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一夜长大 终要分离 ...
-
自七月半夜归后,白头老翁便将自己关在莫云阁内,闭门修养。
吴玄那夜并未一同回秦山,而是直接动身,去寻老翁口中那味名为“人魄”的药引。此行凶险且不便,他便将吴蘅交由无言代为看管。
无言自幼在丰沮玉门长大,排行最小,向来是被众师兄娇宠着长大的。后来独自闯荡江湖,又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四海为家的逍遥浪子。他本就自顾不暇,如今叫他照顾个婴儿,着实有些难为他了。
但既是大师兄所托,他再怎么潇洒无拘惯了,总得收敛心性,挑起这份担当。更何况……他也有愧于玉门,若这孩子真是祖师爷转世,他正好借此赎罪。
无言深知自己睡相极不老实,生怕半夜一脚将吴蘅踹下床,特意将他安放在床内侧,中间还横加了一个大枕头做隔断。确认出足够的安全距离后,他才蜷缩着身子,贴着床沿睡下。
半夜里,吴蘅倒是没被他踹下床,反而是他自己好几次滚落下去,又狼狈地爬起。无言自打出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委屈的滋味。
心底渐渐泛起苦涩,他望着窗外闪烁的星辰,眼中亦星光点点。小时候和师兄们睡大通铺时,他娇纵蛮横,霸占了一半的铺子,师兄们就一起挤在边角,宁愿自己委屈,也从不责骂他半句。
如今,他倒宁愿师兄们能狠狠责骂他几声,好让内心的不安与愧疚消散一些。
可时光不复,故人已去。黄昏寂寥,只留他一人守着过往独伤悲。
“师兄……小十七太怯懦了……”
未见师兄们最后一面,未道一声别离,是他这六年来最大的遗憾。他愧对玉门,不知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各位师兄。不然,他定也会像大师兄那样,在六年前选择自刎谢罪。
无言伴随着浓重的愧意,重新沉入梦乡。
翌日清晨,无言被青鸟凄厉的嘶鸣声吵醒。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确认吴蘅是否安好。
襁褓完完整整地留在床上,可里面的吴蘅却不知所踪!
慌乱之中,他一个鲤鱼打滚翻坐起身,鞋都来不及穿,把整个房间里外上下翻了个遍,连床板都被他拆了,依旧不见孩子踪影。倒是屋外的青鸟,鸣叫声愈发凄惨。
他这才惊觉,屋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无言火急火燎地冲出屋子,循声寻去。只见一个孩童正步履蹒跚地绕着青鸟打转,不时伸手去拔它身上的羽毛。青鸟被弄得生疼,叫声凄烈,却依旧不做任何反抗,乖乖任由他把玩,眼神里满是宠溺。
无言满心困惑,小心翼翼地走近。小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停下脚步,逆着朝阳仰起头望向他。
那一刹那,无言晃了神——那眉眼,那神态,仿若挂在玉门大殿画上的祖师爷!
“你……你是……?”
小孩发出天真爽朗的笑声,踉踉跄跄地朝他走来,炫耀似的献出手中的“战利品”——一把成色极佳的青鸟羽毛。
无言无意去看那些世人眼中的罕物,视线死死落在了他脖间悬挂的玉珏上。他不敢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仅一夜之间,这孩子不仅长大了,还学会了走路?
虽知他非凡人,可这也太快了!
紧接着的几天,吴蘅的成长速度更是让人瞠目结舌。他似乎要把过去落下的六年时光,在短短数日内全数捡回来。
只是世间万物总有残缺。吴蘅虽长成了六岁孩童的身体,却不会言语,也听不懂人言,心智依旧如最初婴儿般懵懂。
正当无言满腹疑惑不得解时,白头老翁终于推开了闭锁多日的房门。
修养几日后,老翁恢复了往日的神清气爽。他拿着羽扇踏出门槛,伸着懒腰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大呼:“活着真好啊!”
视线顺势落在吴蘅身上,老翁神色怡然:“老头我差点因你要去鬼门关里走一遭,你小子倒好,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走,算是真正地活了。”
无言赶紧拉着老翁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问:“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几天时间就长这么大了?”
“只能说明,那日我们在鬼门关前借魄成功了,他消化了别人的七魄来支撑生长。”老翁摇着羽扇,缓缓道,“异于常人的速度,是因为他本就不是常人。常人只能借助先天所有维持后天生长,而他集所能供己所用,自然超乎常人。”
“只是我说过,借来的总有用尽的时候,借来的亦不全是自己的。合则是精华,不合则是糟粕。就像废铁,是不可能炼铸成绝世宝剑的。”
七魄之中,智魄最难被吸收,也是人死时消散得最干净的。这便是吴蘅只长个子,却不具备聪慧学识的原因。
老翁说完,用羽扇捂住无言的嘴,阻止他再问下去,直嚷嚷着肚子饿,非得让无言给他做饭。
可无言哪会做饭?这几天,他和吴蘅全靠厨房里仅剩的白面馒头过活。老翁却不依不饶,更是拿出不做就赶人的杀手锏,生生将他逼上了灶台。
无言光生火就花了一晌午,好不容易做了道菜,还没熟就焦了,连带着锅也毁了——只因他没放油,直接干锅炒。气得白头老翁拿着扇子,追着他跑了一整个山丘。
好在,吴玄回来了。
吴玄风尘仆仆而归,双眼布满红血丝,眼睑发黑,显然在外几日未曾合眼。无言看了心疼,内疚之心更重。不用老翁再催,他自觉地走向厨房,努力回忆当年在玉门厨房里打闹的日子,学着十六师兄无需的样子,依葫芦画瓢。
“前辈,前辈,您说的是这个东西吗?”
吴玄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轻轻打开。未见其影,先闻其味——一股浓重的腥臭扑面而来,那东西似土,却黑得像木炭。
走时,老翁千叮咛万嘱咐,取之要快,否则越久越下沉。这几日,他夜不敢眠,在秦山脚下小镇的每户屋顶上来回飞掠了不知多少回,终于偶遇时机,取得了这一味“人魄”。
老翁点了点头:“老头能做的都已做了,接下来,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前辈大恩大德,吴玄铭记于心。若他日有用得着吴玄的地方,吴玄愿鞍前马后,以报恩德。”
老翁摇着羽扇笑道:“要论欠,欠我的是他不是你。就算要还,也是他日这小子还恩于我。更何况,老头我已得到了我应有的。”
说罢,他吹响玉箫,青鸟闻声而来。老翁爱怜地抚摸着它的脑袋,满眼温柔。
吴玄在莫云阁又逗留了一日,便带着吴蘅离开。与他同行的还有无言,只是师兄弟二人,终究还是要分离。
“大师兄,后会有期。”
“小师弟,多多保重。”
虽有不舍,可二人都心知肚明——成年人的路,终究是要一个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