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大正paro】-春风游（上） ...
-
01
夕阳从天顶一路下撒，铺满了庭院繁茂树木的每一处枝叶。
初夏的太阳总是走得不紧不慢，在轰印象里应该已经是黑夜的时间，仍然有着那样烫眼的亮光。
——一个季节流转的轮回终于过去，时间又回到了她离开的节点上。
桌上的钟表响了六下。时间正式进入晚间六点。
轰焦冻的视线从那绯色的光上挪开，他低下头，沉思片刻后，寻回了发愣前的思路。纸面上先前被搁置的钢笔得以再次顺畅地游走，留下一路潇洒飘逸的文字。
初夏的傍晚并不会显得寂静。虽然轰宅已经算是位于幽静之处，但轰还是可以恍惚听到远方市内电车的叮叮声、听到管家老爷子与女佣们问候的声音、听到又轻又缓的脚步声，从院子里移动到自己房门口，最后是敲门声。
“进来。”他没有停笔，也没有抬头。
他想，现在总得持续地又认真地做一件事，他才不会再想到那件事上。
“焦冻。”
——来人却让他不得不放下笔。
“姐姐。”轰站起身，转向门口。胞姐轰冬美正站在那里，她的神情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担忧。
惆伫片刻，轰家小姐的目光落在弟弟办公桌上，终于开口，“你、你在忙吗……？”
“没有。”轰回头瞥了眼账目，随手将本子合上。他再度看向姐姐，询问，“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事。”轰冬美摇摇头，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弟弟，“就是明天……爆豪家少夫人的……”
轰焦冻猛然一僵。
——他忙了一天了。准确来说，是逼着自己忙了一天了。他不想提醒自己这件事，却在日落时间不由自主地想起。好不容易从思绪中抽身，刚沉醉于事务中片刻，姐姐又来提醒他。
轰家姐姐还在继续，“爸爸的意思是，如果焦冻你难过的话，就不用去了——”
——但无论如何，他都是要去见她的。
“我去！”他出声打断轰冬美的话。话说出口才感觉自己似乎有些情绪不稳，闭了闭眼，稍稍平复了下后，轰又恢复了往日淡然的模样，静静地开口，“我去的，姐姐。”
“诶……嗯，好。”轰冬美微微蹙着眉，苦笑着点头，“妈妈和我都猜测你会去的。”她往弟弟的衣柜方向看了眼，“拜访的用具管家已经准备妥当，焦冻你的着装呢？需要我帮你看一下吗？还有……你有什么想带给她的吗？我是说……奥丽加……”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自从她嫁给爆豪胜己，外面的人都喊她爆豪夫人或是爆豪太太；而他独自缅怀时，也总是以[尤菲莉娅]为牵念。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比不上[尤菲莉娅]让他难受，却也叫他心头一悸。
“不……”轰默默地别过眼，“没有。”他语带晦涩，“我、我只是……想去见见她……”
轰冬美无言静默。
良久，她才轻声呢喃，“这样啊……”强打起一个微笑，“那我去和妈妈说一声。焦冻你……记得下来吃晚饭，妈妈很担心你。”
“嗯。”
悄声应答消散在初夏躁动的空气里。
窗户给了外面的光芒进入许可，将室内染就一片红色。
房间里盈满了难言的窒息感。
——白昼愈来愈长了。
02
吃过晚饭后，天已经差不多要黑下来了。轰还是独自一人出门走了走。
轰宅的位置很好，较高的地势与稍稍偏离市中心的特点结合起来，算得上是市里少见的视野开阔又幽静之地，颇具夏目先生所写“梅林深处何人宅，半星灯火漏幽微。”的意思。轰宅大门往下有条长长的坂道，其两边种着葱郁而高大的树木，更为这景平添了几分幽深之意。
坂道尽头零零落落地散着十几户人家，条件也都不是很好，星星点点的烛火透过或破烂或歪斜的门板一涌而出。
——但这步道，却被那些幽光衬得愈发寂寞。
可能是周围太过安静，天色又沉沉笼罩下来的关系，轰不可避免地想起似乎很久之前，他和尤菲莉娅也在这样的时间点、这样天色里，走过这一条步道。
那大概已经是五年前了。
那时候，整个日本华族圈子里都在讨论着从俄国来的布拉斯金家大小姐。
——据说是位金发的美人，又是布拉斯金家族里一百多年来唯一出生的女孩子，从降生伊始就备受宠爱。
布拉斯金家前任家主有远见，早在上个世纪俄国社会发生第一次巨变后就开始一点点地将家产转移到国外，并在落脚点发展产业。一直到大正年间，布拉斯金家在日本的影响力已经可以算是不容小觑了，又恰逢俄国政局不太平稳，现任家主便拍板决定，将国内的家眷与剩余所有产业全部转移到日本来——这里头，就有那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奥丽加·尤菲莉娅·K·布拉斯金。
看看，连她的名字都不是循规蹈矩式的俄国三段名，足以看出家中亲人对她的喜爱。
布拉斯金家是落魄贵族，但布拉斯金也是商业新锐，势头猛地不行，外人轻易不敢小看，还得巴结着。布拉斯金家小姐一路舟车劳顿来到日本的那个月，轰家的生意出了点问题，短期可以掩盖过去，但长期下去就得破产。
——轰家以前也是公卿位置的家族，可惜一代不如一代。黑船进了日本后，轰家前任家主便寻思着转个活法，而后贵族们统一改称了华族，轰家也顺势干起了商业。这几十年来发展得不好不坏，总归是能维持华族高贵的脸面与生活，但底子到底没有别人厚实。
就这么着，轰家现任家主轰炎司想着，叫女儿去跟人家布拉斯金家初来的小姐打打招呼，走走友谊路线吧，看看能不能让人家给点投资什么的。华族圈子里都知道的，不说布拉斯金家，就单说这位小姐，手头上的资产估计也能买下半座城。偏偏轰家唯一的女儿冬美在外头不知道受了谁的蛊惑，回家吵着要当什么新女性，第二天直接拎着包离家出走，到报社上班去了。
把她爸气了个半死，火焰胡子高高扬起，差点就公开放话不认轰冬美这个女儿了。
轰家闹内部矛盾闹了大半个月，拿下个大新闻引起社会上不小轰动的轰冬美才得以神清气爽地回了家，她还带了个人回来，说是报社里的主编朋友，直让先前翻脸不认人的爸爸瞬间变脸夸她干得漂亮。
带回来的人，自然就是华族们口里的金发美人。
美人是真的美人，金发蓝眼、五官秀美、身材高挑、气质端庄、脾气温和，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轰冬美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跟她混有前途——冬美任职的报社就是布拉斯金家现任家主列昂尼德送给堂妹的礼物，严格算起来，这位布拉斯金小姐还是冬美的上司。
大好前途可能是混出来了，然而因为之前布拉斯金家小姐在报社工作的时候换了个日本名字叫神宫出云，她又刚到日本，没几个人认识她的脸，再加上个性社会，大家都长得奇奇怪怪的，她一头漂亮的金发也没法儿让别人以为她是外国人——同是华族的爆豪家太太和那个臭脾气的崽不也是金毛么。轰冬美就没认出来，等她邀请人家回家吃晚饭，完事儿又正好遇上刚到家的爸爸。
而知道了人家大小姐的身份后，轰冬美就脸一沉，她觉得自己不该当着爸爸的面表现出跟人家关系好的样子。冬美不想让父亲利用，也不想让人家大小姐觉得自己是不怀好意才进报社的。
于是，顺手扯来了路过的幺弟轰焦冻，丢下一句“焦冻！帮我送奥丽加回家吧！”，就气冲冲地跟她爸吵架去了。
强行被拉壮丁的弟弟一脸状况外，而被“抛下”的布拉斯金小姐在冬美怒气冲冲地转身时就惊诧地用手里的礼帽盖住了自己大半张脸——人家的家事，不要听、不要看。
玄关处的两人相对无言。
直到管家老爷子过来，请两位再进去坐一会儿，说是下面有处住户的房子塌了，一半的步道都被木料占据，上面的汽车下不去，只有等佣人们将那坍圮的屋子的废料挪开，汽车才能送两人下去。
轰焦冻这时才算回了神，他低低一声清咳，看向身侧的布拉斯金家小姐。
白色的礼帽没能掩住她那双湛蓝的眼中的光，好像只要她眯眼一笑，整个世界的星光都落在了眼里一样。
管家又说，如果布拉斯金家小姐急着要回家的话，他们宅子里还有简易的小车，可以载着两人送他们去那长长的坂道的另一端坐车。
布拉斯金小姐将礼帽拿下，她端庄地站立在玄关处，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然后露出一个微笑，“不用那么麻烦。”
清泉落石叮当响。
“我可以自己走下去的，没关系。”人们口中坐拥一切的大小姐，温和而谦逊的笑着，略带鼻音特殊音质让她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温柔的气息。
轰焦冻再次咳了声，“那我陪布拉斯金小姐一起走下去吧。”他开口。
这次拉来了布拉斯金小姐望过来的视线。
她弯起眼，翘起唇角，“好呀。那么便麻烦您了。”
——这是一切的开始。
03
“我来日本前，不知道在哪里听到一句叫‘春风游步道’的话。这样的景色，可以用这句话吗？”
初夏的风不急不躁地从二人身侧顺着坂道走过，布拉斯金家小姐忽然打破沉默，她的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点了几下，好像是在抚摸着刚走掉的风的尾巴，“啊，不对呢。”还没等轰回答，她却自己笑了起来，“现在日本是夏天了，不能称为春风了吧。”
“我不太懂这些呢。一些句子和词汇我只能浅显地去理解，”她上扬的唇角始终没有放下来过，好像是已经将这温柔的姿态刻在了骨子里一样，“抱歉。您就当我一个人自言自语吧。”这是在为叨扰了刚才的安静所道歉。
她的日语虽然说得好，但也只是理论那一套的。实际应用起来，她还有很多地方是不懂的。这也没办法，毕竟语言还是要结合环境学习，即便从小就在学习日语，这也是她人生十九年来第一次到这个极东之国，第一次切身地将语言放在大环境里去感受。
——布拉斯金小姐在报社里坐着主编的位置，其实关于文字方面的工作，很大程度上只是挂个名而已。
轰这次没有让安静再次降临，他觉得自己总是该说些什么的。
“不，布拉斯金小姐不必对我用敬语的。”轰静静地望过去，在两人目光相接后，他又率先移开了眼，并点头道，“日本现在只是初夏，现在又是晚上，这时候风的触感与春风差不多，布拉斯金小姐想将它说成春风，也没什么不妥。”
“嗯——这样啊。”她会意地点头，又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喔，我上个月才到这里，还不太习惯日本的气候和语言。啊，我以前学的日语，几乎都是敬语模式，一时半会改不过来，对不起。”
“布拉斯金小姐不用对我道歉……”轰一时无言，只能讷讷地回了这样一句。
“诶。我以为这可能会是种礼仪。”布拉斯金小姐又歉意一笑，“我知道了，那我不再说了。”她微微仰起头望向轰——十七岁的少年个头已经很高了，较之而言，女孩子在性别划分下就比较吃亏，哪怕她长了他两岁。
“那么，既然你是冬美的弟弟，也就不用叫我布拉斯金小姐了，我听着日语这样讲怪不习惯的——啊，对不起，我不是说日语不好……”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好像有些手忙脚乱，轰看着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懊恼与纠结，心底无法控制地、觉得这位大小姐有点可爱。
可能是心里的情绪体现在了脸上，布拉斯金家小姐再度抬头时便见着他唇边有浅浅的弧度。
昏沉的夜色并未掩去少年的英挺之气，他鸳鸯双色的眸子里浅浅的光亮。少年与成人的界限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最是模糊，一时间竟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魅力——就连她最初稍显惊讶的红白双色发在这一刻，都为这整体画面加上不少分。
她知道他是在笑她，但好在，一向脾气温和的大小姐并没有生气。她只是点点头，低语念了句“算了”后，停下了先前手足无措，“你和冬美一起，叫我奥丽加就可以了。”一个灿若千阳的笑容出现，她继续道，“觉得拗口的话，你也可以叫我神宫出云。这是我在进报社前给自己取得名字，听说很多日本人叫出云，是这样吗？”
轰想了想，“好像是……”
“太好了。”她又眯着眼笑，松了口气的样子，“我不太会取名字，我还以为自己搞砸了什么。不过冬美告诉我，日本没有神宫的姓氏？这也是真的吗？”
“……是这样的……”轰默默点头，但在目光触及到她有些垮下的表情后，又立马改口，“也未必就没有。”
“诶？”
“日本有很多姓氏，姐姐说没有，可能因为她没有见过。”其实他也没见过。
“啊……这样啊。”
少年的回答及时挽救了少女的微笑，她又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又搞砸了什么……啊哈哈——以前读日本的书籍，只觉得神宫这两个汉字很好看就记下了，那天也是直接就拿来用了，没有想过现实的问题呢……”
“……啊抱歉，我是不是有些烦人？”布拉斯金小姐话说一阵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她再次弯出歉意的微笑，“如果我有吵到你，我得表示我的歉意才行。”
“……并没有。”轰摇了摇头，“是我不太会与人交谈，我听着就行了。”他舌头一顿，顺遂地滑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奥丽加。”
奥丽加小姐轻笑了声，“嗯！谢谢你。”
…………
风慢悠悠地窜过林间，叶片哗哗作响。
轰一路下到坂道尽头，拐个弯过去就是通往市中心的大道，他拢袖于路口站了好半晌，才转身回去。
走出约莫十来步，斜里忽然窜出个孩子。
小男孩见到轰也是一愣，但随即他便摆出乖巧的表情，喊了一句，“三少爷。”轰认得他，他们一家就住在这坂道下方的一处房屋内，且他的妈妈就在轰宅厨房里工作。
——小家伙没有爸爸，尤菲莉娅在四年前为了帮助这家人，曾经让他的妈妈去布拉斯金家工作，虽然因为种种状况，最后还是轰家雇了这家的妈妈，但这家人对尤菲莉娅依旧感激不已。
尤菲莉娅还在的时候，偶尔遇到这孩子也会给他递糖果。
他点点头，回了个嗯，“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吗？”他问。
“不要紧的！”男孩开心地举起了手上一大捧花朵，“我跟妈妈说过的！我是给爆豪夫人摘花去了，妈妈说明天是那位大人的一周年忌日，我好久没有见到她了！我想把花送给她！”
轰焦冻猛得一僵。
“一周年忌日”这几个音节像利斧般狠狠地劈进他的头脑中。一瞬间他像是意识全无，再回过神来时只觉得心头一阵难言的疼痛。
年岁尚小的孩子还不知死别为何物，他天真无邪地笑着，“爆豪太太是好人，妈妈也说爆豪太太是好人，让我不能忘记她的恩情。我都这么久没见到她啦，我也很想她呢。”
——想的，谁不想呢。他也很想她。
“……”怔楞间先前拢起的手都无力地垂在了身体两侧，轰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后，强行稳住情绪，弯下腰来慢吞吞道，“……你明天……可能见不到她……”
“我知道呀。”小男孩毫不在意地摇头，“唔，妈妈也跟我这样讲的。不过妈妈说，爆豪太太是有事才不能和我们见面的，但是如果我双手合十闭上眼，在心底默念想对她说的话，爆豪太太也是可以听见的呀。”
“……对……”轰苦笑着点头，“是……她可以听见的……”
“嘿嘿！那三少爷，我先回去啦！妈妈说这些花得先泡在水里才行！我找个好半天呢，希望明天爆豪太太能喜欢呀。”
小家伙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中，轰却伫立于原地，久久没有离开。
轰家三少爷一向都是比较清醒的人，却不太清醒地浑浑噩噩过了这一年。
炽夏与寒秋的记忆已经全部消失了，大梦初醒已是凛冬深处，轰焦冻的印象里，这世界是铺天盖地的黑暗，是白昼早早褪去，永无止境的黑暗；
而后——
春风；
初夏……
她启程的初夏。第二年的初夏。
来了。
——TBC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大正paro】-春风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