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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锁龙山(三) 你可知这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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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火石之间,霜花撞过断尘的剑刃,又挑起地上一片符咒,给阿桃开出一条路来。
童无崖警觉,环顾四周道:“谁?”
梅仙瑶右手接过飞回的霜花刀,缓缓走出树林:“我还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在这里兴风作浪,没想到是个人啊,真是长见识了……”
童无言看着他,脸色骤变,皱眉许久,才喃喃道:“你……是你?”
“是……是我,”梅仙瑶学着他的语气说了一遍,“好久不见啊。”
说罢,他走到阿桃哥哥身前站定,侧头冲他笑道:“不用谢我。”
“哥——”
阿桃冲过来,顾不上道谢,先扶住了自家兄长,看向梅仙瑶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泪花。
梅仙瑶跟她对视了一眼,本以为这小姑娘会对他感恩戴德,但看这人的脸色似乎有些惊慌与惊喜,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心里总觉得有些奇怪,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客套话给咽了回去。
他转头去看童无崖,短短的时间里,对方已经恢复了镇定,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来。
梅仙瑶不清楚自己如今是什么水平,但就驱使霜花的熟练程度来看,应该也不差,对上童无崖,应该是有胜算的。
更何况,背后还有温崇明在呢,就算师弟恨他,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袖手旁观吧?
只是不知道赢过童无崖之后,又该怎么办?
以往郎月城中无论正邪,大小事都要报给温氏,由温慎之做决断。但看如今的情形,似乎已经是明月宫在管事了?
但童无崖又与明月宫有关系……
梅仙瑶觉得十分混乱。
而在他犹豫的时候,童无崖已将符纸甩手贴在了那不知身份的人影胸前。
梅仙瑶扫了一眼符纸上尚未干透的血迹,在心里暗叫不好。
十五道血痕交错,是至凶的催阴符。
童无崖过去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剑修,怎么如今断尘在他手里跟个饰物似的,做什么都靠画符了?
他一边在心里暗自嫌弃,一边紧紧盯着那人影样的鬼王。
这一道符贴上去,先前那道便自己破了,碎成几片落在脚下,立时烧了个干净,连灰都没剩下。
人影动了动胳膊,右手伸向腰间,缓缓拔出了佩剑。
“咦?”梅仙瑶惊讶道,“这鬼还会用剑,这么文雅吗?”
寒光劈来,他左手前伸,四指并拢,中指擦过剑尖。
人影抬起手腕,对着梅仙瑶的手背就是一剑。
他“啧”了一声:“这招不能用了啊……”
梅仙瑶尚未飞升之前,尽了阳寿之后被鬼界裴安捡去,以长得不错为由,收为了关门弟子。
鬼界又称小天界,是以九天为阳,三途为阴,在裴安之前,鬼界与天界互相看不顺眼,因此各守一方。
而裴安之后,鬼界与天界关系有所缓和,是因为梅仙瑶飞升之后做了仙官,裴安大喜,在九天玄武门的正门口放了一挂鞭,被天帝抓了个正着。
当初他在裴安的指点下修炼,驱使鬼魂无需符咒术法,只要一只手便可,十分方便。
梅仙瑶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这一道不算浅,这会儿血沿着手腕留下来,把袖口染成了一片殷红。
看来这高阶鬼王确实属实。
这人影似乎并无意识,只听凭童无崖的符咒差遣,一招得手,立刻又是下一招,剑刃卷着细雪向梅仙瑶刺来。
只听“叮”一声脆响,梅仙瑶后退小半步,霜花横在胸前,挡住了当头一剑,而那人影被震退了三步,剑上萦绕的雾气似乎也被震散了,但很快又重新裹了个严实。
梅仙瑶眉头一皱,觉得自己方才好像看见剑刃上刻着什么字。
用剑的鬼虽然少见,但也不算稀奇,毕竟生前都曾为人,或许对佩剑有什么执念也说不定。
但剑上刻字,可就真的不多了。
梅仙瑶文试第二不是吹的,修仙八城、天界、凡间与鬼界之中的刀剑兵器虽然说不上如数家珍,但但凡有些名声的,他也都能叫出名字来。
据他所知,除去凡间一些私铸的兵器,天下刻字的剑只有四把。
其中一把名为霜寒,是温氏内门弟子晏九晏无殊的佩剑,为温慎之师妹温以念所铸,剑身刻“大道沧桑”四字。
天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梅仙瑶想道,晏无殊可是比他还早死了三年,也没听说他此前出来作过什么妖啊?
正想着,那人影又是一剑。
梅仙瑶倒不惧他,余光看了看童无崖,见此人正悠闲地在一旁观战,即不去追那兄妹二人,也不打算出手,不由觉得奇怪,但看这人影缠人,一时半会也摆脱不掉,干脆照着先前的位置便是一刀。
霜花本就属寒,如此简单的碰撞并不会输给对方,刀剑相撞,碰出一道寒光。
果然不出梅仙瑶所料,那雾气又散开了片刻。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天下还真有这么巧的事。
半截蒙霜的剑刃之上,“大道沧桑”四字十分扎眼。
“呵。”
梅仙瑶冷笑一声,反手一刀架住霜寒,左手弹出一颗血珠,于半空中化为小小的咒纹,正中对方胸口的符咒。
符咒被毁,人影保持着举剑的姿势,不动了。
他转头看向童无崖,冷冷道:“你可知这鬼王是何人?”
童无崖拧了拧眉毛,似是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正要说话,听见远处一阵剑啸声,忽然对着他笑了:“师兄。”
梅仙瑶没听懂他是在叫自己“师兄”,还是在回答他的问题是“师兄”。
不过按辈分来算,晏无殊也确实是童无崖的师兄。
他也同样听见了那一声剑啸,抬头去看,只见寒冥自眼前划过,一抹青色飘然而至。
天青水绣袍。
梅仙瑶眼角一跳。
阿桃兄妹被扔在他脚边,来人语气极为不屑,问向童无崖:“这是个什么东西,你就在这耽搁了这么久?”
温崇明御剑而来,在他身后落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用只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师兄,我们先走。”
自上古开天辟地以来,人间与天界之间,因有得道者升仙,又有仙官下凡,有能者提携仙脉聚集的城池以作修炼之所,千年来逐渐变为修仙八城,又称人间仙地。
修仙八城之中世家与宗门齐聚,是以参照人间管理之法,各城以实力为凭推选出一个主事宗门,又称八门。
八城与八门各有历史,又划分为正四门与偏四门。正四门以仙人为祖,而偏四门拜奇兽。
而世人区分八门,则以衣饰着装为参考,正四门独占一色,俗称四色,偏四门皆着白衣,统称四白。
而天青水绣袍,正是四色之首。
梅仙瑶看了看那男子的衣服,样式并不复杂,以青色为底,袖口纹着黑色鲲鹏暗纹,看样子并非是内门弟子。
他“啧”了一声:“什么时候云氏外门弟子也能来我郎月城兴风作浪了?”
“嗯?”那云氏外门弟子闻言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他片刻,并未认出人来,眼神戏谑,“我还当是谁,原是温氏的丧家犬,怎么,温宗主还不走吗?”
他瞧不起梅仙瑶,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梅仙瑶出门就跟闹着玩一样,既没换衣服也没认真梳头发,现下看来,一身凌乱,袖口撕了一片,边缘还飞着毛边,头上插着两支花花绿绿叫不出名字的鸟的尾羽,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哪有半分修仙的气质。
梅仙瑶轻叹了一声,淡淡道:“我不走,除非……把他和他交给我们温氏处置。”
他指了指疑似晏无殊的人影,又指了指童无崖,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低头一看,地上还躺着两个散修,双手被仙家缚锁绑在一块,嘴里塞着布,很是狼狈。
梅仙瑶只好又指了指这两人:“还得把他们给放了。”
温崇明摇摇头,道:“云忘忧,童无崖勾结邪修,此事不能就这……”
他语气坦然,并未指明云忘忧方才的所作所为与童无崖有脱不开的关系,也没直指明月宫的不是,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童无崖。
梅仙瑶心中释然,温崇明是想要化解事端。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了:“你们当这是在买菜吗,还能讨价还价?”
云忘忧嗤笑道:“我方才来得急了,真该叫师兄弟们都来看看,温氏还真以为自己说的话有用呢?”
说罢,他低声笑了起来,一旁的童无崖皱眉看了看,似乎不太喜欢这番话,但也没说什么,只对着温崇明道:“温宗主,你们若不插手,立刻离开,今日之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温崇明侧头,似是在看梅仙瑶:“师兄?”
梅仙瑶思索片刻,觉得这个走向跟他想的似乎有点不大一样。
他以为来了帮手,还是最自大的云氏,童无崖会直接跟自己动手,没想到现在里外都在劝架,倒好像他是在无理取闹了?
莫非温崇明早已与对方达成了什么交易不成?
想到此处,梅仙瑶心中一凛,双眸微沉,摇头道:“你与邪修勾结已是事实。”
云忘忧闻言忽然又笑了:“也好,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只是不知道温氏的人炼化之后,能涨多少修为?”
梅仙瑶逼音成线,对温崇明道:“师弟,你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
温崇明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梅仙瑶:“……”
都这种时候了,还搞什么神秘,又不是捉奸在床需要想一番说辞!
不对,难道温崇明真的跟童无崖有什么关系?
不对不对,就童无崖这个长相应该比不过自己吧?温崇明能看上他?
梅仙瑶想了想,看向云忘忧。
好像后来的这个长得更好看一点?
他思索片刻,问道:“我头上长草了吗?”
温崇明:“???”
他正想着如何先把师兄劝走,等回去再做打算,没想到梅仙瑶突然问了这么一句,问得他一时愣住了。
“丧家犬怎么不叫了?”
云忘忧见他二人未有动作,以为是怕了,更加得意,随便捡了什么话都往出说,目的自然是恶心温宗主。
温氏没落已成事实,但温崇明有一日在,郎月城的大权就还在温氏手中。
他在云氏时日子过得滋润,虽然只是个外门弟子,但也算得上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出来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对小师妹说,此次就等着他一战成名吧。
没想到来郎月城许久,不仅没成名,还被内门几个师兄指责办事不力,温氏如今只是一堆歪瓜裂枣,竟然耗费了这么长的时间。
前几日收到师弟的传信,似乎云氏已经打算放弃他,要换内门三师兄前来郎月城,处理温崇明了。
想到这里,云忘忧就急得直咬牙,温崇明的罪名他都想好了,勾结邪修,以散修作修炼,只要等到时机成熟,找个有其他世家子弟在场的时候把他往坑里一推,这事自然就成了。
从此明月宫还不是要听他的差遣?
可惜近日温崇明一直闭门不出,他那几个徒弟徒孙修为一个比一个差,怕是连小鬼看见都不忍心欺负,就算把罪名栽到他们头上,郎月城中也无人相信。
哪会有修为这么低的邪修?
今日好不容易碰见,却还是己方先露了馅,虽说如今温崇明只剩了个空名头,散修也许还有些崇拜他的,但各大世家宗派已经纷纷投靠明月宫,他说的话未必有用,但如此一来,这人难免会有了戒心,日后再想算计就难了。
云忘忧转念一想,忽然灵机一动……择日不如撞日!
早就听说童无崖跟温崇明的关系不好,以前又算是同门师兄弟,他看了看童无崖,对方似乎对自己的话有所不满,脸色很是难看。
云忘忧其实早就看不惯童无崖了,投靠明月宫的人,还总是对他们不冷不热的,叫他办个事比登天还难,简直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一石二鸟,倒也正好。
反正自从温氏宗主是死后,他们云氏打着清理邪修余党的名号前来郎月城,但凡说一,也没见有人敢说过二。
只要告诉别人,童无崖是被温崇明害死的,不就成了?
难道还有人敢说不信么?
云忘忧只是云氏小辈,温慎之死的时候他才刚进宗门,自然不认得梅仙瑶的脸,因此倒也是无知者无畏了,在心里打好了算盘,便要动手。
童无崖实在听不下去他口出狂言,提醒道:“云兄,口下积德。”
云忘忧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说罢,他后退一步,袖口中悄悄飘出两张符咒,一张直奔童无崖背后,而另一张则悄悄飞向了温崇明。
童无崖正要说话,身子忽然一僵,他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才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云忘忧:“你……你对我用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