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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郎月城,花月天,温氏(四) 回去抄门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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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花月天,晓风花院。
温饶叼着“吱吱喳喳”的白毛小雀,轻手轻脚地从窗子跳进晓风花院的屋子里,只看见梅仙瑶正对着祖训打哈欠,满眼的血丝,颇为吓人。
他吓了一跳,把小雀吐到一边,“喵喵喵”地嚷了几声:“爹爹,你昨晚干嘛去了?”
梅仙瑶瞥了温饶一眼,看见那小雀还活着,才指了指面前的祖训,道:“受罚。”
温饶“喵”了一声,用爪子沾了脸盆里的水,递到嘴边舔了几口,随后又想到什么似的,沾过水后把爪子递给了小雀。
小雀“吱”了一声,极嫌弃地跳开了,不喝。
温饶又“喵喵喵”起来。
梅仙瑶看着这一猫一鸟吵吵嚷嚷的,忍不住问道:“你能听懂它说话?”
温饶抬头看了看他,又用爪子拨了一下小雀,道:“当然能,他刚才在说,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猫。”
梅仙瑶嘴角一撇,不信。
温饶又道:“他说他叫赤奕,爹妈被老鹰叼走了,一窝蛋只有他刚孵出来不久。”
梅仙瑶“哦”了一声,觉得这小雀应该叫白奕。
他打了个哈欠,伏在桌边眯起了眼睛。
梅仙瑶实在是没想到,住在这晓风花院里的竟然是温崇明。昨日他守到就寝也没看见有人过来,不想进了屋脱了个精光准备睡觉的时候,却看见对方板着一张脸,捧着纸墨笔砚进来了。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但温崇明又看不见,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为了证实他确实看不见,梅仙瑶还披上外袍跳了支舞,跳完一脚踹在了凳子上,温崇明才歪头问了一句:“师兄还没睡吗?”
梅仙瑶没料到他这么问,一时懵住了,看了一会他默写祖训,才“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若是放在以前,师兄夜半作妖,师弟准要来罚他第二日早起。
没办法,谁让温崇明是宗主的亲儿子呢。
他没说话,温崇明也没说话,屋子里头甚至连根蜡烛都没点,就这么黑漆漆的,一边在暗中观察,另一边则专心写字。
说实话,梅仙瑶不相信他能写完,于是打定主意要看他几时停笔。
没想到温崇明一直写到鸡鸣三声,才放松地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拎着寒冥出门练剑去了。
梅仙瑶爬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十分震惊,竟然真的写完了?
那可是他一直到死都没写完过一整遍的祖训!
这一眯便是小半日,直到日上三竿,梅仙瑶才又缓缓睁开眼睛,动作不雅地伸了个懒腰,揉着自己僵硬的后腰回到了床边。
他昨日躺着,便觉得枕头里有个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硌着,一点儿都不舒服,好在人没睡着,不然今日起来肯定要落枕。
越想便越觉得师弟险恶,竟然用这样一个硬枕头捉弄他,他非要拆开看看里边塞了什么东西不可。
梅仙瑶把枕头翻过来,发现针脚还挺粗糙,一看就是有人拆开后又缝上的。
他嗤笑一声,三下五下扯开针线,把里边的棉花拨了拨,伸手一掏,竟然有个沉甸甸的棍子卡在了里头。只好又把棉花也掏出来不少,在一边堆成一座小山,才扯着枕头皮,把那东西给掏了出来。
待看清楚手里那沉甸甸的棍子是个什么东西,梅仙瑶傻眼了。
这不就是他的霜花刀么?
没想到不在剑冢,竟然是在枕头里。
师弟也不怕睡着削了脑袋?
那画面可太美了,梅仙瑶连想都不敢想。
不过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刀,他还挺高兴,大大方方地把霜花往腰间一插,出门找人去了。
昨日就寝前温崇明与三个修为不怎么样的弟子商议了一番,梅仙瑶蹲在门口逗猫玩鸟,顺便开开心心地听墙角,方知道师弟打算今日下午去锁龙山捉鬼。
想当年他与温崇明断袖归断袖,功课上可算是有你没我有我没你,就为了得第一的那个能多拿一个鸡腿,师兄弟两个掀翻了不知道多少花月天的房顶。
捉鬼这等趣事,自然少不了他。
温氏好风雅,连威严肃穆的正堂门口都挂着先祖亲手写的“风花雪月”四字,是以花月天内各处皆以这四字为名,而正堂便被称作风雪殿。
梅仙瑶赶到风雪殿时,温崇明与楚苏、卿少北师徒三代已经穿得整整齐齐的,准备出去了。
天下修仙宗派多着白衣,因此名门世家有不同的花饰以作区分。温氏自诩为上古真龙之后,衣服上用金线绣出由浅及深的龙鳞纹样,一层层套在身上,绣花隐隐约约的透出来,动作间像是身上绕着条活龙一般。除此之外,又在袖口坠以古币流苏,以示正道。
这会儿天光大好,梅仙瑶才一进门,险些被金光粼粼的反光闪瞎了眼睛,转悠了一圈绕到温崇明背后,避过直射进来的阳光,问道:“师弟,你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温崇明思考了一会,慎重地开口道:“哪里不对?”
“这里不对,”梅仙瑶一把扯下了他头上那看着碍眼的粗布,“师兄帮你弄。”
温崇明没想到他一来就要作妖,毫无防备,眼睛上的布条被拽下的瞬间本能地偏了偏头,似乎在躲着什么。
而梅仙瑶并没多想,只是在袖口“刺啦”一声撕下一条白布,站在温崇明背后,重新把他的眼睛给蒙好了,还打了个招摇的大蝴蝶结,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抚着刀柄道:“好了,走吧。”
温崇明摸了摸眼睛,闻言一顿:“师兄也去?”
梅仙瑶笑道:“自然要去。”
他以为师弟会搬出门规来阻拦他,却没想到温崇明竟是略一点头,淡淡的应了一声“好”,随后像是能看见似的抓起他的袖口,率先出了风雪殿。
梅仙瑶正想提醒他“徒弟们都在”,却发现无论是楚苏还是卿少北,都一脸坦然地跟在他们身后,好像早就见怪不怪了似的,躺在门口晒太阳的温饶也只是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随后伸出舌头,懒洋洋地舔了赤奕一口。
梅仙瑶:“……”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莫非整个师门都是断袖?
锁龙山是郎月城中的名景之一,因山形逶迤,远看像是一条低头伏地的长龙,而得名锁龙山。
更有传闻说此处乃风水宝地,死后若能葬于山上龙头处,便能福荫后代。
梅仙瑶倒不相信祖坟这么一说,他的爹娘死在一片死人堆里,跟其他修仙的,修道的,念佛的,以及一些冤死的百姓混在一起。
据他师父温慎之后来说,他去找人的时候,白骨累累堆在一块,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他的师弟,哪个又是他的师妹,只好把一双剑带回来,拆了剑穗,勉强做了个衣冠冢。
可见梅仙瑶家里根本连个坟都没有的,但他依旧觉得自己颇有出息。
此处到锁龙山的路途并不远,郎月城中的仙气本就聚集于花月天,越是气晕浓郁的地方,自然越近。
四人出了花月天的大门,梅仙瑶的霜花便自动出鞘,他潇洒地“御刀”飞出一段路,才惊觉身后一个人都没跟上来,又飞回去,发现卿少北正迈着短腿吭哧吭哧地爬石阶。
郎月城乃凡间八大仙城之一,花月天更是城中第一宗所在之处,自然修得高些,石阶有那么五百来级,平日里便是宗门弟子,也都懒得走路下山,直接御剑而飞,很是痛快。
梅仙瑶第一次看见如此肯吃苦的弟子,十分新鲜,干脆放慢了速度,踩着霜花一步一晃地飞在卿少北身边,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卿少北往下走了两百多级,终于翻了个白眼,义正言辞道:“师祖,你是在参观奇珍异兽吗?”
梅仙瑶假装没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笑道:“我在参观奇珍异兽下楼梯。”
卿少北属于天资平平,修为奇差的那种普通人,若是如今的温氏比得上过去的一半,他都不应该站在这里。
因此不能御剑是件挺打击人的事,更何况还要被人一路看着,一想到这些,他的耳朵莫名地发红,正色道:“师祖先下去吧,师父和……师祖都在下边等着呢。”
霜花却突然低得几乎贴到了地面。
梅仙瑶做了个放在从前要被几位长老追着教训的俯冲,拎起卿少北的腰带往身后一放,下山去了。
卿少北其实也不怎么太小,只是少年时吃不饱,长得比同龄人要矮,这会头也才只到梅仙瑶的腰那么高。他手忙脚乱地扯住了梅仙瑶的裤子,瑟瑟发抖道:“师祖,我恐高!”
梅仙瑶:“……”
须臾,他叹了口气,看了看脚下一片绿草,轻声道:“下次说这种话之前,你能先睁开眼睛看看吗?”
五百级石阶,御剑而飞,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霜花入鞘,一声清鸣。
而卿少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拍着胸口顺气道:“师祖,太、太刺激了……”
梅仙瑶得意地笑了一声,想起从前跟师弟们比谁的胆子大,便是找个最高的山头,先跳下去,待到极限时才御剑而起,十分惊险,刚学会御剑那会儿,好几个来凑热闹的外门小师弟都吓得涕泪横飞。
他开口道:“这算什么,改天我带你玩玩更刺激……”
话还没说完,他便看见温崇明正对着自己,两条眉毛拧得都快要打出一个结了。
梅仙瑶心中一凛,立刻改口:“回去抄门规《大雅》五遍。”
卿少北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满脸都写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