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素白 ...
-
【第八章】
虽说天下的药香味大抵相识,但这杂糅着花香的奇异味道,楚延陵绝对不会认错。
这个少年,十一二岁模样,身体纤细,一袭素白的长衣裳——正是那天醒来,楚延陵身上的款式——当然,绝不是这个稚嫩的少年,很可能是他的同门师兄。
楚延陵的手心出汗。
他抑制不住心底奔涌的情绪,慢声问道:“你们师兄弟常年只在药谷吗,还是能出去?”
少年愣了一下:“并不,偶尔也出药谷,但不出赤阳界。”
那座药神庙,在赤阳界之外。
总有不守规矩的弟子,会偷偷跑出去吧。
说话间,已进了小院子,院中间有一个石圆桌,桌旁坐着一个戴黑色面具的药长老。长老带面具也是药谷的传统。药长老的头发花白,被松松地挽起,用黑色的头绳扎着,也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裳——原来是药谷的统一款式。
孤海辞与药长老熟知,没有客套话:“这就是我徒弟楚延陵,烦请给他诊一诊脉。”
药长老颔首:“坐下吧。”
药长老的声音有些沙沙的,像秋风扫过疏叶,据说是年少时试药过度毒哑了嗓子。
楚延陵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坐了下来,那股熟悉的药香再度钻入鼻子。楚延陵浑身又一激灵,忆起那天情形,不由得心情大乱,心跳加快,手心又冒汗,整个人如坐针毡。
药长老手搭在脉上,沉吟片刻:“确如你所说,他被汲取过度,自己的元力所剩无几。”
孤海辞:“还有什么办法吗?”
这时,外边响起了脚步声,五个穿素白衣裳的年少才俊一并来到院子前,异口同声地说:“拜见师父!见过孤界迎!”
坐在石凳的楚延陵见状,心乱如麻。他原本自欺欺人,想着是他沉入回忆时,恰好歹人在,临时起意做下了那种事——没想去查真相,没时间,也没精力,他就像当做噩梦一场。
然而今天,他离真相那么近。
当做一场梦?不可能的,他也是一个血性男儿,怎么可能放过那个人。
楚延陵飞快看向这五个弟子,除了最年少的那位药童外,其余人从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一样的清瘦体型,虽然清瘦,但一看就知修行都不会差。这几人,都有可能是那天的那个人。
药长老开口:“这位是天竹峰的楚师弟,你们几个来诊一诊。”
五位子弟:“是!师父!”
药谷的传统就是绝不超过五个弟子,这几人就是药谷的全部人员。楚延陵摊开手掌,任由他们挨个儿的望闻问切,看似冷静,心中翻涌过无数的想法。觉得每一个人都很可疑,尤其是排行第三的三师兄,诊脉时额头直冒汗,一与楚延陵对视,立刻移开眼睛,非常可疑。
别人诊脉之后,都默然无言,心中有数。
三师兄诊完之后,犹豫一下小声说:“楚师弟的身体好虚,是不是纵情过度了?”
虽是小声,可在座的都是修行之人,谁还能听不见。楚延陵一窘,眼睛一低,只觉这公开处刑太伤人。就在窒息静默时,药长老开口了,音色严厉:“休得妄言!”
三师兄忙起身:“是,师父,弟子诊完了。”
药长老简单吩咐:“好,明早,你们把药方和药一起拿过来!”
这五人得了命令,施礼之后鱼贯而出。三师兄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楚延陵,脚下没留意,被门槛绊了一下,恰恰可见他的心虚。
孤海辞抱手:“若是拿延陵试药,我可不答应。”
药长老:“放心,他们只是诊断而已。”
也就是说真正操刀的还是药长老,孤海辞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等药长老去拿药。然而药长老没动身,而是咳嗽了两声,缓声说:“治病不是一时两时,更不是一副药就能解决。得多看几天,就他这情形,至少需半个月。”
想来也是,治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孤海辞点头:“那我明天再带他过来。”
药长老又咳嗽了几声:“药谷不是常年打开的,留他在这里,你有什么不放心?”
医术高超的药师多少有些乖僻,何况可是根据「性格古怪」标准选出来的。有求于人,孤海辞遂点了点头,说了「那我就将他放这里了」之类的话,而后出了院门,楚延陵紧跟其后。
孤海辞从腰上取下一个勾玉:“若你有事,就敲响这个勾玉,我能听见。”
应是稀世宝器,怎能轻易接受,但孤海辞不容拒绝,楚延陵接过来:“师父放心,药谷素来是平和之地。”
赤阳界就算内讧打出天际,药谷也是一片融融。孤海辞不是担心这个,他欲言又止,手抬起似乎想抚摸楚延陵脸,但最终只是抚了一下头发,眼神难得一丝温柔。他不善表达内心情绪,更不善于做亲密的举动,连说句亲昵的话都很别扭。
“一日是徒,终生是徒,你无需惧怕我。”
“……”
孤海辞很快消失在薄薄的春雾与繁盛的花木之中,宛如天际归鸿。楚延陵收回目光,转身,只见药长老的门大开,他不知道该不该进。这时,只听里面传来沙哑的一句:“你去白泉泡一个时辰,再来见我。”
楚延陵一愣:“是!”
他不知道白泉在哪里,就沿着小路信步走了走,到了一处紫藤花园子,有一人转了出来,竟然是三师兄:“楚师弟,你去哪里?”
“白泉。”
“师弟你走反了,在东边呢,我带你过去。”
三师兄长得也算端正,但眼光闪烁,似乎怕与楚延陵接近。这让楚延陵越来越怀疑,那天的人就是三师兄。
“三师兄,你知道药神庙吗?”楚延陵试探着问。
“知道啊……每一年我们师兄弟都会去拜一拜。”三师兄脱口而出。
天底下的药神庙这么多,怎么知道自己说的哪一座,何况转折得这么僵硬。楚延陵再没问,一路沉默,来到了白泉,白气蒸腾,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白泉本是一个天然的温泉,被药谷的弟子常年投以各种药材,极有疗养效果。
三师兄说了句“师弟好好泡着吧”,就离开了。
楚延陵褪了衣裳,全身浸在温泉里,温热的水在身边流动,暖沁肌肤。楚延陵却集中念力,感知不远处,有旁人在,举止轻微,并刻意地屏住呼吸,是在窥视自己吗?是三师兄吗?
就在凝神之际,他听见少年清脆的声音:“三师兄,你在这里干什么?”
三师兄尴尬地支吾:“给楚师弟送衣裳,他在泡温汤。”
少年狐疑:“是么,那师父还让我送。”
三师兄:“……”
少年将衣裳放在温泉旁的白石上,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了,脸上带着不屑。说起来,以药谷众人的医术,无需直说,只要一诊脉就能猜个七七八八。对于楚延陵的虚空体质,大家心照不宣,唯有三师兄说出了而已。
对这种鄙视的态度,楚延陵已经麻木。
三师兄走来,手里还真拿了一件崭新的衣裳,讷讷地说:“没想到师父安排过了,我多此一举了。这是十年一结的天灵果,补气固元,楚师弟吃了对身体大有裨益。”说罢,抛来一个猩红的果子。
楚延陵伸手接住,没有说话。
他这么热情,实在让人觉得他是心虚,楚延陵闭上眼睛,脑海里怎么都挥不去那一天的情景,虽然只有一丝意识,但就是那残留的一丝意识反而令感官异常强烈,羞耻到,连温泉都发烫了。听到三师兄说“我走了,师弟有事可以找我,我就在紫藤园里”,楚延陵没有回答,将手中的天灵果放入水中,暗运念力,瞬间化作汁。
药谷的晚上来得早,泡了一个多时辰,天就黑了。
楚延陵出来,拿起三师兄送的套裳,一色的素白,一如那天醒来一样。一股郁结已久的愤怒涌上,他奋力一摔,素裳被扯得粉碎。
他穿着原来的黑底红衣裳,来到药长老的院子里。等了好半天,白发的药长老才出来,没有多说什么,依旧是诊脉。药长老诊了很久,搭在脉搏上的指头一动未动。戴着面具,也看不到表情,楚延陵几乎怀疑他不是睡着了。
楚延陵:“药长老,我还好吧?”
药长老开口:“练移星妖吟,最终都不会有好结果,现在停下或许还有救。”
孤海辞透露了最重要的那些信息,所以药长老什么都知道。楚延陵冷静地说:“无论如何,我心意已决,并不打算停下。”无非是一身元力罢了,不要也罢。
药长老:“除了孤海辞,还有谁?”
楚延陵抑住想逃离的冲动:“这个很重要吗?”
药长老摇摇头,声音沙哑,像瓦片划过:“只是想知道,除了孤海辞和宁越还有谁?”
楚延陵豁然起身:“您是在羞辱我吗?”
沉默良久,药长老开口:“我与令尊相识,也见过幼时的你,那时,你甚为高傲,也不理人,我只是困惑你怎会沦落至此。”
楚父结交甚广,偶尔回家,必会邀朋引伴饮酒作乐,常常献宝似的将幼时的楚延陵举给众人看,让他练功,或奏乐。小楚延陵平素孤单惯了,乍一见这么多人,难免害羞,不肯如楚父之愿,但表现出来却是冷傲。其实,他经常躲在花园里偷看大人们恣酒狂欢,心中极羡慕。
楚延陵默默坐下:“让长老见笑了,他日见到家父请不要告诉他。”
药长老:“令尊性如顽童,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懂。”
果然是楚父的旧相识,性格了如指掌。楚延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低垂着头。好在药长老也没有问下去,说:“泡过温汤之后,经脉通络,正适休息。你先睡到东厢房,明日我为你调理一番。”
楚延陵谢过。
房屋已经收拾好,床被都是素白,非常干净。窗子极大,月华倾泻入屋,楚延陵睁着眼睛,怎么都睡不着。半夜,他实在按耐不住,偷偷起来找到了紫藤园。园子里,三师兄抱着个药臼捣药,哼着不成调的曲儿。
楚延陵扣响了门扉:“三师兄吗?我是延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