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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   Ep.07

      在剧组杀青的那一天,我和Andrew确认了交往的关系。

      一开始总是掩饰得很艰难,后来大家总还是知道了,比如我们共同的朋友以及我的经纪人。

      他说这个消息大概是近期最好的一件事,然后说会帮我争取一些在美国的工作。宣传期过后我可能会拿到一些好莱坞电影的试镜机会。

      我的母亲给我打来了电话。

      “Leia,也许我最近没空来美国看你……你的父亲不得不跟我一起过圣诞,Molly要来见我。”

      “阿姨?”我隐约记得我母亲有个比她小挺多的妹妹。

      “是的。她结婚又离婚,带着两个孩子,他们一起过来,”她停顿的姿态很傲慢,“不幸的女人。”

      我沉默片刻才说。“也许她想找你聊聊,你们很多年没见了,我想。”

      我隐约记得她还有一个哥哥,去年查出了癌症,但是她给他寄了一张支票之后都没有去看过他。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们三个人会一起住在我们家里,三楼的客房,我预定了当晚的法国餐馆然后不得不推迟我的瑜伽课。对了,她似乎跟我说过她想搬去苏格兰,那里离伦敦太远了,我想她以后不会来得很勤快。”

      对话太煎熬,我把话题扯到了我的弟弟Jamie身上才好一些。我没有和母亲提及Andrew,也没有跟Andrew提过我的原生家庭。因为那就像一只烂苹果,外表光鲜亮丽,内在已经坏透了。

      而Andrew和我不一样。他很喜欢提他的父母和哥哥。在他的描述里,他们都是很友善的人,Andrew形容他们的时候脸上会不由自主浮现出温暖的笑意,如他提及其他一些美好的东西时那样。他说了我才知道,他出身英国的中产阶级家庭,父母职业和社会身份非常体面,他还有个当医生的哥哥。

      但是Andrew成年以后从来不问父母要钱,他甚至不愿意告诉他们他的工作近况——他怕他们担心,定期通话的内容只包括身体健康和生活平安两部分。我羡慕他的独立,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所以偷偷把母亲给我的银行卡藏了起来,分文未动。

      他自己也对媒体自嘲过,说他二十多岁最值钱的东西可能是一块滑板。

      此言确凿。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谎。

      我们那时候都没什么钱。一起窝在纽约很逼仄的小公寓里,时常断电,冬天到了东拼西凑交齐暖气费,隔壁住着一个酗酒的中年黑人女人,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她的丈夫,对门邻居是个古道热肠的哥斯达黎加人,他在酒吧工作,有一次告诉过我,那个酒鬼的丈夫是个会家暴的白垃圾。

      Andrew和我时刻提醒对方要把门反锁。我们的房门一开始只有门自带的锁,后来有一天晚上那个喝醉了的黑人女人砰砰砰地乱敲门,哭得像是世界末日,那晚Andrew去工作了还没到家,我不敢打电话给他,一个人吓得在阳台上站到凌晨等他回来,第二天Andrew又去装了第二道门锁。

      后来我准备去参加一次试镜,看到了隔壁那个黑人中年妇女头上多了一道血肉模糊的疤。她昨晚拍我们的门原来是求助。我不忍细看,拎起我的包低头匆匆离开。

      在纽约的生活就是在这么破败的公寓里透露出一隅美丽风景。我们从越南移民的手里买来最便宜的圆白菜和番茄煮一顿简单的晚餐,饭后挤在厨房里把厨余和餐具收拾干净,拿出最亮的台灯,祈祷今晚不要再断电,然后一起坐在唯一的双人绿皮沙发上看剧本和书。漫长的夜晚里,我们专注的时候都很安静,一切喧嚣被留在门外,厨房通风不太好,番茄汤的味道会安静地停留在低矮的天花板上,直到第二天。

      我们大概是那一整片地方里最不会产生噪声的居民。

      当时Andrew已经得知了The Social Network具体的开机日期。我一连四五次试镜都没有成功,但是生活不允许我闲下来。

      我的经纪人预计到了我的碰壁,让我拍了一堆时尚杂志的封面和海报。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很瘦,结果一进场就看到一堆骨瘦如柴的姑娘坐着等造型师,黑发红发金发白皮肤黄皮肤黑皮肤棕皮肤的各个都有,她们的身上混杂着各种香气和体味。我和摄影棚里一个看上去像是负责人的长发男人打招呼,那些姑娘就坐在椅子上,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用眼光扫过我。

      “哇。我知道你。那个《红墨水》里的Lily。”长发男人瞥了我一眼。

      所有人都叫不出我的名字。

      他上下打量我几眼,仿佛已经预购了一样商品,然后叫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去给我化妆。

      他们给我戴了一顶黑色的假发,对着我的脸画了两个小时之后才让我换上布景里要求的牛仔裤和工字背心,我瞥了一眼镜子,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对着时不时吐露出机油气味的鼓风机迎面吹六个小时,摆造型,补妆,和各种我不认识的姑娘们在镜头前搂搂抱抱,表情不过关要重来,然后再补妆,重新拍。虽然没有拍戏辛苦,但是拍海报始终是空的。

      我期待剧本。拍摄海报不会是我长久的工作。

      一完工,我匆匆离开,用刚拿到手的美元买了晚上的百老汇的舞台剧票。我说好和Andrew今晚要一起找乐子。

      Andrew一回来,我就忍不住把票子塞到他眼前。“你看,我拿到了什么。”

      他一开始以为我买的是balcony的廉价票,仔细一看才发现时orchestra,倒吸一口气。“Leia,天哪,你……”

      “MiuMiu的某个平面模特突然跳票,我就去了。”

      他没想到我真的会去拍了海报,毕竟我一直把自己视作演员。

      但我知道他想看那部舞台剧,我也想看。

      他低头吻了一下我的脸颊。

      跟他牵着手走进剧场,我就把沮丧抛之脑后。

      舞台剧结束的时候,我偷偷告诉Andrew。“我喜欢这里的舞台,也许有一天……我或者你,会站在这里。”

      我猜是那晚的灯光舞美太过绚丽,让我忘记了杀青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剧组打电话给我。

      他纵容我畅想未来,微笑地看着我,驱散了我因为穿得少而沉积在身体里的寒气。

      那时候Andrew二十六岁,身姿挺拔,有着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轮廓,明亮而坦然的眼睛里有一万条通往罗马的路,一往无前,前途无量。

      “会的,Leia,我们都会成为很好的演员。”

      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要宽于一些,不用跑就可以赶上回去的地铁。我们随意地走在缺了一块的人行道上,眯着眼睛看向灯红酒绿的纽约街头,夜晚已经越过了它的最高潮,街头人头攒动,大多裹紧身上深色的外套行色匆匆,似是归巢的渡鸦。

      “……Leia?”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我。

      我拉着Andrew回过头。

      令人猜不出年龄的女人身披白色狐裘,黑发垂在肩上,指尖架着一根细长的女式烟,隔着朦朦胧胧的烟雾的黑色眼睛在一如既往的沉稳里混杂着一丝丝的惊喜。

      “阿波里奈尔夫人。”我没预料到她也在美国。

      她掐灭了烟。“原来你最近在纽约。”

      随后她打量了一下我身边的Andrew,神色里带着了然。“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位’。”

      她是法国人,说英语也难免一口慵懒的法国口音。

      Andrew开始自我介绍。“晚上好,女士。我是Andrew Garfield。”

      阿波里奈尔夫人笑了。“原来是英国人。我姓阿波里奈尔。Andrew,我亲爱的Leia最近还好么?”

      我插进他们的对话。“我想我很好。”

      她转向我,伸出手摸摸我的脸,右手食指上的戒指闪闪发光,嘴角的笑意戏谑又纵容。“我想也是。隔着一条街我就闻到了爱情的味道。”

      “我以为你还在巴黎。如果我知道你在纽约,我肯定早就拜访你了。”我说。

      她漫不经心地告诉我。“这没什么,我难得到美国来。下次等你想到我的时候,我肯定早就回了伦敦,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我脱口而出。“可我想在美国闯一闯。”

      阿波里奈尔夫人不以为然。“你总会回来的。亲爱的。”

      随后,她看了看一直耐心地站在一旁等我们的Andrew。

      “年轻人,你有一双好眼睛,”她的眼神似笑非笑,扫过Andrew,落到我身上,然后再回到Andrew,“它会为你爱的人落泪。”

      然后她和我们简单地道别,丢下一脸错愕的我们,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先行离开。

      Andrew从来没有听我提起过她,我在他犹豫着是否要过问之前先告诉了他。

      “阿波里奈尔夫人不是我母亲,Andrew,但是她对我有很特别的意义,她为我的生活指点迷津,照拂我。”

      “她确实看上去对你而言是个很特别的人。”他一边说一边斟酌着自己关心的幅度是否越界。

      我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她刚刚说的那句话,”他回忆了一下,“‘你有一双好眼睛,它们会为你爱的人落泪’,这是祝福还是……”

      “也许是赞美。”我打断了他,对于阿波里奈尔夫人神神秘秘的预言开始惴惴不安,“她是喜欢说一些类似的话,Andrew。”

      我猜是我的脸色太糟糕了,以至于Andrew也有一些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忧虑。他惯于掩藏自己的负面情绪——因为坏情绪比好的更有感染力,而他不想毁掉别人的好心情。
      可是这不代表他没有负面情绪。

      我没有打算现在对Andrew描述我的原生家庭,从简说了一些和阿波里奈尔夫人有关的事情。

      “阿波里奈尔夫人来自巴黎,习惯说法语,但是最近快十年都住在伦敦。她喜欢诗歌和艺术,从来不看电影,但是对歌剧和话剧都很精通,她说自己从前有个唱歌剧的情人,其实我感觉那是在逗我玩。人人都只知道她姓阿波里奈尔,她的名字是个秘密。对于生活,她也有她自己的秘密,她不告诉我,我也就不会问……就像,就像你不会跟你的父母说你的工作。”

      “她很关心你?”他问。

      我点点头。“她很好,确实很关心我,她了解我的一切。”

      忧虑从Andrew的眉头消失,他笑得如释重负。

      “她看我的时候我简直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天知道,我原来一直以为你不愿意跟我分享你的家庭。你大概没发现……走在马路上的时候你的目光很容易被带着孩子的母亲所吸引,你习惯于长时间地注视着她们,好几次都是这样。我以为是你在家庭生活上受过伤,但是你跟我说了阿波里奈尔夫人很好,我也发现了她很了解你。Leia,我为你高兴。”

      我的心“咯噔”一下。我知道Andrew把她当成了我的养母,在心底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说些别的吧,Andrew,阿波里奈尔夫人不喜欢别人背后议论她,称赞也敬谢不敏。”

      “好,”他的话题重新回到了我们今晚看到的话剧上。

      然后我们开始谈论娜拉出走以后到底会怎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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