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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星星转圈需要二十分钟 你昨晚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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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台风已经越过阳启。
云层被风推到城外,太阳照在未济湖上,水面白得让人睁不开眼。
昨夜倒扣在湖里的塑料凳卡在石阶旁,保洁用竹竿勾了两次,没勾上来。
早饭后,时雨葭在寸金廊背了会儿英语,返回心静楼。
铜铃还在滴水,她抬头看了一眼启天楼,灰蓝色的楼顶被洗得很净,边缘浮着一线薄云。
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保存于二十三点十七分。
回到心静楼后,她把它放大。
稿纸右上角留着一道被回形针压过的浅痕,纸角洇出半透明的水痕。红线下那两句话仍能看清。
“你在核对什么?”
文渊婷从上铺下来,校服衬衫最上面一粒扣子还空着。她把扣子扣好,目光落在时雨葭摊开的三页稿子上。
“看有没有少字。”
“照片里?”
“嗯。”
文渊婷拿起最上面一页,替她把翘起的纸角压平:“第四页什么时候回来?”
“晚自习前。”
“谁送?”
“梁书霖。昨晚修音响的那个。”
文渊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中午,食堂靠窗的位置只剩下四个空座。
时雨葭和文渊婷刚坐下,两个男生便端着餐盘停在桌边。走在前面的那个校服白衬衫里还穿着短袖,袖口挽到小臂,托盘右上角放着一块菠萝。
“这里有人吗?”他问。
文渊婷摇头。
男生坐到时雨葭对面,把菠萝推到一旁。
另一个男生盯着餐盘里的鱼,刚落座便开口:“菠萝,你昨天撤回得太慢。一等灭霸绝对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秦川洲用筷子拨开鱼尾,“他还能让凳子游回来?”
他就是昨晚隔着未济湖拍塑料凳的人。
“让凳子游不能,让你爬可以。处分理由我都替他写好了:台风期间煽动公共设施擅自离岗。”
“那不是处分,是科幻。”
谢思因哼了一声,夹走他的菠萝:“你对校规缺乏基本敬畏。”
秦川洲这才抬眼看向时雨葭:“你是昨天的新生代表吧?”
“是。”
“时雨葭。”
“你记得?”
他用筷尖轻轻点了一下餐盘边缘。
“你在台上解释过。”他略一停顿,“时雨的时雨,蒹葭的葭。”
时雨葭低头夹起一根青菜。
谢思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趟,终于从记忆里捞出什么。
“就是最后说‘欣赏各自不同’的那个?”
“是。”
“这句跟前面的风格不太像。”
时雨葭的筷子碰到餐盘,发出很轻的一声。
秦川洲把被抢走的菠萝夹回来:“听一遍就给人改稿,你挺忙。”
“我没改。前面讲了四分钟追求卓越,最后突然欣赏不同,像证明题写着写着编不下去了,开始瞎掰。”
“也可能原命题被换了。”文渊婷说。
她说完继续吃饭,连头也没抬。
谢思因怔了一下,随即将鱼骨拨到餐盘边缘,排成一条直线:“那就说得通了。”
食堂墙上的电视正在重播昨晚的开学典礼。
画面里的贾威站在立麦后,声音隔着嘈杂的人声仍然字字清楚:“阳启愿意给每个学生机会。但机会从来不等人——”
谢思因抬头看了一眼音箱:“给过,却没抓住;没抓住,就等于没给过。这个定义不错,学校永远不会错。”
秦川洲咬下一块菠萝:“你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做逻辑分析?”
“不能。聪明和努力又不是全序的,他非要把人排成一列。”
“鱼要凉了。”
谢思因低头看了看:“它从端出来的时候就是凉的。”
午休铃响,四个人同时起身。时雨葭把餐盘送进回收口,回头时,秦川洲正举着手机拍那排鱼骨。谢思因伸手挡住镜头,他便把取景框抬高,拍下窗外还挂着水珠的树。
晚自习前六分钟,梁书霖出现在高一13班后门。
走廊上的人先看见他背上的黑色三脚架袋,随后才看见他手里的透明文件夹。几个原本倚着栏杆说话的学生让开位置,目光跟着他停到时雨葭桌前。
“你的。”
第四页夹在文件袋里,已经被压平。只有右下角微微起皱,红色修改线在水痕处晕开了一小截。
时雨葭抽出稿纸:“你拿书压过?”
“《普通物理学》。边角还是压不回去。”
“字还在。”
梁书霖点了一下头,像是这件事到此结束。
时雨葭却没有把纸收起来。她翻到背面,又翻回来:“你为什么拍照?”
“清场老师还在找。”
“那为什么发给我?”
“你也在找。”
她抬起眼。
梁书霖补充:“本来准备发给负责清场的老师,让他不用再找。”
教室里响起几声尾音拖长的“哦~”。梁书霖像是没有听见,只把空文件夹合上。
时雨葭指了指他的手机:“头像也是你拍的?”
“去年,在启天楼顶。”
“星星为什么绕着一个点?”
“地球在转。”
“照片里动的明明是星星。”
梁书霖的手停在三脚架背带上。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台风过后的天空蓝得没有层次,启天楼顶那线薄云也已经散了。
“看你把谁当成参照物。”他说。
预备铃在这时响起。
梁书霖把背带提回肩上:“今晚还会拍。走寸金廊的话,别碰脚架。”
“今晚?”
“今晚天气好。”
“明天也能拍。”
“明天多云。”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黑色三脚架袋从后门一闪而过,教室里几道目光随即落回时雨葭身上。
文渊婷替她把第四页塞回前三页后面,用回形针重新别好。
“他说晚自习前还你。”
“嗯。”
“确实是前。”
时雨葭看她。
文渊婷已经翻开练习册,像只是替一句承诺核对了时间。
晚自习结束,寸金廊东侧的灯灭了两盏。
梁书霖蹲在第二根廊柱旁,三脚架的两条腿落在石板上,另一条垫着折成四层的流程表。相机镜头越过铜铃,正对启天楼。
时雨葭和文渊婷走近时,他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从后面绕。”
两个人贴着廊柱过去。
“还没开始?”时雨葭问。
“缺只手。”
“做什么?”
梁书霖把快门线递给她:“按的人。”
快门线上只有一枚红色按钮。相机背屏上亮着M、BULB、F5.6、ISO 200,快门线的小屏幕停在20:00。
梁书霖让她等自己走到最靠近镜头的廊灯旁,再从十倒数到一。他用一小截黑色绝缘胶带,把黑卡固定在廊灯朝向镜头的一侧,远远朝她抬手。
时雨葭开始倒数。
数到一时,她按下红钮。
快门线小屏幕上的数字从20:00跳成19:59。
“二十分钟?”文渊婷问。
“嗯。”梁书霖走回来。
文渊婷看了一眼腕表:“十点二十关洗衣房。”
时雨葭这才想起,她的另一套校服还泡在盆里。
“我帮你拿出来。”文渊婷说,“不负责洗。”
她沿寸金廊向宿舍走去,鞋底踏过尚未干透的石板,声音很快消失在转角。
还剩十七分四十二秒。
雨后的风从湖面穿过来,带着湿草和淤泥的气味。铜铃偶尔轻响一声,又停住。天空里只能看见几颗星,镜头仍旧一动不动地对着大片黑暗。
“它真的拍得到?”时雨葭问。
“单张不明显。时间长了就有。”
“如果中间有云呢?”
“照片里会留下。”
“删不掉?”
“可以裁,也可以重拍。”
时雨葭看向相机。倒计时无声地减少,像有什么正从他们面前经过,却没有被眼睛看见。
“你昨晚说,被删掉的结尾比较好。”
“嗯。”
“好在哪里?”
“至少是你写的。”
风掀起稿纸右下角。
时雨葭用拇指压住那道洇开的红线:“我念出来的那句也没有错。”
“我没说错。”
“那你说它不好。”
“不是一回事。”
还剩九分零六秒。
梁书霖仰头看了一会儿天,忽然说:“你昨天其实没有忘词。”
“我没说我忘了。”
“你总是只回答别人问到的?”
时雨葭转头看他:“你也一样。”
梁书霖没有反驳。
倒计时归零时,相机发出一声很轻的机械响。
梁书霖先取下黑卡。被遮住的灯光骤然铺回石板。两个人站到屏幕前。启天楼沉在画面下方,楼顶上方的星光已经被拉成长短不一的弧线,围绕着一个没有入镜的中心。最亮的一道从楼顶斜掠过去,起点有一小截轻微的颤动。
“糊了?”时雨葭问。
“开头震了一下。”
“我按快门的时候?”
“快门线带到中轴了”梁书霖放大那一小截,“下次延迟两秒。”
他没有删除。
回到宿舍时,时雨葭的校服已经被文渊婷从水里捞出,搭在洗手台边,正一滴一滴往下落水。
二十三点四十八分,梁书霖发来处理后的照片。
楼体被压成近乎纯黑的剪影,天空由墨蓝过渡到深灰。那道最亮的星轨仍从启天楼顶上方掠过,起点的轻颤也被完整保留。
照片右下角有两行小字:
2020.09.02 21:56:14—22:16:14
阳启中学寸金廊 梁书霖 / 时雨葭
“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你按的快门。”
“摄影不是这样署名。”
“发言稿也不该按最后念出来的那一版署名。”
时雨葭没有找到可以立刻发回去的话。
她把照片存进相册。
相册里,两张照片恰好排在一起。
左边,红线横过她没有念出的句子。
右边,星星围绕着画面之外的中心,走了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