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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失灵 愿我们不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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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葭没有回复。
她按灭屏幕,星轨头像随那句话一起沉进黑暗。
六年前,先亮起来的不是头像,是一支话筒的红色指示灯。
台风橙色预警生效后的第四十分钟,阳启中学一号报告厅的话筒在她手里尖叫了一声。
声音撞上穹顶,又被两侧音箱送回来。台下的新生同时抬头,椅脚擦过地面,乱响一片。
时雨葭把话筒移开。
侧幕旁的老师朝她向下压手。
她以为对方嫌声音太高,点点头,重新开口:“各位——”
这一次,什么也没有。
指示灯仍亮着。她连按两下开关,音箱里只剩细碎的电流声。
一号报告厅外的雨斜砸在玻璃门上,风从没有关严的侧门灌进后台,吹起桌上的流程表。
“还有六分钟。”老师说。
时雨葭低头检查稿子。四页纸,右上角别着银色回形针。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第二行是“2020级新生代表发言稿”。下午送审时,第四页最后一段被红笔划掉,换成一句更适合刊载在校报上的话:“愿我们学会描述和欣赏各自的不同。”
她早已背熟,拇指却仍压着那道红线。
新校服的袖口有些硬,边缘硌着手腕。她将手向里缩了缩,试图抠开话筒的电池盖。
“别拆。”
一只手从她肩侧伸过来,将失灵的开关推到底。
红灯终于熄灭。
男生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左边袖口卷到手肘,腕上沾着黑色绝缘胶带。他胸前的工作证翻在背面,只露出“高二”两个字。
“开着的时候拆电池,会再响一次。”
“它已经不响了。”
“那是另一种坏法。”
他接过话筒,看了一眼底部的频道编号。总控室窗口有人探出身子:“接收器没信号!”
“换有线。”男生答完,蹲到幕布后,从七八根线里抽出一根。
台口有人喊:“梁书霖,左声道也断了。”
一名高三女生提着主持礼服的裙摆退下来,手搭上他的肩,借力跨过线缆。
“书霖,救命。再不开场,贾主任要亲自救我们了。”
梁书霖没有抬头:“方令仪,把蓝线递给我。”
她捡起线头,顺手扯走他腕上的半圈胶带:“借我。”
“别全用完。”
“小气。”方令仪咬断一截,转身去粘被风吹动的幕布。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她走开前扫了时雨葭一眼,朝她胸前的新生代表牌笑笑:“第一天就遇上台风,欢迎来阳启。”
时雨葭还没来得及回答,梁书霖已经朝她伸出手:“稿子。”
“为什么?”
“你没手了。”
她一手握话筒,一手攥稿,确实腾不出来。四页纸被放到音箱上,一支拖着黑线的话筒塞进她掌心。
“握上面,尾端会松。往前两步。”
时雨葭照做。
“说句话。”
“各位领导、老师、同学——”
“不用这么正式。随便一句。”
她想了想:“台风橙色预警建议停止室外集体活动。”
声音清楚地传遍一报,前排有人笑了。
梁书霖向总控室比了个拇指:“这里是室内。”
“从北门走进来的那段不是。”
“所以他们把你们赶进来了。”
梁书霖低头,将多余的线绕成一圈。
“我们本来就在这里开典礼。”
“那说明学校比气象台有远见。”
音箱突然啸叫。
梁书霖抬手将她握话筒的手腕推开半尺,随即松开。
“别对着返听音箱。”
她袖口留下了一小块灰色胶痕。
“现在再说一句。”
时雨葭没有开口。
梁书霖看向音箱上的稿子:“忘词了?”
“你不是让我随便说吗?”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低头收线时,嘴角才弯了一下。
侧门忽然被推开,风卷着雨扑进后台。
方令仪刚粘好的幕布再次鼓起,一张流程表贴在来人的裤腿上。
贾威揭下纸,先看台口,再看总控室。
“什么问题?”
“无线设备受潮,正在换有线。”设备老师说。
“能按时开始?”
老师没有立即回答。梁书霖从地上站起来:“可以。”
贾威抬腕看表:“主麦、备用麦都要通。三分钟。”
“够了。”
梁书霖重新蹲下。贾威的目光转向时雨葭:“新生代表?”
“是。”
“稿子审过了?”
她下意识摸了个空。梁书霖背对他们,从音箱上取下稿子,向后一递。
“审过了。”她接住。
贾威翻开流程表:“控制在五分钟,后面的环节不能拖。”
经过方令仪身边时,他又停住:“‘加入阳启大家庭’,改成‘加入阳启中学’。学校不是家庭,措辞要准确。”
方令仪低头划掉四个字。
贾威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侧幕边,看着工作人员将受潮的无线话筒收进箱子,直到总控室里的人朝台下竖起两根手指,他才转身走向前排。那张被雨打湿的流程表一直夹在他臂弯里,没有再卷起一个角。
倒数进入最后一分钟。方令仪临上台前,用剩下的胶带替梁书霖粘好翘起的工作证。
卡片翻回正面。
梁书霖,高二。
方令仪走进灯光,刚修好的音箱将她的声音送遍一报。念完校领导名单,她侧身道:
“下面有请2020级新生代表时雨葭同学发言。”
时雨葭沿着地上的话筒线走出去。第一步差点踩住线,身后有人轻轻一扯,黑线从她鞋跟旁滑开。
她没有回头。
台下的脸隐在光外。靠过道的位置,一个男生把手机藏在节目单下;巡场老师刚走过去,他又举起来,镜头正对舞台。
时雨葭翻开稿子。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下午好。我是高一新生时雨葭。”
她停了一下。
“时雨的时雨,蒹葭的葭。”
台下响起一阵轻笑。
前两页是校史,第三页是对高中生活的想象。翻到第四页时,那段被删去的话仍完整地留在她脑中:
愿我们不必先成为某一种人,才值得被看见;也愿我们终有一天,能够自己决定,什么才是值得追逐的光。
红笔改出的句子就在下面。
她沉默了不到一秒。
音箱传来极轻的电流声。总控室里一排绿灯亮着,梁书霖正按住调音台旁的接口。他抬头,隔着大半个报告厅望向舞台。
时雨葭低下眼睛。
“愿我们学会描述和欣赏各自的不同。以今日为起点,在阳启追求卓越,抵达更好的自己!”
掌声准时响起。
她鞠躬,沿原路退回侧幕。话筒线又从鞋边擦过,这次没有人替她拉开。
贾威随后上台。他没有带稿子,只调整了一下立麦高度,便从上一届高考成绩讲到竞赛奖牌,又从奖牌讲到新生入学测评。
“阳启愿意给每个学生机会。”他说,“但机会从来不等人。你抓住了,它才是你的。”
时雨葭把话筒交给老师。台上念到“抓住”时,她正将稿子重新合拢。
四页只剩三页。
她找过音箱、线缆和堆纸箱的桌底。第四页没有回来。
方令仪退场换主持卡,看见她蹲在地上:“找什么?”
“一页稿子。”
“念完了吗?”
“念完了。”
方令仪已经转向台口:“那就不耽误流程。”
催场老师在前面喊她。
她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刚才讲得很好——你比话筒稳。”
典礼结束时,雨没有变小。各班队伍从不同出口离开,时雨葭因为找稿子落到最后。
她从启天楼外墙绕到未济湖边。指向宿舍区的箭头被折断的树枝挡住,湖对面的寸金廊亮着灯。她沿湖走过去,才发现宿舍楼还在另一头。
湖水漫过临水的第一层石阶。她撑开伞,伞骨立刻向外翻折。
“别在这里开。”
梁书霖抱着黑色工具箱从启天楼方向走来,一边袖口已经放下,另一边还卷着。
“为什么?”
“风口。”
他接过伞,捏住伞骨向内一收。伞面啪地恢复原状,又险些被下一阵风掀走。
“沿廊柱走,到转角再开。宿舍在未济湖另一头,别下临水台阶。”
他把修好的伞递回来,没有替她撑。雨从廊檐边缘连成一道白线,两个人站在线的两侧。
一只白色塑料凳倒扣在湖里,慢慢漂向廊外。刚才在台下藏手机的男生站在寸金廊另一端,仍举着手机拍。
时雨葭看着那只凳子:“你们学校平时也这样?”
“台风不是学校安排的。”
“典礼是。”
梁书霖看她一眼:“现在也是你的学校。”
他说得很快,像只是在纠正一个用词。
工具箱上的手机振动,预览里写着:“一报后门又漏水了,回来一下。”
他重新提起箱子。时雨葭叫住他:“你叫梁书霖?”
“工作证上写了。”
“我没看清。”
“那你现在看清了。”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时雨葭?”
“全场都听见了。”
“哪个葭?”
时雨葭没有回答。
梁书霖抬手碰了碰鼻尖:“蒹葭的葭。”
她问:“现在听清了?”
“嗯。”
他提着工具箱跑回启天楼。时雨葭贴着廊柱走到转角,铜铃被风吹得乱响。她回头时,一报侧门在雨幕里开开合合,每次只漏出一线白光。
她把伞重新撑开。这一次没有翻。
晚上十一点多,宿舍已经熄灯,2020级新生群仍有九十九加未读。
时雨葭躲在被子里,将手机亮度调到最低。
有人发雨伞招领,有人上传未济湖里的塑料凳,配文:
“阳启第十届漂流赛。”
照片上方,发信人的群昵称是:14班秦川洲。
下一条提醒来自谢思因:“菠萝,一等灭霸在群里呢(doge)”
那行配文很快被撤回。
照片还在,但转眼被一串用阳启校徽改成的表情包刷了上去。
时雨葭正要退出,通讯录上方多出一个红点。
验证消息写着:
“梁书霖。一报音响。你的第四页在我这里。”
头像是一张星轨。
深蓝色的夜空,未名的中心,长短不一的弧线。
她点了通过。
梁书霖直接发来一张照片。遗失的稿纸平放在深色桌面上,纸角沾了水,红色删改线横贯最后一段。
紧接着是一句话:
“被删掉的结尾比较好。”
时雨葭打出“你偷看了我的稿子”,又删掉“偷”字。
“你看了我的稿子?”
“正面朝上。”
“看了多少?”
“能看见的都看了。”
她将照片放大。红线下面,那两句被删掉的话依然清楚。纸张右下角压着梁书霖的一小截拇指,指腹还留着黑色胶带的黏痕。
“什么时候还我?”
“明天晚自习前。”
“你知道我在哪个班?”
“工作表上有。”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又敲下一句:“你总看工作表?”
“不然怎么修话筒?”
时雨葭没有再问。
窗外的雨敲着玻璃,空调出风口一阵一阵地响。她把照片存进相册。
系统替它记下时间:
2020年9月1日,2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