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会议 ...
-
会议的议程向来都是固定的。除中央区以外，各个执行区的总负责逐一报告月度总结。会议室里一般有三块屏幕，一面固定播放警视厅画面，一面是材料数据，最后一块则是随着各个执行区汇报切换到当地会议室。时间长了，大家对各区负责人都已经很熟悉，一般都只看材料数据。今泉英明也不例外，偶尔打断负责人的叙述提问时才会看一眼摄像头。
三岛纱由里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到一边。木村已经汇报过，现在正切到福岛执行区的界面，再下一个，就是并盛。
原来并盛的总负责是草壁花音，但她自己从没当回事。这种全国上下就没几个人听过的小地方，最初她手下还只有一个不能抗不能打的渡边，负责人的名头跟没有差不多。以往每一次月度例会也都很尴尬——整个日本的执行区只有他们不切视频界面，只能电话接入。并盛警局压根装不起那么好的设备，好不容易攒一点钱又都上交风纪财团了。提交的经费申请还被驳回，理由是地方警局的会议系统改装并不属于西比尔系统的职责范围，要申请得提交给警视厅。
草壁花音本来就没什么耐心，这么折腾了一圈，被繁琐复杂的流程气得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黑屏。于是每次并盛都被放在最后一个，速战速决。
这些情况三岛纱由里也早都了解过，本以为今天和以前没有差别，可本该黑掉的屏幕这次却亮了。
新负责人显然也很不适应，声音发颤，眼神还四处乱飘：“并、并盛执行区负、负责人……汇报！”
连自己名字都忘了说。
木村特意瞟一眼屏幕，看看是谁业务这么不熟练。一见是从他手底下出去的，又低头清清嗓子。小仓茉莉也窘得脸都红了，硬着头皮往下说：“本、本月——”
“并盛的情况等下单独说，中央区的汇报此次暂停，其他人散会。”今泉英明打断她的话，又看向摄像头，“草壁已经到了吧，你和木村一起留下。”
会议秘书立刻将画面调整成三屏。三岛纱由里和他目光相触，明知道他看到的不是“自己”，还是不免神经过敏。而小仓茉莉也看到她在，本来乱跑的眼神又归位了，如临大敌地盯着她不放。
看这样，并盛的人已经知道了。
三岛纱由里有了这个猜测，却并不怎么担心。草壁哲矢受的伤没到致死的地步，就算近藤清遮遮掩掩，只要他一清醒，云雀恭弥马上就会了解实情。虽然她本来就没想过隐瞒，行事可谓是大张旗鼓，但来到中央区这么久，还没有人找过她的麻烦。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黑手党把消息压住了。
不但没有通知警视厅，还要求并盛警局的人不上报，一点都没往外透露。草壁哲矢关心情切，不可能还这么不紧不慢。除非是他不得不听从的人下了命令，要他按兵不动。
倘若不是更上层的彭格列，整个风纪财团里能压制草壁哲矢的，只有云雀恭弥。
他为什么要么做？
三岛纱由里还在出神，屏幕中传来的声音又将她拉回会议室。
“广濑怎么没在？”
先问的是木村。
“近藤跟我请过假了，并盛的外来黑手党有点情况，他们去处理了。”
和黑手党合作有突发状况是常见的事，木村没太放在心上。今泉英明也没再追问，示意小仓：“继续吧。”
“是……是！”小仓茉莉也倏然站直了，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有关预告信杀人案的事报告已经于前天提交。此次案件没有牵扯平民，系黑手党内部争端。凶手是和帕斯卡特、奥威勒有积怨的黑手党，被花音姐……不、不是，被草壁警官和广濑警官击伤逃走，风纪财团还在追捕中。还有……”
她深吸一口气。
“奥威勒由并盛警局转移并送往刑事课关押，后续会与意大利警方合作，重新调查其犯罪事实。他所在的家族和彭格列达成了协定，不会再干涉任何流程，所有的取证和审理都将按非黑手党人士处理。相关资料已提交给公关部，如果还有其他问题，我们会第一时间上报。”
刚才还存留的生涩和不自然逐渐退去，接下来的话也没再磕磕绊绊。小仓茉莉也一口气说完，略仰起下巴，直视着三岛纱由里。
“草壁警官交接给我们的最后一项工作，并盛警局已经完成了。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这是她最有底气的时刻，也是直至此刻，她才终于表现得像一个合格的执行区总负责。只是言语间宣战似的语气并没有掩藏得很好，以至于话音落下良久，另外两个会议室依然沉陷在诡异的安静之中。原本该是汇报对象的今泉英明被“冷落”到一边，木村暗暗担心他会发怒，偷眼看了看他的脸色——他好像并不怎么在意，只是神色莫定地看着小仓茉莉也的画面，好像在观察什么。
片刻后他端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和事佬一般问了句：“你觉得怎么样，草壁？”
“做得很好。”三岛纱由里回答得很快，甚至是发自内心地用赞赏来回应这种不高明的挑衅，“小仓进步很大，这一次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完成得很好。我没什么要补充的。”
小仓茉莉也被她的话噎住了。她明显没想过接下去该说什么，下意识地朝边上瞥了一眼。今泉英明捕捉到她这细微的动作，了然一笑。
“只是和黑手党有积怨？杀人预告信里的火气可不只是朝他们撒的。”
他把茶杯放到一边，手上还在翻小仓茉莉也的报告书。其中漏洞不少，但他语气中并无责备之意，反倒是熟稔无比。
“难得你都来了，不会只打算在旁边听吧……云雀恭弥？”
##
三岛纱由里终于明白从刚才开始就隐隐存在着的违和感来自哪里。
小仓茉莉也脚下铺着黑色地毯，身后的落地窗外晴空万里，还能看到远处林立的高楼。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并盛警局的内部装潢，但想也知道，肯定不是她看到的这样。
镜头转了个弧度，掠过半个偌大的会议室，最后停在房间的另一端。云雀恭弥似乎本来是在看书，听到今泉英明的话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明知道隔着摄像镜头和屏幕，她却感觉他的视线穿透了相隔千里的空间，甚至无视了草壁花音的外表，直看到了躯壳下真实的自己。
心脏剧烈地抽动了一下，胃似乎也有一瞬间的痉挛。三岛纱由里分不清这是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还是她确实被“惊喜”到，产生了那么点应该被称作慌乱的情绪。毕竟草壁花音所经历的一切她都无知无觉，到苏醒之时，记忆还停留在沉睡的那一刻。有关并盛的所有事情里，除去这个小女孩，她只对云雀恭弥的印象深刻。
没有谁会对这样一个少年视若无睹。但最开始，他们对他也只有一点点兴趣而已，直到草壁花音阴差阳错把做成别针形状的监视器装到了他的臂章上，她才发现他的特殊。
一直平稳的犯罪指数骤然降低，每到放学后的一两个小时之内还会降到二十以下。禾生镜很快发现了数据的真正来源，即使是在到处都是能人异士的黑手党中，云雀恭弥也是难得的样本。不管是和草壁花音对打，还是单方面碾压并盛其他大大小小的帮派混混，他的色相始终保持着清澈。比起同样没什么道德感的相叶丰，他甚至更接近纯白。
不受普世的价值观束缚，对人们认可的善恶也没多大兴趣。毫无疑义，他就是他们找寻的那种人。可惜黑曜事件后监测器在医院丢失，草壁花音又在母亲的要求下即将离开并盛，对他的观察最终不了了之。
冲动易怒，骄傲自负。禾生镜利用的正是他敏感又强烈的自尊。时间于她只是弹指一瞬，对云雀恭弥来说却是实实在在而又漫长的过程。就算才只对视了一眼她也感觉得出来，他早已经不是那个任性又经不起挑拨的少年，她已经看不透他了。
条件反射的紧张只持续了一瞬，三岛纱由理很快平复下来。虽然不知道云雀恭弥想干什么，但既然一开始没有通知警视厅，他大概还有别的打算。而云雀恭弥也果然如她所料，没有发难的意思，只接着今泉英明的话继续刚才的话题。
“西比尔还是警务系统……他的怒火朝向谁，应该不用我提醒。”
面对这样德高望重的警视总监连一个敬语都没有，连假饰的礼貌都懒得维持，今泉英明却完全不介意他的无礼：“厚生省连开了几个发布会，舆论开始转向了。西比尔说到底也只是工具，最终的质疑当然是针对使用工具的人……现在看来就是我们。不过你们的日子，好像也不那么舒服啊。”
他一副和气样，还好心提示：“九代在意大利的时候还算相安无事，现在十代上任，重心虽然不至于转移到日本，对这里的干预可比以前多了不少。就说风纪财团，厚生省早就看不顺眼了。要不是不想和彭格列撕破脸，草壁哲矢打点得又好，倒霉的……可不止这些小家族。”
云雀恭弥微眯起眼，显然对这种明晃晃说风纪财团受彭格列庇荫的话很不满意：“我倒不知道他们已经自我感觉良好到这种地步。以为自己能为刀俎，杀得了彭格列这样的大鱼。”
“有抑制剂和推进药在，你们也不是全无弱点。再者说……就算沢田纲吉禁止伤害平民，又怎么保证底下那些人行事有分寸？要是按捺不住做过了头伤到平民，我们警务系统也不能视而不见。否则厚生省问责起来，合作部首当其冲，不好交代。”
今泉英明转向三岛纱由里：“真到那种地步，恐怕木村一个人忙不过来……草壁。”
场面话说完了，终于进入正题。三岛纱由里应声。
“你以前就是木村的部下，和他也有默契了。后面合作部中央区的工作由你负责。程序会尽快走完，趁这几天他出差过来你们先交接一下。”他顿了顿，又温声问，“没什么意见吧？要是觉得忙不过来就直说。”
明明早就定下的事，却说得好像真打算征求她的意见。三岛纱由里早有木村的话打底，当然不会推拒，只是瞟一眼云雀恭弥——明知道她不是草壁花音了，他居然也不阻止，似乎只等着她接受这份送上门来的权力。
三岛纱由里迎着他的目光微笑起来。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会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