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风华》佤岚

37、第十六章·何处不相逢 深情何处不

　　【开元二十五年·流离岛·须弥界】

　　拓拔四兄妹认清了所处的现实。他们的确感觉到，自从走进了那片森林，就有一种回不去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认不清路，而是世间过于宽广，却根本无路可走。

　　拓跋云止安慰众人：“不管怎么说，这太阳是落不下去了，我们起码不用太担心野兽袭击。大家都走了一天了，还是先歇息，睡醒了再说吧！”

　　他将已经昏昏沉沉在打瞌睡的拓跋云秀轻轻地放在柔软的泥土上，然后道：“二弟三弟，你们先睡，我先守着，过几个时辰再喊你们起来换班。”

　　拓跋云契和拓跋云幕也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因此只能乖乖地躺下，就着一天的疲惫和惊吓，很快就睡着了。拓跋云止坐在一边忍着困意，不时还听见几人梦中带有惊恐的呓语。

　　第二天，兄妹四人睡饱了觉，准备启程上路。他们抬头望向太阳的方向，却见那轮血色红
　　日，仍然同昨天一样，将将固定在森林的顶端，没有落下去，也没有再升起来。

　　兄妹四人一路走一路用石头刻下记号，走了半天，证实了并没有回到原地，因此四人都沉默了下去。他们本还抱着一丝丝只是迷路的希望，但是此刻希望破碎了。

　　拓跋云止问道：“难道就没有出去的办法了吗？”

　　拓跋云幕苦恼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清楚有没有出去的方法，就算是有，我们也不知道啊。”他回身看了看天真无邪的小妹，脸上的苦涩更是浓郁了起来。

　　四人又走了一个时辰，拓跋云止突然坐了下来。他道：“不行，不能再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了，我们还是得想个办法。”

　　脾气有些急躁的拓跋云契也一屁股坐了下来，埋怨道：“能有什么办法，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一只鸟都看不到。”

　　拓跋云幕突然道：“三弟。”

　　拓跋云契道：“怎么了？”

　　“你饿不饿？”“不饿啊。”

　　拓跋云幕突然笑了起来。

　　拓跋云契看见二哥突然露出了笑容，立刻跳起来问道：“你想出办法了？”

　　拓跋云幕摇了摇头，道：“办法我还没想出来，但是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一直伏在拓跋云幕背上的拓跋云秀伸出头来问道。

　　“我们从昨日起便没有进食，按说昨天休息之前就应该会觉得饿了，可是直到现在，我们四个人还没有一个觉得饿。你们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拓跋云止点了点头，认同地道：“是很奇怪。没有人能这么久还能不吃饭的，更何况我们连饿的感觉都没有。”

　　拓跋云幕接着道：“你们再看天上的太阳。我们走出森林之前，太阳还是一直在下落，要是再迟一会儿，太阳可能就要下山了。但是我们一走出森林，太阳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不管过去多久，它都没有发生过变化。”

　　“所以我怀疑我们所在的这处‘须弥’之地，是个没有时间流动的……死地。”

　　【天宝十年八月·洛阳】

　　“逍遥子？”释缘停下脚步，有些奇怪地看着柳青如。

　　几个月前，他的确在城郊的树林里遇到了那自称逍遥子的古怪道人，也正是逍遥子一语道破了释缘和怜人的出路。但是释缘有心寻找秦皇陵，但是奈何怜人病情越发严重，几个月下来，从还能坐着刺绣，到现今连苏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的地步。

　　释缘见柳青如问起，也不遮掩，便将当日遇见逍遥子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柳青如皱了皱眉，道：“这逍遥子前辈跟师父还真是天差地别，一个跟老顽童似的，一个又严肃地跟一块冰一样。”

　　唐雪临笑道：“虽然都是南北四子，但世间哪有人差别不大的。”

　　柳青如再细细地问了问逍遥子的去向，释缘摇了摇头，只道：“当日逍遥子前辈消失之前，曾对我说，倘若需要他相助，就去‘昆仑之境’找他。但是我思来想去，也没能想明白这‘昆仑之境’究竟在哪里。”

　　三人绕过许多巷子，终于走到了怜人所在的城隍庙。

　　柳青如和唐雪临呆呆地站在门外，记忆之中的很多东西都变得混乱不堪。柳青如推了推唐雪临：“师妹，这个地方你有没有印象？”

　　唐雪临愣愣地点头：“有，而且印象很深。我总觉得我在这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她的眼睛里突然溢满了泪水，颤着声对柳青如道：“难道师父一直在对我们撒谎？我现在明明就感觉到，师父对我们说的，全是错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生活过的那些时光被谁剥夺了，此刻正躺在记忆的另一端，只能通过许多细细的通道一点一点向脑海里涌来。她觉得脑海中翻滚起了波浪，那些失去的很快就要露出水面，但是始终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把记忆都束缚住了。

　　此时，释缘从城隍庙里走出来，对着二人点点头道：“二位施主里面请。”

　　柳青如对唐雪临道：“救人要紧，我们还是先进去吧。”唐雪临擦去眼泪，点了点头，跟着柳青如走了进去。柳青如突然停了下来，正自出神的唐雪临一不注意撞了上去，然后又羞怯地往后退了一步。

　　柳青如道：“师妹，不管师父是因为什么对我们隐瞒了这些事情，我始终相信师父是为了我们好。他从一开始教给我们的，就是悬壶济世、拯救天下苍生的道理，他毫无保留地教我们医术和武功，苦口婆心地劝我们日后走进江湖，一定要有医者的仁心和侠客的侠义精神。我不相信这样的师父会害我们。”

　　唐雪临愣愣地听着他说，此刻回过神来，细细想起了许多事情。她点了点头，道：“我也相信。”

　　柳青如走进怜人歇息的房间，对着微微睁眼的怜人道：“失礼了。”

　　他自小跟着南柯子学的更多的是望闻问切之术，在诊断病症上明显要高于唐雪临一手，相应的，唐雪临学的更多的是用药包扎等治疗手段，南柯子曾说，二人若是联手，已经能够堪称作当今世间的一名神医。

　　他将修长的双指轻轻放在怜人的手腕处，略一触碰，他的眼角就细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他松开手，伸手试探了一下怜人的鼻息，然后上前看了看她的眼睛。

　　他站起身，问释缘：“这位姑娘当初是不是突然发病？发病之后是不是身子越发虚弱，如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释缘正要回答，却见满脸苍白的怜人挣扎着想起身，连忙走过去扶住她，让她轻轻地靠在自己身上。

　　怜人虚弱着声音道：“正如大夫所说，当初我是一夜之间得了这怪病，即便是宫中的御医也束手无策。得病之后，我越发觉得体力不支，有的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说着，她咳嗽了起来，苍白的脸色咳得涨红还未能停止。

　　柳青如皱着眉头，同唐雪临耳语了几句，似有询问之意。唐雪临想了一想，也是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怜人好容易止住了咳嗽，艰难地问道：“两位大夫……不管我得了什么病……但说无妨……”释缘想扶她躺下，可是被她拒绝了。

　　柳青如沉默了许久，终于是叹了口气。他道：“实不相瞒，在下对姑娘的病也没有根治之法。”

　　怜人仿佛是早就预见了这样的结果，她闭上了眼睛，轻声对释缘道：“扶我躺下吧。”

　　释缘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了失望，正想动作，却听那同柳青如一起来的姑娘开口道：“你们别急啊，我师兄的意思是，病人根本不是得病，我们做大夫的开不了药方。怜人姑娘其实……是被人下了蛊！”

　　【天宝十一年六月·骊山北麓】

　　夜色深沉。天上的新月被移动的云层遮住了，仅剩的一丝来自世界之外的光线此刻被黑暗取走。在那轮新月的下方，一些燃烧的火把上下跳动着，少得可怜地驱走一些些黑暗。

　　安禄山同郭子仪各执一把烧得正旺的火把，走到那两尊青铜秦俑面前。郭子仪右手受伤，此时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只能收回想要伸手去触碰一下的念头。

　　安禄山显然跟他一样的想法，伸出手去，瞬间感受到青铜之内传来一阵冰冷，或者说，是自己体内的热气一下子被这秦俑给抽走了。他轻轻抹去青铜上的泥土，在冰冷的青铜面上触摸到了雕刻的纹路。他将火把凑近些，却见着手之处，正是秦俑的一只鞋子。他笑着对郭子仪道：“没想到我们七尺男儿，站到这秦俑面前，连个裤腿都摸不到。”

　　郭子仪听着安禄山风趣的话笑了笑，作答道：“我们不过是数十年之后就化作尘土的蝼蚁，这秦俑可是千百年来都不会腐化的东西。”

　　安禄山将火把举起来，自下而上地仰视着这尊秦俑，然后道：“所以说，蝼蚁仅存的数十年里，是否要为了千古功名而战呢？”他看向郭子仪，眼神非常古怪。

　　郭子仪顾左右而言他，将话题跳转了开。半晌，两人举着火把往等候着的人群方向走去。
　　夜里的风吹了起来，两人的火把朝着风去的方向跃动着，风一缓和，火就蹭地向上蹿起。郭子仪在跳动的火光中观察着安禄山肥胖的脸庞。

　　安禄山突然开口道：“郭老弟，你说世人为什么都那么渴望长生不死？”

　　郭子仪略微一思虑，答道：“因为活着可以享乐，长生就是一种野心。”

　　安禄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是表示了赞同，又似乎并不认同他的话。安禄山道：“享乐和野心，在蝼蚁仅有的数十年生命中其实就已经能够达到极限。我这只胖蝼蚁，活到现在的年岁，该吃的该喝的，该抱的美女该拥有的权力，都已经享受过了。我安某人还有点点狼子野心，但是这点野心一旦实现了，在这世上恐怕就没有我想追求的东西了。可我还是不想死，我也想要长生不死，为的是什么？”

　　郭子仪看向他，却觉得今天的安禄山跟以往的他不同，眼神中流露出的不再是虚伪和掩饰，更多浓烈的东西仿佛泉水一样从他的眼神中喷薄了出来。

　　“对我而言，对世人而言，长生不死，恐怕就是为了等待。”

　　郭子仪愣住了，喃喃道：“为了等待？”
　　“没错，为了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