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丹青》潇潇湘水

6、文正书院

　　我迷迷糊糊中，被连营叫醒，她正在穿衣，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掀开厚重的帘子看窗外，只见漫天星辰，万籁俱寂。

　　“公子卯时四刻起，我们快点准备好。”

　　那也就是说现在还不到卯时？我暗暗吃了一惊，昨晚公子上床时，外边正好传来三更的鼓声，也就是说，他竟然只睡两个半时辰？怪不得那天大奶奶问我能不能吃苦，原来指的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要干重活呢。

　　我穿好鞋时，卧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门外的迎春轻身喊了一句，“连营姐姐，轻风姐姐？”

　　我接过迎春手中的热水，往卧房走去。不对，这不是热水，初冬的热水，应该热气扑面才是。

　　一切准备妥当后，七公子坐到书桌前。连营拉着我出了门，刚迈出门口，身后便传来郎朗的读书声。

　　待走远了些，连营才道：“公子晨读时，不喜我们随侍在侧，现在，我们可以去睡回笼觉了，可以睡一个半时辰。”

　　这个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跟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呢！房间里的壁炉烧得很旺，我钻进被窝，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有点想不明白大人们常说的“富不过三代”。这个道理，平头百姓都懂，难道有钱人不懂吗？如果有钱人也懂，又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过，确实总听到大人们闲聊，说起附近哪家的公子好吃懒做、坐吃山空，最后败光家产。

　　但是七公子，应该不会吧？

　　他应该会像他祖父一样，考个进士，光宗耀祖，福泽一乡。像他这样的人，凭什么三代而衰、守不住家业呢？

　　我一边想着，一边经不住上下打架的眼皮，很快就进入梦乡。

　　再睁开眼时，天已微微亮，我满足地直起身子，看向连营的床铺，此时，她还正在酣睡。这个日后要与我朝夕相处三年的女孩，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她一样出色？

　　我穿好衣物，跟七公子来到行义堂，向太太请安。太太也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她衣着素雅，正在屋里写字。

　　七公子用过早膳后，我和小厮赤霄一道跟着他去书院。这是陶府自建的书院，出了府，往东行几百步便到。

　　“史公子，早！”

　　岔路口，那位被唤作史公子的少年停下疾驰的步子，眼睛一亮，“陶七公子，早！”

　　史公子？这么耳熟的姓氏？莫非就是那天撞到我的人？我仔细辨认了一番，不是那人，还能是谁？怪不得跑这么快！

　　那人见我在看他，先是一愣，随即耳根子一红，之后越来越红，跟喝醉了酒似的，我也就不敢再看。

　　“昨日史兄那首《破阵子》，真是长进不少。”

　　“哪里哪里？跟陶兄相比，还是差了很多。”

　　他们在前面交谈，我这才敢偷偷地看向史公子，他的衣着实在寒酸，布料甚至比不上里正家的松哥哥。身后既无侍女又无书童跟随，不知这样的平民子弟，怎么能跟七公子一起上学。不过，倒也不卑不亢，不失读书人的风骨。

　　书院被一堵墙分隔成了两半，男女分厢而坐。七公子刚要进入书斋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开了口，“公子。”

　　他回过身，我先行了一礼，指着书斋上的匾额问道：“这三个是什么字？”

　　“吴钩院，吴钩，是春秋时的兵器，以青铜制成，被文人写进诗词中，后来，逐渐成为男儿驰骋杀场，保家卫国的象征。诗鬼李贺曾在诗中写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我以为他说完“吴钩院”三个字，就会转身进屋，哪里会料到他会教我这些。

　　他又指了指隔壁的书斋，“那边的是‘轻眉院’，男子以须眉稠秀为美，故称须眉，轻字呢，含有轻视的意思，意思是夫子告诫女学生们，要向男子看齐。”

　　轻视？闻言，我心中暗自一惊，不过，当着七公子的面，我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轻风，你的这个轻字，不是这个含义，你若是不喜欢，我给你换一个。”

　　“怎么会？公子，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们泱泱华夏，汉字的含义博大精深，这也是老祖先的智慧，一字多用，起到节省的作用。”

　　我屈身，“多谢公子指教！”

　　他朝我点点头，跟史公子一起进入了吴钩院。

　　我和赤霄也分厢而候。轻眉院的花厅里，有不少跟我一样的侍女。很多人见我面生，纷纷打量着我，我这才明白大奶奶将我安排在七公子身边的用意。这些学生的侍女虽然算不上什么美人，但一个个看起来，都眉清目秀，侍女也是主人身份的象征，而脸是别人最先能看到的地方，自然要挑长得好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时而攀谈几句。不过，有两个女孩子却很不一样，她们看起来哪里像侍女，像仙女才对。一个着绿裙，一个着白裳。

　　在安国府待了一天，我也见过不少女眷了，有姑娘，也有奶奶，都是美人。但要细论起来，没有一个比得上她们。虽然未施脂粉，衣着也不华丽，但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谁家的两个侍女，长得比小姐还好看？

　　很多人都被她俩吸引住，她们倒也从容，任我们打量。

　　这时，有好事的丫鬟悄悄上前问道：“二位姐姐面生，不知是哪个府上的？”

　　绿裙女孩道：“燕王府，我们是嶷山郡主的侍女，我唤作翠微。”

　　燕王府，是大桑朝唯一的异姓王，战功赫赫，爱民如子。

　　白裳女孩道：“我是素云。”

　　那人道：“噢？嶷山郡主也来文正书院了啊？我是京兆尹三公子的侍女秋樱。”

　　博闻多见曰文，德美才秀曰文；清白守洁曰正；守道不移曰正。文正二字，是历代文人最想获得的谥号。陶信，被当今天子赐文正二字，这书院，也经天子特批，为文正书院。来此求学者，并非都是达官显贵，夫子招学生，以文正二字为先，敏而好学、淑慎持躬是选拔学生的标准。

　　翠微道：“久闻文正书院学风浓厚，两位夫子都是安国公的门生，最为博学，今岁的状元就是文正书院的，所以郡主特地过来求学。”

　　一上午有两堂课，中间有半柱香的休憩功夫，供学子们放松一下，以及温故知新。连翘找到我，递给我两个热腾腾的红薯，看样子是刚出锅的。

　　“轻风姐姐，劳烦你带进去给公子。”

　　“七公子喜欢吃红薯？”我问道。

　　“是的，每日这个时候，我都会过来送红薯给公子充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