没了?”少年问。
戎阳乐呵,“不为什么,你运气不好,没赶上。”
“你们就再比一局,又能如何?”少年不依不饶,说话的口气横得像个大爷。
两人看出来了,这怕是个来存心闹事的。
“我们就不比,你又能如何?”戎阳跟他杠上了。
殊不知少年等的就是戎阳这个回复,他抬起一脚便踢起空着的那张小凳子,小凳子连带着撞翻了小桌子,小桌子又倒向还坐着歇息的戎阳,戎阳起身后退,手上一时脱力,怀里的金饼挣脱束缚,从松松垮垮的布袋口里流出,乒乒乓乓地滚落一地。
无为城早就是无法之地,官府只管良善百姓,不管恶霸豪强,既是人善被人欺,民风如何能淳朴,这会儿一看到金饼遍地,两人又要跟少年纠缠,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抢”,一群人一窝蜂地就压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拼命抢金饼。
场面说失控就失控,不得不说南亦和戎阳都有点意外,但戎阳心思十分清醒,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护卫金饼,而是在一种神奇的直觉的驱使下,赶忙去确认照明珠的存在,他还没来得及把珠子戴上脖子,暂且还抓在手里。
手心一张,空了。
“靠!”戎阳骂了一句。
他只和南亦交换了一个眼神,南亦就立刻明白,场面失控不是偶发性事件,有人有备而来,就为了阴他们一把。
南亦后侧两步,错开少年蛮横的攻势,目光一掠,于杂乱的人群中精准地捕捉到了几道动向异常的身影,对戎阳喝道:“分开追!”
“好!”戎阳回了一句,理也不理那个踢馆的少年,转身选了一个方向就冲了出去,身上再酸再痛,此刻也都顾不上了。
但当下四面八方都人潮汹涌,大家抢金饼抢得六亲不认,天皇老子都拦不住,想挤出去简直不可能。南亦和戎阳做了同一个动作——陡然一个蹲身,再疾速起身,三两步助跑,紧接着整个人就一跃而出,像一颗炮弹高高地喷向空中,身姿潇洒,炫人耳目。
在阳光的照射下,拟触划出的那抹蓝光无人察觉。
无为城里到处是两三层高的建筑,两人施展起拟触来得心应手,但戎阳多少受到了和公子哥那一战的影响,行动无法达到巅峰状态时的敏捷度。他在空中紧紧盯着在地上乱窜的两三道身影,死死咬着不放,却着实体会到了这几个小贼的狡猾——他们显然对无为城熟稔异常,尽往一些曲折回环的小胡同里游走,且同伙之间越分越散,各自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逃跑。眼看着这么下去势必被对方钻空子,戎阳决定长痛不如短痛,瞅准一个距离最近的家伙,左手控制拟触斜斜往地面一甩,自己也随着转向,嗖地跃向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