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蝉知道》苏空崖

17、-同桌- “帅哥你好

　　周五下午，上课铃刚打，李启就风风火火冲到讲台上，挥着胳膊喊：“同志们！时间紧迫，今天我免费赠送给大家一条小道消息！”
　　“老胡还有三十秒杀到教室！”在大家的翘首等待中，李启一拍讲台，掷地有声，“八班大换血，老胡要换座位了！”
　　教室瞬间一片哗然。

　　正在摸鱼看小说的谢寻一下坐直了身子，转身向最后一排看过去。
　　陈弋原本正在低头看书，似乎心灵感应一般，谢寻转过来的同时，他也转着笔抬起了头。
　　中性笔在他纤长的手指之间飞舞，从小拇指旋转到无名指，最后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着圈，阳光洒在他蓝白相间的校服上，他虽然面无表情，从谢寻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他整个人仿佛发着光。

　　周围是同学们的吵闹声，谢寻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如果真的要换座位，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她真的要和陈弋坐同桌了？

　　李启这人虽然看起来极不靠谱，带来的小道消息却从来没失手过，不出三十秒，老胡就满面春风地进了教室。
　　李启以飞一般的速度冲下讲台，奈何他座位在教室最角落，还是晚了一步。
　　老胡走上讲台，指着健步如飞的李启对翟亮说：“体委，你不是每年都发愁运动会项目没人报吗？李启同学这飞毛腿，今年一定得参加个跑步项目啊，不然多浪费这优秀基因！”
　　全班哄然大笑。

　　老胡先扯了几句有的没的，然后清了清嗓子，终于切入正题：“今天占用大家一节自习课的时间，有件事要宣布。结合大家这几次月考成绩，老师和其他几位老师多番商量后，决定在班级内部进行一次座位调整。”
　　老胡话音刚落，班里就炸开了锅。

　　姜禾几乎以光速转过来，两眼放光：“熊儿！你听到没！老胡说要换座位！天呐，姑奶奶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谢寻这才收回注意力，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这么早让姜禾的梦想破灭：“恭喜你啊禾子。”虽然她早就知道，在姜禾和周林澈彻底化干戈为玉帛之前，老胡是不会舍得把他们分开的。

　　“姜大禾你几个意思？”周林澈也转了过来，“你以为老子很想跟你坐同桌？告诉你，老子早都受够你了。”
　　“姑奶奶我还早都受够你了呢！死周林狗！臭周林狗！”
　　“停停停，”谢寻赶忙制止了两人的争吵，学着徐扬的语气道，“古人云，家和万事兴，和气生财，在即将分别之际，你们应该好好珍惜仅剩的、短暂的同桌时光。”
　　“……”

　　“谢寻同学，你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分别伤感吗？”徐扬看过来，表情格外落寞，“一想到要换座位，我心里就特别的难过，我的好同桌，我舍不得你。”
　　谢寻看着徐扬真挚的眼神，也伤感了起来。她和徐扬已经坐同桌这么久了，虽然徐老师平时唠叨了些，但假如老胡真的就这么让他们分开，她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丝不舍的。
　　如是想着，谢寻佯装抽泣了两下，用手指在眼睛下面点了点，伸出尔康手：“我的好同桌，我也舍不得你。”

　　“谢寻同学……”徐扬眼眶一下子红了，“我的好同桌，不管你去往哪里，不管我们之间相距多远，我会永远——”
　　“哎哎哎徐老师够了啊，”周林澈听不下去了，“骚话留给你下一任同桌说吧，别在谢寻面前肉麻了。”

　　讲台上，老胡还在安抚大家的情绪，他边说边从口袋掏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纸，朝秦微和翟亮招了招手：“班长和体委到讲台上来一下。班长念名单，体委组织大家排队换座位，教学组那边还要去开个会，我得去参加一下，待会儿就回来。”
　　老胡前脚一走，教室瞬间乱了起来，大家三五成群往教室外走。
　　姜禾拉起谢寻的胳膊，眼疾手快地朝后门冲过去：“走后面走后面，人少！”

　　谢寻被姜禾拉着跑，后排一个高胖的男生正好起身，姜禾砰一声就撞上了一团肉。
　　这冲撞的力道格外剧烈，谢寻身子一个趔趄，眼看着腰就要撞到旁边的课桌楞上，千钧一发之际，胳膊忽然被一只手紧紧握住，她很快站稳，心跳劫后余生般加快。

　　余光看到蓝白相间的校服，只觉得看到了佛光，谢寻顺着那只胳膊抬头，忽然如鲠在喉。
　　黄昏的斜阳从明亮的窗户投射进教室，几道光束里飘荡着肉眼可见的浮沉，教室里乱哄哄一片，她和陈弋面对面站着，安安静静的，仿佛与这个喧闹的世界隔离。

　　姜禾被撞得不轻，捂着吃痛的额头就喊：“杨大头！你没长眼啊！”
　　杨大头原名杨敢，是个老实憨厚的胖子，块头虽大，却是八班出了名的好脾气。
　　他揉了揉胸口，委屈巴巴道：“姜大禾，你好不讲道理，明明刚才是你撞我的，我胸口还疼呢……”

　　姜禾和杨大头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没人注意到旁边的两人。
　　谢寻低头站着，有些不好意思道：“……谢谢你。”
　　她的黑发顺着耳朵自然垂下来，只露出了一点小巧的耳廓，红红的，看上去似乎也软软的。

　　陈弋只看了一瞬便移开视线，五指缓缓松开谢寻的胳膊，眸色暗敛：“没事。”
　　说完，他单手插兜，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体委翟亮很快组织好男生女生各站一列，秦微拿着名单走到队伍最前面，开始念新的座位表。
　　“庞勇，杜小萌，第一大组第一排。”
　　“张楚，林景璇，第一大组第二排。”
　　“……”

　　队伍里乱哄哄的，闲聊声和嬉笑声很快把秦微的声音盖了过去。
　　姜禾碰了碰谢寻的胳膊，挤眉弄眼道：“熊儿，你和校霸什么情况啊？”
　　“？”谢寻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情况啊？”

　　姜禾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激动：“刚才在教室，校霸是不是拉了你一把？我都看见了！”
　　“这没什么啊……”谢寻抿了抿嘴，“举手之劳而已嘛，如果是我也会顺手拉同学一把的。”
　　“举手之劳？”姜禾撇撇嘴，“这话放别人身上我信，放陈弋身上我不信。陈弋是谁，校霸啊！你还记得他刚转来咱班那天，当着全班同学面说什么了么？”

　　谢寻眨眨眼：“嗯？”
　　姜禾瞬间变脸，学着陈弋的眼神，一脸冷漠地睥视谢寻一眼：“对不起，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谢寻：“……”
　　姜禾抓着谢寻的胳膊，激动地晃了晃：“熊儿！校霸那么讨厌别人碰他，怎么会主动拉你呢？”

　　谢寻原本没觉得什么，不喜欢别人碰什么的，应该也就是说说而已吧。
　　但经过姜禾这么一番夸张的修饰加工，她竟然心虚了起来——的确，她似乎从来没见过陈弋和其他人有什么肢体接触。
　　那刚才……
　　谢寻情不自禁回想起刚才陈弋掌心的温度，只觉得一抹热顺着脖子爬上了耳朵，余光朝男生队列的方向看了过去。

　　陈弋站在队伍最后面，与前面的人隔开很远的距离，即便老张三令五申在校园里看到手机就收，他还是那么明目张胆地倚在墙上看手机，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越发修长。
　　前排的男生都在嬉笑打闹，他静静地低着头，似乎与这喧闹隔离。

　　惊艳时光的少年。
　　谢寻的脑海里又冒出了这几个字。

　　“喂！”姜禾伸手在谢寻面前晃了晃，“熊儿，你发什么愣啊？”
　　“……没啊，”谢寻慌忙收回视线，不太自然地咳了咳。
　　“陈弋，谢寻，第二大组第四排。”前方传来秦微的声音。

　　周林澈下意识回头看了陈弋一眼，黑着脸喊：“班长！你看准了吗？确定没看错行？”
　　他前几天还专门和秦微就换座位的事情深刻交流了一番，秦微透露老胡这次换座位的目的是为了促进大家的学习——秦微因为是班长，申请了独坐，其他人男女搭配，成绩好的和成绩差的搭配。

　　周林澈现在一肚子不满，这次月考他是班级第一，如果要给谢寻安排一个成绩优异的男同桌，怎么都应该先考虑他啊？老胡怎么会把陈弋那个降级生安排给谢寻当同桌？
　　且不说陈弋和他那一拳头的仇不共戴天，他那么喜欢打架，谢寻怎么能跟他坐同桌？受委屈了怎么办？

　　秦微扶了扶眼镜，低头确认了一眼名单：“没看错，是陈弋同学和谢寻同学。”
　　周林澈握紧拳头，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姜禾狂笑了起来，激动地晃着谢寻的肩膀：“熊儿！你听到没！你要和陈弋坐同桌了！”
　　“听到了。”谢寻这会儿脸上格外得热，她觉得一定是因为天气原因。

　　“说真的，熊儿，你和校霸这什么缘分啊？”
　　“可能是……狗屎缘。”
　　“这种狗屎缘也给我来一段好不好！”
　　“狗屎缘没有，狗屎多的是，要来一碗吗？”
　　“……绝交吧。”

　　谢寻和姜禾打趣了几句，余光又瞥了陈弋一眼，赶忙移开了视线。谁知刚一低头，肩膀就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抬起头，陈弋和她擦肩而过，双手插兜，正慢悠悠地往队伍最前面走。他身材颀长，身姿挺拔，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班长，我申请和谢寻调换一下座位行不行啊？”何雨瞳忽然喊了一声，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

　　谢寻顺声看过去，何雨瞳靠在墙上，盯着陈弋的背影，唇角似笑非笑。
　　何雨瞳是上学期刚转来西城一中的，据说她家境富裕，父亲在教育局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偏偏她和大家闺秀大相径庭，打扮新潮另类，经常和学校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男生女生混在一起，穿自己想穿的衣服，戴自己喜欢的首饰，染自己喜爱的指甲油。

　　谢寻一直觉得她和何雨瞳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就像双曲线，在人生最可能有交集的时候没有交集，以后更不可能会有任何交集。同班一学期以来，她们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却没想到第一次正视对方是因为陈弋。
　　这是谢寻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何雨瞳——她的五官很好看，沉默冷艳的脸上化着淡妆，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成熟。她的眼神总是略带悲伤，眼底又透露着一丝捉摸不定，让人猜不到她下一个表情是会开心地笑，还是会冷笑。

　　秦微似乎有些尴尬，但这个前任同桌他实在惹不起，只好红着脸说：“应该是不，不行的。”他这次申请一个人独坐，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觉得女生实在惹不起。
　　“应该不，不行？”何雨瞳挑了下眉，学秦微结巴了一下，引起队伍里一片低笑。
　　“不行，”秦微这次语气坚定了很多，“这是胡老师给的座位表，不能随便调换位置。”

　　“我没随便调换啊，我是非常认真地在调换。”何雨瞳朝队伍最前面走过去，“老胡那边我去说，我要和陈弋同学坐同桌。”
　　她说完，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陈弋，挑了挑眉：“帅哥你好，我是何雨瞳。”
　　队伍后面有男生吹起了口哨。

　　陈弋从始至终都没反应，何雨瞳上前半步，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手：“陈弋，你跟我坐同坐怎么样啊？我很有趣的。”
　　她五个指头都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平时都藏在宽大的校服袖子里，生怕被老师发现。
　　谢寻看过去，只觉得那场景有些刺眼，心里也莫名其妙不是滋味。
　　又有男生吹口哨，起哄道：“我们瞳姐必须有趣啊！”

　　姜禾皱起眉，忍不住向谢寻吐槽：“何雨瞳这是在干嘛？明目张胆追陈弋？”
　　“不知道……”谢寻移开视线，似笑非笑地耸了耸肩，“没关系，其实我一点不想跟陈弋坐同桌啊，他那么冷漠还那么爱打架，跟他坐同桌肯定很难受的。正好有人想跟他坐同桌，多好啊，何雨瞳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

　　“……万一人家陈大校霸想跟你坐同桌呢？你考虑过人家的想法吗？”姜禾看着谢寻，“你难道都不为人家战斗一下的吗？”
　　“不，”谢寻摆头，“谁爱战斗谁战斗，我先撤为敬。”
　　姜禾：“……”

　　陈弋面无表情地看了何雨瞳一眼，然后看向队伍后面，说：“谢寻，过来。”
　　谢寻一愣，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住，就被突如其来的注目包围了，她赶忙把嘴合上，差点咬了舌尖。
　　陈弋的眼神虽然一如既往的冰冷，眼神却笔直地落在她身上。

　　谢寻愣了几秒没反应过来，姜禾在后面猛地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回头看姜禾，她早已移开视线吹口哨了。
　　谢寻只好在全班同学的注目下，硬着头皮往前走，陈弋看了她一眼，然后回头进了教室，从始至终视线没在何雨瞳身上停留超过三秒。

　　刚才还在起哄的同学们看了看被冷落的何雨瞳，又看了看陈弋和谢寻的背影，面面相觑。
　　何雨瞳站在走廊中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有几个男生走过来，嬉皮笑脸道：“瞳姐别生气，陈弋不跟你坐同桌我跟你坐啊。”
　　“哪儿凉快滚哪儿去。”何雨瞳推开男生，一脸冷漠地走回了队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