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晖夕叹》龙九戈

9、辅臣 跟着爹在温

　　我终究不是一个甘于平淡过活之人，每当我耽溺于平凡人家的平安喜乐，心底的那个声音就在一遍一遍地告诫我此非长久之计，也非我志向所归。
　　跟着爹在温县种了三年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段时间里，柔儿越长越高，也越来越漂亮；大哥行冠礼成人，获字“子元”；我也跟着沾光，得了“子上”的表字，她……与大哥的感情也是一天比一天深厚，呵。
　　不过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复一日在陇上种地实在烦了，我又会为爹不平，少不了言语失了分寸被大哥斥责一顿。
　　只是看爹喝水休息时总若有所思，我便知他的心还在朝堂，志不在此，一切只是权宜。
　　此间枯燥的耕作轮回，唯一能抚慰我的，便是那个田园山水之间，头戴花环整日哄着女娃笑语盈盈，不知愁苦为何物的美丽姑娘。
　　闲暇时不经意的抬头一望，万忧皆释，哪怕是正巧碰见大哥温柔为她拢上去鬓间散下的碎发也抵不住我对她的满目爱慕……自然，这爱慕的流露只是在无人知晓的间隙，若是旁边有人我定然会克制自己，余光都不落丝毫。
　　我对她深藏了将近十年的爱慕，倒是让我练就了此后几十年喜恶难以为外人琢磨的好本事。
　　果不出我所料，沉寂最终在黄初七年的夏天打破。
　　淫雨霏霏，爹却在家闲不住，执意要拉着侯吉叔去河边钓鱼，说是雨中披蓑衣垂钓别有一番风味，娘只道爹如孩童般顽痴便放任他去胡闹，哪知爹前脚刚走半刻钟，后脚皇帝的近侍就奉旨而来，嘱咐全家收拾好东西，待他们自河边宣了爹回来就直接启程，重回洛阳。
　　本是皇帝想临终见爹一面，亲述托孤事宜，哪知全家行至一半就传来了先帝驾崩的噩耗。
　　在洛阳城一落脚，爹就换好丧服被新皇帝召进了宫，我和家中其他人便只得在宫外等着。
　　爹自清晨熹微之时被召进宫，出来时已是晌午，此间我心里揣摩爹被复用的前途，以为爹于新帝有恩又有功，再加上新皇帝柩前即位，玩弄权术的本事肯定比他老爹嫩得多，还暗喜司马家未来必然光明一片，若是再斗掉曹氏的几位宗亲，那我家无人掣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是什么难事，好几次都几乎要笑出声来。
　　爹出来时全家才知晓他位列托孤四辅臣，身负先帝重托，我司马家也算又扬眉吐气一把，爹自然不会表现得如我事先想的那般得志窃喜，还是一如既往的战战兢兢，却仿佛……比过往更甚。
　　我想，政权交接的非常时期，谨慎点总是好的。
　　本以为又会回到那熟悉的宅院继续我那无果的爱恋，却不想新皇帝大方，说是赏了司马家一套与辅臣身份相当的大宅院，这一路上我又心感矛盾……这新宅子固然会气派些，可院子大了我岂不是会离她更远、见到她的机会更少了么。
　　可下车一迈进宅院，新宅子超乎寻常的气派便将我的忧虑冲到了九霄云外，大哥和她在一旁牵着柔儿的小手，指着柔儿看那庭间悠闲漫步的鹭鸟，我只顾得兴奋，绕着大院子转了个遍，最后主院逛遍了就喊上大哥去看自己的院子。
　　我心中一松，好在我与大哥的院子相近，倒是不必担忧以后与她难以见面，哪怕这一面，只是一眼。
　　看来，我对她的爱与奢望，终于还是发乎情止乎礼，哪怕只是远远望她一眼，也实乃我之幸事了。
　　看看柔儿都已经满地跑了，想想自己如今也是将近加冠成人，也的确是该考虑自己未来该当如何，我不愿被人嘲讽只是一个靠父兄荫蔽的纨绔，更不甘于屈居大哥之后——毕竟因为大哥是长子已经抢去了她，别的东西我更不甘心他再挖走。
　　怀着这样的心思，我自然对朝中角逐和建功立业这些世俗之事上了心，时不时打听些消息，了解爹和三叔在朝中的处境，甚至会借着帮她试吃新菜色的功夫，暗暗地打探她那位皇帝表兄的脾性资质。
　　知道得多了、见得多了，自然渐渐明了为何那日爹自宫中出来之后格外谨慎。
　　新帝并非我想象中那么羸弱和善，虽然她在跟我讲述儿时关于表兄的记忆时，总是带有怜悯和敬佩，但是我却在这回忆的忧郁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个亲娘被自己的爹亲手赐死的孩子，是如何在八年如一日的如履薄冰中渐渐积累了帝王心术，而他又将怎样操控宗室与外臣，将两者玩弄于鼓掌之间……
　　我替司马家捏一把冷汗，替爹捏一把冷汗。不过也暗自庆幸，新帝敏锐，凡事自有决断，倒是不必担忧曹真等宗室会牵着他鼻子走，为所欲为。
　　同时，我心底的那个声音却跃跃欲试，在这危机四伏之中透露出欲大展拳脚的兴奋。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主要是昭儿的内心戏，狼子野心在一点一点长成，心底的呢喃也开始渐渐占据支配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