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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11
在英国皇家戏剧学院就读的日子里,我开始演舞台剧。舞台剧和电影很不一样,因为每一位观众的眼睛都是一个摄像的机位,而我要面对几百个观众,一开始我做得真的很糟,因为我习惯了电影的演绎方式,走位偏差比其他人都大,经常被导演喊停,我急得焦头烂额,留下来自己在空舞台上反复游荡是常有的,有几次还差点吓到了剧院的管理员。除了《哈姆雷特》的实务之外,学校还有理论课的考试,我每天都很忙,没有时间考虑太多。
2011年的秋冬之交,我在《哈姆雷特》的剧组过了自己二十一岁的生日,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导演是我在学校的教授,阿尔伯特·考特尼,满头银发,身姿挺拔,一双炯炯有神的蓝眼睛。我猜他年轻的时候肯定自己演过哈姆雷特。
“Augustine,这一幕有足够的层次感,但有点太琐碎了。”
“向前跨一步,语气要疯癫而绝望,但不要尖锐。”
“绝望!再绝望!”
考特尼教授从来不评价人,他只评价表现。演哈姆雷特的男演员是我的同学,一个高高瘦瘦的金发男孩,他高中的时候加入了青年剧团,经验比我丰富得多。
那时候已经很冷了,天黑得很早,因为一切都难得地顺利,排练提前了一小会儿结束——也许是耶稣都看不下去了,决定让我喘一口气。我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东西没有拿,背着包回去的时候撞见了一个瘦削的黑发男人正在和考特尼教授在排练室里聊天。
很不巧,我看过他不少的电影。
本·威士肖看了看我,礼貌地点点头,微笑一下,然后继续和考特尼教授谈论着什么。
我没有不识趣地问他们在谈什么,多半和我没有关系,拿了自己的东西,道了别就飞快地跨出了老维克剧院的大门。但太早回去没有什么意思。我住在学校附近的小套间里,从美国回来之后,我就不再住在家里。母亲来过几次,主要目的是表达不满,但我的态度意外地坚持。不出意料地,母亲还是妥协了,她不再随便过来打扰我的生活,但条件是我必须每个月至少回两次家,我们各退一步,达成了共识。
所以我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打算抽完就回去。抽到一半的时候,剧院的门打开了,裹着绒线围巾的本·威士肖走了出来,他略带诧异地看了看我,也掏出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根。他没有如我所预料的那样转身离开,也没有和我说话,我们都沉默地抽了烟。
我掐灭了烟,想走的时候听见了他的声音:“晚上好,奥菲利亚。”
我猜他们刚刚在谈《哈姆雷特》,并且考特尼教授肯定提起了我这版奥菲利亚。本·威士肖当年也是他带出来的学生,六年前,因为饰演青年版哈姆雷特,他获得了劳伦斯·奥利夫和伊恩·查尔森戏剧奖的最佳男演员提名。
我朝他点头。“你也晚上好。哈姆雷特。”
他叼着烟朝我微笑了一下,示意我脚下的这块地砖。“你站着的这个地方,费雯·丽当年也踩过。”
我往右边走了一步。“那这里呢,劳伦斯·奥利弗踩过吗?”
他笑意加深,嘴角出现了消瘦的纹路。“我猜的,大概没有。”
我们都笑了一声。
“我看过你的电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止一部。”
“我的荣幸,”他弹了一下烟灰,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中,“以及,我也看过你的。”
我无所事事,只好点了第二根烟,漆黑的夜色里火星突然一亮,像是烧红的烙铁。
“我不知道你会。”他示意了一下夹着烟的右手,我想他指的是抽烟。
我不假思索。“搞艺术的大部分都抽烟。”
他笑了一声。“也有例外。”
和他的见面因为第二支烟的结束而结束,他有段时间总是跑来找考特尼教授,等我跟他在同一根灯柱下抽了第十支烟的时候,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开始称呼对方的教名。再然后,我知道他有个同性的伴侣,甚至打过一个照面,他知道我单身,喜欢过男人也喜欢过女人。我没有和别人提起过他的私生活,他应该也不会和别人提我的。
排练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我揣测着奥菲利亚的心情、无忧无虑的姑娘,纯真善良,对身边的人们百依百顺,然而因为父亲和恋人的对立而被恋人唾弃,被父兄埋怨,最后盛装打扮,溺水而亡。
每个晚上,我都窝在自己的书桌前给奥菲利亚写小传,一个月之后就写了厚厚一沓。我还租到了几个经典版本的《哈姆雷特》舞台剧官摄,每个演员的奥菲利亚都是不同的、因为戏剧不是小说,台词本身不是奥菲利亚,必须要有演员要有舞台,奥菲利亚才是活的。
奥菲利亚像是一种新型病菌一样在我体内繁殖,我是无数个被它感染的女演员里的一份子,我伟大的病友们活在书桌旁的录像带和光碟里,而我的小传是不断更新的自我诊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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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雷特:你贞洁吗?
奥菲利亚:殿下!
哈姆雷特:你美丽吗?
奥菲利亚:殿下是什么意思?
哈姆雷特:既然你又贞洁又美丽,那么最好不要让你的贞洁和你的美丽来往。
奥菲利亚:殿下,美丽和贞洁相交,难道不是最好不过吗?
哈姆雷特:嗯,真的。因为美丽可以使贞洁变得淫/荡,贞洁却未必能使美丽受到感化。这句话从前像是怪谈。可现在的事实把它证实了,我曾经爱过你。
奥菲利亚:真的,殿下,您曾经使我相信您爱我。
哈姆雷特:你当初不该相信我,因为美丽不能熏陶我们罪恶的本性。我没有爱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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饰演哈姆雷特的男孩有个外号叫凯撒,但他不是罗马人,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跟着大家一起叫他凯撒。
大家一起对戏的时候,他的女朋友有时候会来门口等,一个比我们都大几岁的黑头发姑娘,有一个宗教学的硕士学位,蜜色皮肤,浓眉,黑色眼珠神秘而充满智慧,让我想起了克里奥佩特拉,而那一瞬间我知道了为什么他叫凯撒。
凯撒说我可能是最忧郁的奥菲利亚。
我喜欢这个头衔。
整个卡司都高,演哈姆雷特的凯撒身高一米九,夺权篡位的克劳狄斯一米八七,皇后乔特露德和我差不多,看上去她还比我高一些,大概有一米七三。本来我以为我这个奥菲利亚已经够高了,但看到凯撒的时候我还是放心了。唯一的例外是饰演大臣波洛涅斯的亚当,他是个剧院里混迹多年的老戏骨,五十多岁,不高,一米七五左右,踩着增高鞋垫跟凯撒对戏依旧气势惊人。
公映之前,我穿着镶着金边的象牙白裙子,坐在镜子前梳头发。我的头发已经很长了,沙金色的长直发垂在背上,本来还特别准备了假发,但是现在看来已经不必了。
善良天真的奥菲利亚即将走向自己无法控制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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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给您的茴香和漏斗花;这是给您的芸香;这儿还留着一些给我自己;遇到礼拜天,我们不妨叫它慈悲草。啊!您可以把您的芸香插戴得别致一点。这儿是一枝雏菊;我想要给您几朵紫罗兰,可是我父亲一死,它们全都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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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菲利亚跑到了水草丛生的水边,编了好几个奇异的花环,爬上树枝,要把花环放在树枝上,而这时树枝断了,奥菲利亚落水而亡。她有着极其美丽的面孔,穿着漂亮的裙子,落入水中时面容平静,没有丝毫挣扎。
舞台刻意地做了装饰,大片大片的花里,我身穿长裙,手持鲜花,面对着观众倒入铺满鲜花的软垫,没错,居然是鲜花,道具很用心。
只听见扑通一声,我的后背靠在了软垫上,柔软的花瓣蹭在我的脸上,如丝绸一般。四下寂静,我紧闭双眼,感受到火辣辣的灯光打在脸上,过了一阵又熄灭了,开始换场。
首场公映结束的时候我看到了本,喜出望外地站在台上朝他招招手,所有灯光都在台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我猜他也在笑。
演乔特露德的姑娘拉着我一起鞠躬谢幕,凯撒拥抱了我,然后大家一起鞠躬谢幕,观众掌声雷动,我感觉自己在做梦,但是又感觉刚刚从一场梦里醒来,心底空落落的。
回到后台的时候,工作人员跟我说,有一位观众给我送了花。她指了指放在沙发上的一大捧白色的铃兰。我没料到还会有人送花给我,奥菲利亚在哈姆雷特里不是主演,问她那位观众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摆摆手,说是让花店送来的,真人没看见。
花上摆着一张小卡片,上面用一种黑色的油性笔写着“献给Leia Augustine,今晚的奥菲利亚”,署名很奇怪,“温带海洋性气候”,然后又换了一行,用阿拉伯数字写了年份和日期。
凯撒卸了妆,问我这是谁送的,我摇摇头说不知道,见他还在打量着那束花,问他怎么了。他说很少看见送铃兰的,他高中的时候在花店里打过零工,铃兰表示幸运之神的眷顾。
我不知道幸运之神有没有眷顾我,但那一整个冬天和春天我都很忙,哈姆雷特的全国巡演从三个月加成了四个月,这是计划外的事,我在去爱丁堡的飞机上龇牙咧嘴地赶着另一门课的课程论文。
每次巡演到一个新的地方,那位“温带海洋性气候”都会给我送一束花,每次都不一样,在伯明翰送的是白山茶,在剑桥送的是红蔷薇和满天星,在爱丁堡送的是香水百合,凯撒说那一定是我的死忠粉,还说要我留意一下,一定会在前排。
我说那可不一定,单单票价不算太贵,但每场都看的话还要算上路程和食宿,经济条件未必那么宽裕,何况也不一定场场都看,可能只是订了花。
他大概觉得这个说法也很合理,放下手里的台词本,不停地摇头感慨,说那位死忠粉出手非常阔绰,他每次给女朋友买花的时候看看价格都要心惊肉跳,而这位每次都送一大捧。
我笑了笑,不再说话。
巡演结束的时候,我和本说了送花的事。
他沉吟片刻,告诉我说那可能是之前的影迷,现在你不再演电影,也依旧很喜欢你。
我无奈地摇摇头。恐怕都是错爱了。
他问我想不想再尝试一下,去镜头前试试,舞台和镜头不矛盾,也许会有好电影再找上我。
我不想那么快尝试,对他说。只可惜,我未来的一整年都要准备新的舞台剧。
他问新的舞台剧是什么。
我说。罗密欧与朱丽叶。我是朱丽叶。
很好。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点了一根烟。歌颂爱情。
是的。歌颂爱情。
你会很适合这个角色的,Leia。他如是说。
我挑了挑眉。是么。
他微微点头,确定地说。是的。
我也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观众来剧场里看莎剧,到底是为了看什么。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也许他们来看自己,和我们一样。
我慢慢地吐出了一个白色的烟圈,在玻璃窗上看到了一双天真而悲哀的灰蓝色眼睛。
是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