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梦中身 沈当归幽幽 ...
-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身份。
獠牙可以肯定，沈当归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又把他认出来了。
话说这个“又”字真是令人无语凝噎……
“路兄！”听见他来，沈当归匆忙赶到。
獠牙打量他：“伤势无碍？”
“无妨，师尊已替我疗伤，”沈当归道：“路兄稍待，我请长老重铸本命灵剑，现去拿来便走。”
对于剑修而言，本命灵剑比肉身更重要。灵剑受损到不得不祭出、请修为更高深者护持重铸，基本就等于在崩毁边缘徘徊，和天道搏命。獠牙神情微动，想起他先前不顾生死的模样，又想起自己要做的事，不由一阵复杂。
“去吧，”他顿了顿，温声道：“不急。”
沈当归大概会错意，惊喜之色压都压不住。
他将獠牙带回洞府，呈上一堆被修士们抢破头的珍惜灵果，给他当零嘴消遣。
獠牙喊住他，没好气的敲桌子：“搁外头一会儿药性都散了，嫌钱多？都收起来，自己慢慢用。”
沈当归微愕，他把最好的拿出来都怕这位大佬看不上眼，哪里能想到獠牙同志日复一日，为手底下一群饭桶的医药费和报销单操碎了心。
獠牙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位也是不知道持家辛苦的主，干脆挥挥手让他快滚，自己讲东西分类收起来，挑出一些蕴养经脉的，简单炼化了准备给他用。
想当年……不，是想现在，他要什么没有？手下人眼巴巴搜罗呈上，担心的都是他不屑一顾，这时候哪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一介妖修巨擘也被逼得学炼丹了。
没办法啊，养家糊口不容易。
沈当归看他憋着火气耐着性子收拾东西，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以他表现出的性格和心理，应当立刻阻止才是，但不知为何，他只静静站了会儿，就乖乖“被”赶出去找长老了。
取回本命灵剑，吞服下巩固经脉境界的灵药，两人出发前往鸠貢戈。
鸠貢戈位处极北，广义上是一大片荒芜之地，狭义上又代指其连接的一片只有修士可以进入的秘境，再具体一点，也可以指一处山脉。
如果这名号听着颇为陌生，那还可以用其他名字称呼它——千年前，它叫镇魂堡，千年后，则是闻名遐迩、遍地杀机的无人区。
因为天道肃清，修真界式微、逐渐与人类相容，鸠貢戈这种现在能进的空间层面在千年后已经进不去了，正如现在想去镇魂堡那一层面的世界也是困难重重一样。
季秣所建的试炼之地其实非常难得，高于现世却又低于鸠貢戈，所映射的就是此时它的一小部分，只是好死不死的，这一小部分恰巧包括万魔之窟。
不过好在试炼之地只能映射表层，万魔之窟都被砍成新手村，更别提那些原有的大妖，不然就算季秣本人进来，不脱层皮都别想出去。
姚天逸是失去了这段记忆，松彬等人压根不知道他们所去的就是此地——毕竟季秣才两百岁不到，此举只是映射了更高层世界，因为只映射表层，没什么危险，所以也无需纠结到底是哪里。
而獠牙虽在沈当归绘制地图时意识到了，可惜没机会说。
镇魂堡在数千年前就已封闭，他也是机缘巧合才知道旧址。当年宋卿醒来一战，那一带全被夷为死地，连只蚂蚁都没活下来，千年过去名字都换了好几个，仍未缓过劲，还是荒芜。
沈当归此去，是为了“说服”几个老古董。
长生殿历史业有千年，与镇魂堡素来不合。当年三代精英倾巢而出打算攻下内堡，谁料遇上“传说中”的宋卿，镇魂堡覆灭，长生殿派出去的也无一人生还。
如今在鸠貢戈的其实已无宁氏血脉，都是其低级下属中极偏的支系，当初连进入统辖范围的资格都没有，不过是顶着名号占地盘罢了。
宋卿再次消失，长生殿就成了他们的头号大敌。那群老家伙偏居一隅，被荒漠养成了固执到死的性子，獠牙怀疑别说说服，沈当归敢冒个头都会被他们追杀。
“但不论如何，他们还打着镇魂堡的名号，而镇魂堡自古开始便是人修的庇护线，当年更是为了阻止宋卿全部陨落，”沈当归坐在飞艘上道：“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知会一声。”
八百年前獠牙眼睛还是血红色，里面总是氤氲着杀意，一看就是不把性命当回事的妖物。然而这只妖此刻沉着脸，明明很不高兴，却只是将矮几边缘捏的坑坑洼洼，道：“你在说谎。”
沈当归压根没掩饰，抱着自己的剑一脸宠溺加为难。
獠牙磨着尖牙：“为什么？”
沈当归反问：“盟主能否保证所有妖修均遵从号令，无一例外、没有异心？”
獠牙不语，他当然不能——天底下妖修那么多，若是真的都听他的，八百年前大战都不用打，世界早被颠了个个儿了。
“人修亦如此......派系分割泾渭分明，恩怨纠葛更是难以说清，”沈当归叹了口气：“长生殿实力、威望均为顶尖，虽常被推崇为领袖，但还远远不够。”
更有甚者，獠牙有绝对的实力优势，足够压制所有想反抗他的妖修，而他手下人更是忠心耿耿，即便如此都无法直接下令和解，只能一步步先撤兵，就更别提何长生了。何长生是不可能压制住所有人的——连长生殿内部都时常有意见不统，那些古老家族门派盘根错节，每个人都以自身利益为重，他们可不会像妖修那样觉得其他人类都是“同族”。
而人修本就式微，沈当归即将面对的妖族压力已经难以估量，一旦人修内部又开始分裂抱团，即便不给他背后捅刀，只阴奉阳违随手添堵，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能说服十三门，那是因为十三门本身就树大招风，一旦长生殿撤了，顶着灭门的危险和妖修拼命的就变成他们了，此时能有个“傻子”顶上，还许下极大好处，对方当然愿意先“观望待定”。
而镇魂堡仇恨深重、固执至极，与那些老谋深算者又不同。宋卿是绝对是亲妖一派，视“同族”为粪土的，不论是从传承还是从恩怨来看，镇魂堡都绝不可能同意和解，一旦沈当归出这个头，他们肯定是捅刀子捅的最积极的那个，那群老古董不仅自己捅，还能纠集一群人修给他来个后院起火。
“危难之际，绝不可再次分裂，”否则一旦露出大破绽，利益当前，獠牙难道能杀了所有起贪心的妖修？沈当归将其中利害关键与他一一说明，定论道：“人修中，必须、亦只能有一个声音。”
獠牙被他一番话说的内心震动，沉声问：“何长生的意思呢？他欲如何？”
沈当归：“师尊他……”他顿了顿，突然道：“獠牙就这么关心师尊的想法么？这两个月来已问过数次了。”
獠牙：？？？
沈当归目光灼灼：“若这是我一厢情愿，你可还会帮我？若是我擅作主张，你可会信我？若师尊不同意，你是否还认同于我？”
獠牙：……
等一下，兄弟，你跳频道跳的有点快。
沈当归盯着他，硬是要个说法。
獠牙额头蹦出青筋，挂上苍术的独家死鱼眼。
沈当归：“你——”
獠牙忽然伸出手，破了他的剑气，一把捏在脸上。
“撕，”沈当归压下反击的本能，被扯得皱眉，声音含糊：“痛。”
“剑修之躯，疼个屁，”獠牙干着现世里不能干的事，磨着尖牙手上使劲，没好气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老子给你脸了？敢拿老子消遣，打申请没？老子批准没？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当归一点不挣扎，顺着他的力道，闭着一只眼闷笑：“这个还得申请啊。”
獠牙松手，冷哼一声。
剑修的身体有多坚韧，绝非现世里那个普通人能比，以獠牙没留手的力气也未留下痕迹。沈当归不仅没记住这个教训，还变本加厉：“我说你……能不能把易容撤掉？这里又没别人。”
獠牙黑着脸：“不行。”
沈当归安静了没一会儿，又不知死活道：“那我能不能申请——”
獠牙：“不！能！闭嘴！”
沈当归幽幽叹口气，叹的獠牙青筋直蹦。
獠牙：给点阳光就灿烂成这熊样，顺杆爬的倒积极，我他|妈真是瞎了眼才觉得你像个剑修。
简直比江珧和季秣那两个神|经病还难缠！你们剑修真是一脉相承的完蛋，剑尊的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
临近鸠貢戈，獠牙传讯给紫苑，沈当归收起飞艘落地，领着他御剑前往一处山谷，山谷里缚着四个昏迷的年轻人，打头那个骨龄不足百，丹田破损奄奄一息，身量与沈当归相似。
紫苑来的很快，是个钗环入鬓、举止端庄矜持的姑娘，到时黛紫华服衣袂蹁跹，佩饰轻响，比人修还像人。
“少主。”她叫獠牙的方式也与另两位不同，叫了几百年，大家早已不好奇这个“主”前面为什么要加个“少”字——大概是因为好听吧。
獠牙颔首，目光从那四人上移开，对沈当归道：“她就是紫苑，管辖北部妖众，有什么事现在就吩咐下去。”
沈当归露出笑意：“好。”
獠牙沉着脸瞥了他一眼，难得的没有回应。
沈当归指着其中两名修士，让紫苑仔细看了，然后安排两个修为相近的元婴来，又让她召集妖修在此隐藏等候。紫苑应下，依旧笑意盈盈，倒是獠牙眼睛微眯，脸色愈发黑沉。
待紫苑离开，獠牙问：“你想怎么做？”
沈当归反问：“盟主不知我要怎么做？”
獠牙沉默。沈当归了然：“若是盟主不欲伤了眼……”他沉吟片刻，好心提议：“往东百里有一处灵泉，盟主可前往那里，等事情结束，在下便去告知——”
獠牙打断他道：“沈当归，鸠貢戈里除了那几个老东西，还有不少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人。”
沈当归看着他，片刻后笑了笑，避而不答。转身走近那名领头修士道：“介绍一下，这位是宁衣，宁家家主的嫡子，亦是独子，这三位是宁穗、宁齐、宁弁，都是很有天赋的修士。”
獠牙黑脸：“你早有准备。”亏他还以为这是沈当归第一次来，好心给他带路，没成想人家连宁江的儿子和新一代都给绑来了！他哪儿来的时间精力？！
“除了面对盟主，在下从不做无准备之事，”沈当归无奈道：“难道在盟主眼里，在下就是那种莽撞之人？”
獠牙一噎，在方才深谈之前，他其实真有点这么想的......谁让沈当归和他在一起时总是黏黏糊糊，跟个恋爱脑似的？
沈当归看他表情，很有自知之明的没有追究。
獠牙回过神：“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沈当归目光依旧一如初见时澄澈，与他对视片刻后道：“在下已经回答了，盟主难道还不明白？”
他要所有人都听从一个号令，只存在一个声音。
因此，必须将其他“异端”掐灭在萌芽之前。
镇魂堡如今徒有其名，他们的行踪亦未暴露。只要老祖待着半数长老离开……不，连半数都不用，只要宁江老祖不在，宁氏一族的生死就会被他掌控。
若论天资纵横，前后数千年，再无人可及他。
獠牙又岂能不知。
他只是从未意识到，沈当归那句话的意思，不是要压制、不是要掣肘——他不用自己的人，却向妖修借人，捉来宁江唯一的儿子，废了对方修为，再假扮宁氏子弟入族调虎离山——
他分明是想彻底灭族，斩草除根。
……獠牙记忆里的，还是那个有些恶趣味、但是本质温柔的沈当归。他们太像了，不论是对他的“妄想”还是两个月来相处时的感觉，几乎让他忘了幻境里的这个，其实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
沈当归道：“镇魂堡余威不消，此时留情，将来必为大患。”
他用这张脸，说着和苍术当初谏言所说一样的话。獠牙理智上明白他这样做才是对的，他没得选，他与苍术的处境完全不同；但情感上，还是有一种被一棒槌敲醒，明白这人终究是个幻境造就的“冒牌货”的恼怒。
獠牙自认若要交换身份，他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那个真正的沈当归会这么做么？那个总是温和体贴、自矜风度的沈当归，会因为没得选，所以牺牲掉无辜者的性命？
“他们是你的同族，你真的要亲手杀死那些毫不知情、甚至可能尚在牙牙学语的同族？”
沈当归微怔，旋即眼中划过一丝怅然：“……同族。”
獠牙想起当年如坠地狱的世界，眼睛像是在燃烧。
他并不是真的在心疼这些幻境中人的生死，他恼怒的是这不是所谓的幻境，无端塑造出一个沈当归，却又不好好待他，非得逼他艰难求存，面对如此抉择。
沈当归轻声道：“我知道他们是无辜的——镇魂堡，长生殿，人族，妖族。”
“他们没有错，我也没有错，”他道：“只是双方不能同存，而我比较强，所以他们必须不留根的死。”
如此简单。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梦中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