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晖夕叹》龙九戈

24、论辩 思来想去，

　　不过她仿佛熟悉了我见到她时的呆滞，笑着朝我晃了晃手中的竹篮，对我说：“你不是闹着要枣吗？喏，今晌午刚晒熟的”。
　　她笑眼弯弯，但我还是窥到笑容底下藏起的小心与躲闪。
　　“以前都是嫂嫂身边的人送来，今日怎么亲自来了”我顶住心里的狂喜和诧异，从她手中接过竹篮，瞥见枣子上铺着一层枣叶，叶子还鲜着。
　　只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她还是怕我吃不上新鲜的枣子。
　　她永远是这样，她的好总会让我鼻子一酸，所以无论她有什么别的目的我都应该选择默许或者答应。
　　“嫂嫂，你……”我也不知道我想和她说些什么，或许我只是为了缓解这窘境罢了，好在她抢了我的话，不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我已经派人给元姬送了，你放心”一边说着，她的脸上还是挂着那对甜甜的酒窝。
　　按照往常她无论有事无事都不登门的习惯，今日对我和元姬倒是颠倒了个儿，我见她没有走的意思，就问她：“嫂嫂还有别的事？”
　　不论何事，只要她多和我说几句话都足够我开心上几日了。
　　她抿了一下嘴唇，眼神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怯意，强撑着摆出长嫂的仪容：“怎么？无事便不可来看望二弟么？”
　　她比我长不了几日，难为她摆出这副威严，我抬手掩住笑意，不敢太过放肆：“并无不可，有事无事都好”。
　　我还是走神了，说罢觉得后半句说出了真心，带了些调笑，我忙一抬头见她脸颊颜色有些不对劲，眼神也带些躲闪
　　我生怕被她认为放荡狎昵，便挺了挺腰板，清咳两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近日重翻《战国策》于一典故有疑，你大哥最近公务又繁忙，顾不得为我答疑，思来想去，能为我解惑的唯你一人了”。她神色庄重，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只是为了求一个答案。
　　“我那点本事，怕要贻笑大方”。在她面前，我不免更加小心谦虚，怕自己留了污名给她，更怕自己言论不可取让她拿回去和大哥与夏侯玄比对空惹哂笑。
　　“不过是关于司马错与张仪伐蜀伐韩的论辩罢了”。
　　我有些惊讶，也觉得有趣，她一个女人家还真耐下心来钻研这些看上去只有男人才会看的书啊。
　　“昔日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文王前，前者认为伐蜀名利双收，后者则觉伐韩可挟持周天子以令天下，于秦更为有益，针尖对麦芒，司马错眼光更为长远，更适合秦国，秦王便采之，果不其然，伐蜀之后秦益强富而轻诸侯……此中前因后果书中所述明明白白，不知大嫂可是另辟蹊径，有了不同以往的看法？”我有些好奇，想听听她真正疑惑的是什么。
　　“张仪之言确不如司马错严密高明，不过也未尝没有可取之处……比如其所言‘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世’，志在名利者，不趋朝、不近世，何以成事？”
　　她是在暗示我的无能与颓靡吗？只因为我这典农功曹的身份，不能入朝中议事，无径攀得贵胄，名利于我皆不可得……是啊，鲲鹏若无翼，那还是鲲鹏吗？
　　可是，她那么坦诚，没有一丝嘲讽的意思，黑亮的眸子忽闪忽闪，惹得我心醉。
　　我不想再把疑神疑鬼的坏毛病套到她身上，干脆和她就事论事，就题论题：“司马错伐蜀并非不争名利，恰恰相反，他所求的是秦国的威名和大利。富国先广地，强兵需先富民。滴水穿石，日积月累方能有国之富厚，后来长平之战不就是多亏了蜀地粮草供应不绝么？赵国男子皆战死长平，是以秦这一战名利就不知收回了伐韩的多少”。
　　她静静听我道来，脸上的笑渐渐明朗，却让我捉摸不透，或许等我说完就不会这样了吧。
　　“况且秦强兵足食，百姓生活富裕、安居乐业，六国之民无不想往。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秦历代先祖积蓄深厚，终一举扫六合与此不无关系。故而我以为张仪所言与司马错之言并不矛盾，只不过司马错是不争一时之名利且伐蜀富民非不趋朝、不近世，只是潜移默化人不能察罢了”。我自觉得论证无可挑剔，说完心里还有点小小的得意，心想她也能通过这次论辩对我有更多的认识吧。
　　“所言不虚”，她点点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仿佛比我还要得意，“那昭儿可要言行一致”。
　　言行一致？什么？
　　我曾有过什么承诺吗？我带着疑问去回想刚刚说过的每一句话，却看她笑得愈发开心，连平日里见到我的拘谨都顾不上，抬手掩袖如花枝乱颤。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的参考书目——《战国策》
徽儿真的很细心哟，之所以特别强调是“晌午刚晒熟的”是为了呼应之前司马昭随口打的岔，算了，假糖它也是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