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驯》乌望

24、娉婷 说话

　　姚黛踩着七点半的点儿准时回到家，章女士正在厨房忙忙碌碌，一百多平米的屋子里漂浮着淡淡冬瓜排骨汤的香气。
　　姚黛盯了大半天电脑，眼睛酸涩、脑袋发晕，又因为感冒着，身上特别不舒服。
　　她随手把背包扔到沙发上，人也跟着躺下，再不愿动弹。
　　章女士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见姚黛瘫在沙发上，忍不住念叨：“你就上个班而已，又不是做什么体力活去了，要不要这么累啊，手也不洗……”

　　章女士到了更年期，一发起牢骚就没完没了，姚黛昏昏沉沉，皱眉听了半晌，在章女士一脚踢上她小腿时，她终于“腾”地坐起来，提高了音量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不睡了行吧。”
　　母女俩关系不错，章女士偶尔和姚黛开玩笑也会拧拧她胳膊上的肉，拍她屁股。
　　她有点搞不清姚黛紧今天反应怎么这么大。

　　被姚黛突来的暴躁脾气吓了一跳，章女士微微滞了一下，又不甘示弱反击道：“谁上班不累啊，我回来还要做饭给你们吃，你现在翅膀硬了要上天啊，我说两句都不行了。”
　　姚黛靠在沙发上仰视她，半天才闭眼吸了口气，努力压着烦躁说：“你别念叨了，我感冒了脑袋疼。”
　　章女士仍旧抱怨个不停：“感冒了？怎么又感冒了，你这一天到晚玩手机不运动的，体质当然差。”
　　她虽说着，但脚步已经往厨房挪去，似乎刻意避开了与姚黛的针锋相对。
　　没过一会，姚爸也回来了，他刚在一旁的单人小沙发坐下，就聪明的发现了屋里的低气压。
　　他看一眼靠在长沙发上沉默不语的姚黛，再看一眼厨房里忙忙碌碌的章女士，顿时猜到了大概。
　　平时姚黛回家什么都跟她妈说，八卦也聊，今天两人却罕见地都沉默了，不是吵架还是怎么了。
　　在安慰妻子或者女儿和保命之间，他机智地选择了后者，于是默默打开手机。
　　安静的房子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快的欢乐斗地主的声音。

　　晚饭比较清淡，清炒生菜和西兰花炒肉，外加味道鲜美且油脂较少的冬瓜排骨汤。
　　姚黛闷不做声地吃饭，时间已经很晚了，她赶着把饭吃完、洗了碗好抓紧时间去洗澡，早点睡。
　　正发着呆，手边突然放下一碗排骨汤。
　　她抬头，见章女士刚刚坐下来。
　　姚爸一见便知章女士这是在有意示好，便哈哈打趣道：“老婆你偏心啊，只给女儿盛汤，怎么不帮你老公盛。”
　　章女士看了他一眼，冷漠地说：“你没手啊。”
　　姚黛垂眼把汤碗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也没主动提起话题，母女俩虽然还较着劲，但彼此都做出了让步。
　　章女士见姚黛喝了汤，这才又盛了一碗递给姚爸，恶声恶气地说：“长这么胖还喝。”
　　姚爸得了便宜也不卖乖，老老实实吃他的饭，绝不在这样的关头上赶着找骂。

　　按照惯例，每次吃完饭都是姚黛洗碗，虽然不舒服，饭后她还是闷着声把碗盘拿进厨房。
　　刚洗完第一只碗还没来得及冲干净水，章女士便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碗，别扭着嫌弃道：“你赶紧洗澡去，我来洗。”
　　姚黛被她挤到一边尴尬地站着，手上沾上的热水迅速变冷，姚黛甩了甩手，才轻飘飘地说了句：“哦，那我先去洗澡了。”
　　章女士没有再接话，姚黛便讪讪地退了出去。
　　隔天姚黛再下班回来时，章女士已经跟没事的人一样了，像往常一样和她唠家常。

　　连续加了三天的班，样刊基本已经定稿，刘副主编给他们打了个预防针，说今天准时下班，不过明天可能还是要加一会班，把最后的收尾工作做一下。
　　姚黛感冒拖了好几天一直不好，不知道是没适应生活节奏的突然转变还是体质真的变差了。
　　但不管怎么说，以目前的状态来看，喝感冒药肯定是没有效果了，姚黛趁这天下班早，便顺路到医院打了一针。

　　第二天中午，姚黛和邵晓吃完午饭回来，正赶着修最后一点图，突然有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站到了姚黛身边。
　　姚黛起先还专注地盯着电脑没有发现，邵晓悄悄戳了她一下，示意她抬头。
　　姚黛回头，就看见一个穿酒红色丝绒长裙、肤色白皙、看起来特别有气质的女子站在她身侧。
　　美女总是让人过目不忘，姚黛对她有点印象，隐约记得她好像是《风赏》那边的人。

　　姚黛从来没和她有过接触，因此也不知道她找自己有什么事，于是疑惑道：“你……有什么事吗？”
　　女子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一道月牙，浓密的假睫毛扑闪扑闪，她晃了下手机，问：“你能帮我P下图吗？”
　　她一开口，姚黛便忍不住感慨一句：果真是长得好看的人，连声音也好好听啊。

　　但不能被诱惑，她手头还有好多工作呢。
　　姚黛正皱眉纠结着怎么拒绝，何姐便替她回答：“不好意思我们还在正忙，你用手机也可以P图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冲。
　　女子顿了一下，直接上手挽住姚黛，说：“手机P的不专业嘛，你先忙，等会有空了再帮我弄一下也行。”
　　女子精致的脸就在姚黛眼前，印在她瞳孔里的女子皮肤细腻光洁，几乎没有什么瑕疵。
　　姚黛真心实意地说了句：“你皮肤这么好，不用修的啊。”
　　她这句话逗得女子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好不容易停住了，女子拍了拍姚黛的肩，往她工牌上看了一眼，说：“我记住你的名字了，等会用邮箱把图传给你啊。”
　　姚黛还在困惑人家的皮肤怎么这么好，直到女子扭着腰肢走远了，她才回过神来，刚才忘了拒绝啊……
　　算了，一张照片而已，几分钟就解决了。

　　女子走后，何姐沉默了一会，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她眼睛看着电脑屏幕，话却是说给姚黛听的：“你挺会说话的嘛。”
　　姚黛又不傻，立马就发现了何姐对她的态度转变，她那句“你挺会说话的嘛”显然并不是真的夸奖，而是一种反讽意味。
　　姚黛脸一下红了。
　　她缓了一会，也不知道何姐能不能看到，但还是礼貌地回了个微笑。
　　转过身子，她一边敲键盘，一边思考自己怎么把何姐得罪了。
　　好像是因为她对《风赏》的那个女子说了句：“你皮肤真好，不用修。”
　　在那之前，何姐刚替她说了她们目前没有时间。

　　姚黛后悔地想咬舌头，人家何姐是在帮她，她这么做不是在打何姐的脸吗……而且何姐刚才那话的意思，好像是觉得她很善于处理这些人际关系，刻意巴结《风赏》的人。
　　但那女子是真的白到发光，也不需要修图啊，她又没说错。
　　她突然想起来上班第一天，小琴也跟她说过尽量不要和《风赏》的人打交道……她似乎能理解，大家为什么好像都对《风赏》的编辑怀有莫名的敌意了，平心而论，《风赏》编辑都挺会打扮的，因此平均颜值较高。
　　好看的女孩子，好像很容易就引起大家的针对。

　　趁何姐去上厕所的功夫，邵晓看了姚黛一眼，果见她一副羞愧到无地自容的样子。
　　邵晓小声安慰道：“你别多想，何姐她这人就是心直口快，没事的，她等会就忘了。”
　　姚黛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下午又是一段漫长而麻木的排版工作。
　　到了四点，姚黛接到欧子阳的电话，大家都在忙着赶工，偌大的编辑部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成了背景音，明晃晃的白炽灯偶尔响起的电流声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
　　姚黛蹑手蹑脚拉开凳子，起身去外面的阳台接电话。
　　欧子阳在那边问：“你几点下班啊，我堂姐回来了，手机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来拿？”
　　姚黛惆怅地叹了口气：“手机先放你这儿吧，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来拿。”
　　欧子阳很快接道：“那我给你送过来，给我个地址。”
　　姚黛报了地址，还有点惊讶他今天难得的好心，忍不住打趣道：“哟，您这无事献殷勤的，非奸即盗啊。”
　　欧子阳“呸”了两声，说：“什么奸啊盗的，我有事找你帮忙。”
　　倒是挺诚实。

　　姚黛跟他聊了两句，心情好了点，笑道：“是不是和晴姐有关啊？”
　　欧子阳“嗯嗯啊啊”囫囵不清地应付了几声，估计是不太方便说话，姚黛便说：“等会见面再说。”
　　欧子阳应了声：“好。”

　　忙了一下午，也没有看微信消息，挂了电话之后姚黛随手划开微信，三点四十五分的时候蒋骜发了两个字——说话。
　　仍旧没有标点符号。
　　姚黛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从一开始的“中秋节快乐”，到现在的“说话”，可见他语气越来越差。
　　姚黛想想也是，之前姚元跟她说沈云鑫的事时，她还说不能直接摆个臭脸拒人家千里之外，这样显得有点莫名其妙。
　　她冷了蒋骜那么久，就蒋骜那脾气，能忍着不骂人已经是出奇迹了。
　　她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过分并且矫情过头了。

　　哎，有那么一丢丢喜欢他又怎样，还是趁早说明白吧，她这副欲拒还迎的姿态，真的挺像个渣。
　　姚黛更沉地叹了口气，颤巍巍地点开通讯录里蒋骜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