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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郎月城,花月天,温氏(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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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温崇明自愿帮自己抄那神鬼皆不认识的祖训,梅仙瑶便高高兴兴地哼着小曲找地方洗脸去了。
他原先是住在晓风花院的,本以为自己多年不在,那院子早该废置了,大约要破败不堪叫人没眼看。
却没想到一脚迈进去,才看清里头竟然花团锦簇绿草繁盛,后院的竹林旁还引了条清澈的小溪,比起以前还更加有情调了。
“莫非是有人住进来了?”
他摸着下巴疑惑道,绕着院子观赏了一圈,还顺手捉了只在草地上瞎扑棱、羽毛未丰的白翅小雀,然后捏着叽叽喳喳的小东西进屋找洗脸盆去了。
梅仙瑶当年是宗主首徒,一帮熊孩子里的老大,自视甚高,再加上对自己是个断袖一事丝毫不觉羞耻,恨不得睡遍全宗门的师弟,因此从来是院不设禁门不设锁。他走到门口,毫无防备地推门抬脚——
“卧槽!!!”
晓风花院内忽然一声巨响,惊得花月天鸟雀纷飞。
梅仙瑶捂着额头,觉得自己还不如再干脆点,撞死在这算了。
他低下头,看见门上挂着一把挺大个的铁锁,估计这么些年里能撞在门上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了。
“真小气,”梅仙瑶砸了砸嘴,嫌弃道,同时伸手一扯,把坏了的锁扔在了地上,大刺刺地进了屋,“住着我的房子,还要上个锁,就好像谁要来偷东西似的。”
甫一进门,便有一股药味儿扑面而来,苦中带着几分余香,竟不难闻。梅仙瑶吸了吸鼻子,没来由地觉得这味儿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闻过似的。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去过的几个地方跟药香有什么联系,反而想得脑仁疼,干脆也不愿再想了。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脸给洗干净了再说,虽然那蛋液已经不剩下什么,蛋壳也给挑干净了,但脸上还挂着黏糊糊的一片,隐隐还带着些蛋清的腥气,实在是不痛快。
梅仙瑶轻车熟路地进了卧房,却没想到看见了两个盆。
若是一般人,这会应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着盆打水洗脸去了,但梅仙瑶这等苦命神仙,哪里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自认为聪明地观察了一会儿,只见这两个盆皆漆着游鲤戏水图,只是其中一个看起来旧了些,花样掉得有些斑驳,而另一个还挺新。
片刻之后,梅仙瑶把手伸向了新的那一个。
这二选一的运气,他总不至于那么不幸,拿了个洗脚盆吧?
这下盆也有了,水也有了。梅仙瑶去竹林边舀了半盆水,就地蹲下,仔细地把脸给洗得干干净净,又揉着额头一个硬包郁闷地在心里骂道:“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睛的,竟然在我的屋门口挂锁,没看老子还活……没死透吗?”
虽然刚刚撞在了门上,但这盆总归是借来的,不好自己留下,于是他又倒了洗脸水,端起盆来,准备起身回屋。
梅仙瑶走出两步,忽然停下了,回头看了看清可见底的溪水,不由想道:“我为什么非要端个盆呢?”
先前捉的那只小雀被他用细绳绑在了门口,一见人过来,立刻扑棱着肥短的小翅膀,叽叽喳喳一通叫唤。
梅仙瑶把盆放回去,解开绳子的一边,把小雀重新捏回手里,打算拿去给温饶玩玩。
其实也不是他故意拆散这鸟雀一家,只是方才捉的时候,便只见这孤零零的一个小白球落在草堆里,张着一张小黄嘴“吱吱”地叫,四下又没寻到鸟窝,担心有其他兽类拿它填了肚子,才给带了回来。
先前温饶变作一只黑猫,他便想起来了,这是从前自己领着师弟去后山抓蟋蟀的时候,捡到的那只小猫。
那时候温饶还小,不过巴掌大,耳朵上支棱着几根长毛,显得头大脖细,可当真不是一般的丑。
梅仙瑶正在草里翻蟋蟀,猛地掀出一只满身是毛的东西,吓了一跳,待看清后换了一脸的嫌弃,拎着小猫去给年仅六岁的温崇明“长见识”。
彼时的温崇明才化作人形不久,尚不通人性,只懂得跟在他身后有样学样,摸了一手的碎草渣,见着温饶也不觉得这是个猫,能养着玩的,反而本性使然,把那活物接过来塞进了嘴里。
梅仙瑶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费力地把小猫救出来,随手塞进了袖子里,又掏出一块牛肉干来哄因被抢了食而气哭了的温崇明,觉得自己像个管家养儿的老妈子。
再一看,温饶的尾巴尖都让温崇明给嚼秃了,委屈得呜呜直叫。
只是没想到,当年那个可怜兮兮的小猫崽,一转眼都能化出人形了。梅仙瑶掐指一算,觉得自己怕不是死了一百来年了吧,那可真是太久了,怕是在人界的粉丝早都转世去,没人吹捧了。
酉时吃饭本是温氏外门弟子的规矩,内门弟子多为天资聪慧者,早早辟谷以吸收天地灵气,而外门弟子有许多在来此之前还不懂得“修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莫说辟谷,便是晚了一会儿开饭,都要饿得头昏眼花。
梅仙瑶远远地便看见几个小弟子围坐一团,而温崇明并不在此处。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只见每人面前摆着一小碗白粥,碗筷皆齐后,那个短腿小弟子又跑出去端了个小碗回来,里边似乎装了……半碗咸菜?
梅仙瑶不由大惊,他也只在有一次出去历练时,被人偷了钱袋,才在客栈要了碟咸菜尝鲜,那还是个个饱满,吃起来脆实的好咸菜,哪像这一碗,都快成了咸菜干了,一看就没什么食欲。
怎么,这三个不知打哪收来的歪瓜裂枣竟然这么大了还没辟谷吗?
可真是长见识了。
梅仙瑶这般想着,随手摸了摸肚腹,自己并无饿意,便认定这一具身体该是与从前相同,无须准时吃饭。
短腿小弟子把咸菜摆上桌,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师父”,只见之前出面说话的那个弟子应了一声,道:“吃饭吧。”
三人这才开吃。
他极不厚道地听了会墙角,方知辈分小人也小的那个叫做卿少北,是温崇明大徒弟的徒弟。而温崇明的大徒弟,便是看起来稳重的那一个,叫做楚苏。至于另一个么,似乎是楚苏的师弟,唤作文相,但身上并无修仙者所有的气质,反倒一脸戾气,活像是人人都欠了他八百万黄金。
他们的饭吃了一半,温饶才晃着尾巴跳进屋,踮着脚在桌上走了一圈,跳到卿少北身边的椅子上,将嘴里巴掌大的鱼放了下来,准备开吃。
梅仙瑶悄悄走过去,把手里的小雀往外一丢,刚好落在温饶眼前。
温饶正吃得津津有味,忽然看见一个花白的玩意直奔自己而来,“喵”了一嗓子,吓得四爪朝天摔了下去,半天才又爬回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凑到小雀身边嗅了嗅,又用爪子拨了拨,外头瞧了半天。
他看着小雀,卿少北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嘴巴动了动,梅仙瑶站得远,没听清他们俩的悄悄话,但看见温饶大方地把鱼尾巴往前送了送。
小雀终于双腿一蹬,吓昏了。
门外,梅仙瑶捂着嘴,笑得异常开心。
他既然不饿,就不打算凑过去一齐吃那少的可怜的白粥,等到笑够了,便一转身,又往花月天的剑冢去了。
若是去捉鬼,有个趁手的武器便更好,梅仙瑶前一次死后直接去了鬼界,被裴安点名留下,生前那些东西皆没带走。
那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在鬼界找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的刀落在温氏了。如今好歹他也飞升了一回,若是他们还有点良心,便该按传统,把刀葬于剑冢之中。
温氏崇尚一人一剑,仗剑天涯,人死剑归一说,在宗门中设有专门葬剑镇压之处,名为剑冢,平日还有专人看守,以防有人前来偷盗名剑,坏了规矩。
梅仙瑶也算是个怪胎,修仙界一半剑修一半法修,却唯有他一人,佩的是柄直刀。刀柄雕花,以北荒冻铁炼成,出鞘后寒气外溢,过招时能凝出花朵盛开的模样,便名为霜花。
霜花刀因奇特而闻名,在梅仙瑶之前转过好几手主人,但皆是些无门无派的散修,死后刀剑无去处,霜花便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剑冢却无人看护,梅仙瑶怀疑有诈,蹲在暗处看了半天,脚都麻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还真没人拦着。
剑冢并不大,是一片天然山洞开凿而成,曾经有几代宗主觉得光秃秃的太过难看,尝试着在里边种了些花草树木,没想到无论怎样都种不活,几经尝试,只好作罢。
每一柄归根于此的剑,都被一条铁链拴住,压制剑气,最前头的是历任宗主的,随后是一些宗门长老,弟子,还有些客卿的是依本人意愿葬于此地,以示与温氏交好。
梅仙瑶认出了父母的日月子母剑,他师父老温宗主温慎之的白骨不蚀,与几位年少早夭的师弟们不大出名的佩剑,但一直走到最里头,却都没看见自己的霜花。
他把在门口捡的草棍插进嘴里,站在一边想了一会儿,决定就这么算了。
没了就没了吧,总不能偷一把吧?
那岂不是犯了大忌,还不得被温崇明给抽死,师弟在宗门规矩上向来毫不含糊,该抽的绝不手软。
一想到温崇明,梅仙瑶心里又有点犯怵,他这师弟竟然没一上来便先劈头盖脸抽他一顿,也没以欺师灭祖的罪名把他给关起来,那这么大费周折地把他给搞活了,到底是为的什么?
总不至于是想他了吧?