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蝉知道》苏空崖

26、-解围- “同桌，我

　　谢寻不解地皱起眉头：“你真奇怪，明明是讲话更简单吧……受伤多难受啊，我这次手才只受了这么一点点伤，好几天晚上都疼得睡不着觉，你们打架多容易受伤啊，受了伤肯定更疼……”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陈弋只觉得心口被羽毛轻轻拂过，他停下步子，扭头看向谢寻仍有些泛白的脸，低声问：“还有哪儿受伤么？”

　　谢寻反应了一下，陈弋这是在关心自己刚从楼梯上摔下来有没有受伤，于是活动了一下手脚，摆了摆头：“没有了……就是尾巴骨有些疼，过两天应该就好了。”
　　陈弋点了下头，双眸暗敛道：“刚才怎么回事？”
　　回想起刚才的事，谢寻仍是心有余悸：“我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

　　“季心说，是她踩空了。”陈弋说。
　　谢寻抿唇：“嗯，她不小心踩空，我想扶她没扶稳，自己摔了下去。”
　　陈弋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扶你？”
　　谢寻似是愣了一瞬，好半天才低声开口：“我当时背对着楼梯，脚底下踩了空，顺着楼梯滚下去了，她……应该也是有心无力吧。”

　　陈弋淡淡地哼了一声，满腔的不屑：“如果摔倒的是她，我想你不会袖手旁观。”
　　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谢寻根本来不及思考那么多，那件事只是个意外，她也只把它当作一场意外而已。

　　可此刻面对着陈弋冷漠的语气，掌心钻来一阵阵刺痛，她心底忽然涌出一丝不悦。可即便再不悦，她也不想用恶意去揣测自己的同学。

　　谢寻垂了垂眸，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的这个假设，首先就很难成立吧……”
　　“谢寻，”陈弋停下来，看着那张泛白的侧脸，道，“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为了谁，人首先都要学会保护自己。”

　　谢寻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深沉睿智的黑眸，陈弋逆光站着，梧桐叶在两人的头顶上婆娑作响，在那张冷峻的脸上映出点点斑驳。
　　谢寻只觉得胸口一阵一阵跃动，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仿佛再看一眼，那颗心就要破壁而出。

　　**

　　谢寻又一次失眠了，因为陈弋下午的那番话。
　　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辗转反侧好几圈后，郁闷地发现自从认识陈弋以来，似乎自己失眠的频率提高了很多。
　　很多时候，谢寻都觉得陈弋成熟得不像个高中生——他对降级和成绩的满不在乎，对老师和同学的不屑一顾，他骑着车孤单的背影，他蜷缩在沙发里的狼狈，他抽烟时落寞的眼神，他说过的那些话。

　　“他们只为自己负责，谁又来为我们负责？”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为了谁，人首先都要学会保护自己。”

　　可即便他的表情再冷酷，他的话再冷漠，谢寻依旧能从点点滴滴中感受到他骨子里那淡淡的、几不可察的、甚至有些违和的——温柔。
　　没错，是温柔。
　　就像一只浑身布满了刺的刺猬，旁人只会觉得尖锐不敢靠近，可一旦靠近，才会感受到那些刺下面的柔软。

　　七区花园救下自己那次，陈弋揍了齐束他们一顿后仍不忘让他们给自己道歉，直到他们忍着怒气向自己说了“对不起”，他才放了他们走。
　　换座位那次，陈弋原本根本不用管她，还是走过来帮她把所有的东西搬了过去。

　　谢毅忠酒闹那天，陈弋和她明明只是偶遇，可他还是载着她去了医院，办手续、拿药、缝针，陪了她大半个夜晚，还带着她一起去了陆崇家的烧烤店，缓解了她的坏心情。
　　还有今天，他耐心地为她讲英语，在看到她受伤后第一时间把她扶起来，还有在奶茶店细心地为她包扎伤口……

　　这一切的一切，从细枝末节流露出来被谢寻所感知到的温柔，似乎都与那副冷冰冰的外表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到底成长在怎样的环境里，才会形成这样的性格？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故事，才会拼凑出陈弋如今的模样？
　　这位闻名全校的校霸，自己如今的同桌，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谢寻躺在床上苦思冥想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想明白，最后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摸黑到客厅的角落打开了电脑。
　　尽管她已经非常努力不发出声音了，还是吵醒了已经躺下休息的林思楚。

　　就在电脑主机嗡嗡嗡开始运转的时候，卧室传来林思楚的声音：“小寻？”
　　谢寻下意识就去关电脑，手刚按上关机键，林思楚的拖鞋声走近，“啪”一声打开了客厅的灯。

　　她站在卧室门口，眯着疲惫的睡眼看向谢寻，满脸关切道：“小寻，怎么起来了？还是……一直没睡着啊？”
　　自从谢寻手受伤，林思楚调了一周的班，就为了晚上在家陪她。担心谢寻伤口疼，每天晚上睡前林思楚都会监督她吃完药，再喝下一杯热牛奶才放心。
　　幸亏今天陈弋及时帮她包扎了伤口，不然伤口又出了那么多血，林思楚不知道得担心成什么样。

　　“妈……吵醒你了……”谢寻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乍亮的光让她有些不适应。
　　她虽然困极了，但大脑也没短路到把“大半夜因为陈弋睡不着所以想进贴吧看看跟他有关的贴子”这事告诉林思楚。
　　她垂了垂眸，随口扯谎道：“睡着了睡着了，只是睡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胡老师留了一个作业还没做，就赶紧起来了……”

　　“作业？”林思楚走近，担忧地拧起眉，“妈妈不是已经跟老师们说过了吗？你手受伤了，最近暂时先不做作业了吗？”
　　“也不算是作业吧，就是……要查一些资料，课上让大家随机分享的……”谢寻心虚地移开眼，每次面对林思楚这种关切的眼神，她都觉得撒谎是一件格外负罪的事，“那些要用笔写的作业我都不用做了，但是查资料这种还是可以做一下的……”

　　空气静默了几秒钟，林思楚摸了摸谢寻的侧脸，长叹了一声，内疚道：“小寻……是妈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这样说……”谢寻这会儿内疚得都快爆炸了，低着头说，“我没事的……我真没事的。”

　　林思楚看着眼前出落得越来越成熟漂亮的谢寻，泪腺忽然就是一阵酸楚。
　　她自然了解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是怎样一个乖巧懂事善良的人，她虽然看起来起来柔弱，可心里比那些同龄的孩子都坚强勇敢得多。
　　从小到大，为了不让谢毅忠发脾气，谢寻从没多要过一分零花钱，也从没主动要过任何礼物；为了不让她担心，谢寻无论是感冒发烧，还是生病住院，也从来没喊过一句疼。

　　可她越是这样懂事，就越让林思楚心疼。
　　可这一切，不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吗？因为自己意气用事嫁了错误的人，又为了所谓“给孩子一个圆满的家庭”忍气吞声这么多年，是自己的软弱和无能，让曾经那个活泼开朗的小谢寻一点一点消失不见的。

　　林思楚垂下眸子，视线落在谢寻被纱布包裹的手上，眼泪瞬间就忍不住了。
　　她咬了咬牙，将谢寻抱进怀里，歉疚地闭上眼：“小寻……妈妈会努力赚钱的，再等一阵子……再等一阵子妈妈就带你离开这儿，就算是出去租房子，我们也不在这儿住下去了。”
　　谢寻只觉得后背的那股热流涌到了心底，就像是火苗，将她心底烧出一个空洞，隐隐作痛。

　　**

　　谢寻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又起晚了。
　　谁成想刚进学校，就被一直等在门口的季心拦下了，她低着头将一盒药递给她，红着脸说：“谢寻，对不起……昨天我真得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你会摔下去……这是促进伤口愈合的药，医生说很有效的，你试试看……”
　　谢寻原本是没打算怪季心的，她怎么也不信，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希望自己的同学发生意外呢？

　　但伤口的加剧疼痛，和陈弋昨天下午的那番话，让她难免有些心有余悸。
　　就在她犹豫的时间里，季心一直低着头，眼镜从鼻梁一点一点往下滑，眼看着就要滑下去了，谢寻的心软了下来。

　　“谢谢啊，昨天的事，我——”谢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不怪你”三个字刚到嘴边，耳边划过一阵风，紧跟着一辆纯白色死飞就停在了自己身旁。
　　谢寻一回头就对上了陈弋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正吃惊他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就看到他的视线在季心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看向她：“英语早读，不怕迟到？”

　　谢寻抬头看了眼教学楼上的大钟，“呀”了一声，还有不到一分钟就打早读铃了，而第一节是李天王的英语早读！
　　迟到是要上黑板罚写的！
　　她顿时慌了起来，也忘了接过季心递来的药膏，拔腿就往教学楼里跑。

　　看着她手忙脚乱跑进教学楼的背影，陈弋很淡地勾了下唇，踩着车往车棚去了。
　　季心的手还悬在空中，短暂几秒钟的功夫，她和药膏就这么被抛弃在了身后，而她一早就来了学校，已经在校门口等了谢寻整整半个小时。
　　早读铃声突兀地响彻整个学校，她抬头望向早已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只觉得那声音刺耳极了。

　　**

　　谢寻赶在李天王进教室前飞奔回了座位，在她后面进教室的季心却没能逃过一劫。
　　季心低着头打了报告，李天王往门口瞥了一眼，语气异常冷漠：“平时都来挺早，怎么快期末考了开始迟到了，是复习好了能考满分是吧？”

　　李天王虽然是年级组出了名的暴脾气，但平时对女生的态度还是可以的，况且季心平时英语成绩不错，李天王还从来没用这么酸不溜秋的语气说过她。
　　看今天这没人惹就毛的状态，八成是姨妈来了。

　　谢寻暗叫不好，季心一向家教森严，来教室都是最早的那几个，早上要不是为了等自己，她怎么会迟到呢？
　　李天王的目标转移到其他几个同学身上，开始发射连珠炮，丝毫没有让季心先回座位的意思。
　　眼看季心那张脸越来越红，谢寻攥了攥拳，决定替季心说句话让她先回座位，大脑一热，当着全班同学面忽然就站了起来。

　　李天王愣了愣，反应了半天才皱着眉指向谢寻：“你，你干嘛？我看你最近手受伤想着放你一马，怎么我没说你你还着急了是吧？”
　　“我……”谢寻原本就没酝酿好怎么替季心解释，这会儿更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也低着头也红起了脸。

　　正思考怎么办的时候，一声懒洋洋的“报告”将大家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谢寻抬头向门口看去，只见陈弋绕过季心，迎着她往教室走，边走边说：“同桌，我来了，不用帮我请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